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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不搞权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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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未亮透,熹微的晨光刚漫过京城的青砖檐角,陆辞野便醒了。
安置点的大通铺依旧喧闹不休。石壮的呼噜声震天动地,隔壁赵大铁的磨牙声紧随其后,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凑成了一曲杂乱又熟悉的晨间交响。
换作往日,任凭周遭喧闹,他也能蒙头睡到日上三竿。可今日不同,双眼一睁开,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张清秀的脸。
青灰色的官袍,微微发颤的纤细指尖,还有那只被他亲手系得歪歪扭扭的纱布蝴蝶结。最后,是那句轻软如风、落在心底的话:你做的烟花,很好看。
陆辞野翻了个身,抬手望向自己的右手。纱布层层叠叠裹得规整妥帖,边角折得平整服帖,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心思极细的人细细打理的。
他凝望着纱布愣了两息,倏然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幅度极大,险些将身旁石壮的被褥一把掀飞。
“……今天去换药。”
他压低嗓音对自己默念一句,随即飞快套上外衣,穿鞋时心绪急切,竟一时慌乱,差点将左脚塞进右靴之中。
踏出安置点的小院,正月十六的京城清晨,已然褪去了深夜的沉寂,处处漾着鲜活的烟火气。
街边包子铺的蒸笼腾起滚滚白气,混着面食的香气漫溢街巷。卖豆浆的大娘正将一桶滚烫的豆浆从灶台上端下,热气袅袅,暖了微凉的晨风。陆辞野路过铺前,脚步微顿,犹豫片刻,终究驻足掏钱,买下一包刚出笼的青菜香菇包子揣入怀中,又顺手多买了一小盒桂花糕。
温热的油纸包贴着心口,暖意融融。他捏了捏包裹,总觉得分量不足,又折返回来,添买了两个糖火烧。
怀里塞得鼓鼓囊囊,暖意层层叠加,他这才心满意足,抬步朝着宫内走去。
太医院坐落于内廷东侧,从西城安置点出发,需横穿大半条街巷、踏入宫门方可抵达。
陆辞野身怀萧惊澜赐予的通行腰牌,一路畅通无阻,无人阻拦。
可待到太医院院门外,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掌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方才轻快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抬步跨入院门。
院中比上次来时更为静谧,浓郁的药香沉沉弥漫,几乎凝成实质,清苦的草本气息混杂着老木的干燥温润,萦绕鼻尖。正房房门虚掩,偏房的窗纸间透出一盏明亮的灯火。
陆辞野立在院中央,左右张望,正要抬脚走向亮灯的偏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纸张哗啦啦翻动的清脆声响。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偏房的木门被人从内里猛地推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古医书与手札,低头垂眸,步履匆匆地朝外疾冲而来。
来人视线被厚重的纸册尽数遮挡,全然未曾看路,凭着惯性直直朝着陆辞野的方向撞来。
二十余年习武练就的本能快过思绪。陆辞野几乎不假思索,侧身、抬手、稳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至极。
下一秒,他便被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怀中堆叠的古籍手札骤然散落,泛黄的纸页漫天翻飞,如同无数受惊的白鸟,在清冷的晨光里盘旋飞舞,簌簌落地。
青灰色的身影借着惯性往前一扑,整个人稳稳栽进他的怀里,额头轻轻一磕,撞在他的锁骨之上,发出一声闷软的轻响。
陆辞野即刻抬手稳稳扶住。右手掌心隔着厚实的棉衣,轻轻托住对方单薄清瘦的脊背,左臂弯顺势收拢,兜住了大半坠落的纸册,稳住了满室慌乱。
怀中人浑身骤然一僵,显然猝不及防受了惊吓,下意识往后缩去,膝头一软,险些踉跄摔倒。陆辞野掌心微收,力道恰到好处,稳稳将人圈住,未曾松手。
“小心。”
他开口,嗓音低沉温润,比自己预想中还要轻柔数分,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
怀中人微微仰头,一张清秀绝伦的脸庞映入眼帘。一双圆润秀气的杏眼睁得溜圆,盛满未散的惊惶,眼尾轻轻下垂,长密的睫毛如两把柔软的小刷,轻轻颤动。唇色偏浅,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灼灼动人。几缕细碎墨发挣脱发束,散落在鬓边,衬得人本就温润秀美的眉眼,愈发楚楚可怜。
宋昀若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他方才整理完师父新寄来的校注医书,急于将典籍归类存入药库,推门时分心未看前路,直直撞进了来人怀中。书册散落一地,身形失衡前倾,却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他抬眸抬眼,瞬间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棱角利落的下颌,张扬舒展的眉眼,鼻梁高挺,唇线清俊。这张脸他记得分明——是元宵城楼之上,亲手点燃漫天烟花的少年,是那个手背被烟花烫伤、乖乖任由他包扎的少年。
他犹记得这人低头望他时温和的眼神,记得自己为他包扎伤口时,心底莫名紊乱的心跳。此刻对方的手掌虚虚拢在自己后背,指节分明,力道温柔稳妥,不松不紧,恰好将他护在方寸之间。
嗡的一声,宋昀若的双耳瞬间红透,血色一路蔓延至耳尖。
他猛地低下头,声线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对、对不起……我方才心急,没有看路。”
话音未落,他仓促往后退开半步,怀中残存的几本册子再次“啪嗒”落地。他手忙脚乱弯腰去捡,起身太急,身形踉跄,险些绊倒在地。
“别急。”
陆辞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温和沉稳,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几分轻柔的哄劝:“慢慢捡,不急这一时。”
他松开托着脊背的手,俯身蹲落,一张张拾起散落满地的书页手札,动作轻柔,生怕折损了泛黄的纸页。宋昀若怔愣片刻,连忙跟着蹲下身,与他并肩捡拾一地狼藉。
陆辞野拾起一本摊开的古医书,书页间密密麻麻布满工整的蝇头小楷,皆是晦涩难懂的药名方剂。他小心翼翼合上书页,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书封上的薄尘,而后双手规整递出。
宋昀若伸手去接,指尖无意相触,温热的触感一瞬蔓延开来,他像被烫到一般倏地缩回手,又连忙稳住动作接过典籍,垂首轻声道谢:“……多谢。”
“无妨。”陆辞野将他递来的书册层层码齐,又弯腰拾起飘落在角落的最后一页手札。起身时,恰好看见宋昀若立起身,垂着头认真整理书册,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陆辞野立在一旁静静等候,见他没有仓促离去,心底稍稍踏实。他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打破静谧:“你……是在整理医书?”
宋昀若应声抬头,声音依旧轻软细小:“嗯,整理典籍入库存档。”
陆辞野低头看向自己右手完好的纱布,再抬眸望向眼前耳根通红、眼神躲闪的小太医,温声开口:“我今日过来换药。”
宋昀若轻轻点头,眉眼低垂:“你稍等片刻,我把书安放好就来。”
话音落,他抱着一摞医书,步履匆匆钻进药库深处,背影慌张又绵软,像一只受惊逃窜的小兽。
陆辞野倚在门框边,目光牢牢追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温柔的弧度迟迟压不下去。
片刻后,宋昀若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一卷干净纱布与一瓶崭新药膏。他垂着眼走到陆辞野面前,轻声示意:“你坐下吧。”
陆辞野乖乖落座,将右手平稳搁在膝头。宋昀若屈膝蹲在他身前,低头细细拆解旧纱布,动作轻柔至极,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的肌肤,便会立刻飞快移开,带着浅浅的羞怯。
拆至最后一层纱布时,宋昀若动作微微一顿。底下的烫伤愈合得远比他预想中要好,创口边缘已然收口结痂,唯有中心一小块依旧泛着淡红,水泡早已消退大半。
“昨夜回去,伤口可有碰水?”他轻声询问。
“没有。”陆辞野答得格外乖巧坦荡,“你叮嘱过不能碰,我昨夜洗脸,都是用左手沾帕子擦拭,半点没敢沾到右手。”
宋昀若指尖微顿,原本到了嘴边的疑问,在抬眸望见他一脸认真诚挚的模样后,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嗯”。
他垂首将微凉的药膏挤在指尖,小心翼翼薄涂在烫伤创口上,手法比上次更为熟练稳妥。涂药完毕,他取来新纱布细细缠绕包裹,收尾系上蝴蝶结时,还轻轻压实边角,确保纱布紧实不易松脱。
“好了。”宋昀若站起身,将剩余的纱布卷好收入药囊,轻声叮嘱,“如今伤口愈合稳妥,可以隔日换一次药了,再过三四日,创口便能彻底结痂愈合。”
陆辞野坐在木凳上,仰头静静望着他,未曾起身。
昨夜城楼的光景骤然涌入脑海——漫天炸开的璀璨烟花,满城百姓的欢声笑语,还有立于人群边缘、抬眸望月看烟火的清秀侧脸。昨夜人潮喧闹,他未曾来得及多说半句,今日重逢,又得对方悉心照料,总归该好好道谢,更该知晓对方姓名。
“我叫陆辞野。”
他字字清晰,语气郑重坦荡:“陆地的陆,告辞的辞,田野的野。元宵那晚,我便想问你的名字,只是当时你离去得太快。”
稍作停顿,他放轻语调,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你叫什么?”
宋昀若攥紧药囊系带,指尖微微蜷起。他飞快抬眸望了陆辞野一眼,又迅速垂落眼帘,声线轻柔如风拂草叶:“宋昀若。宋代的宋,昀是日字旁、均匀的匀,若是若隐若现的若。”
陆辞野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牢牢镌刻在心,生怕记错分毫。
“宋昀若。”他轻声复述,抬眸望向眼前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小太医,一字一顿,认真至极,“我记住了。”
宋昀若的耳根再度红透,双手绞着药囊系带,局促不安,心底千头万绪,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言语。
院中静谧蔓延两息,陆辞野正欲寻话续谈,药库深处忽然传来另一位太医的呼唤:“小宋!你方才取的《外台秘要方》放在何处?急用!”
宋昀若浑身一震,骤然从朦胧心绪中抽离而出。他连忙扬声应答:“来了!”
随即转头看向陆辞野,唇瓣轻张,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憋出一句细碎叮嘱:“那、那我先去忙了。你的手,切记按时换药。”
说罢他转身欲跑,脚步抬起又骤然顿住,背对着陆辞野,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下次换药,还可以来找我。”
话音落,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入药库深处。
陆辞野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低头望着手背上规整精致的纱布蝴蝶结,又抬眸望向药库方向那道消失的青色背影,终是抬手用力搓了搓脸颊,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欢喜。
“他说,下次还可以来找他。”
他对着空旷的空气低声呢喃,像是在认真确认一件无比珍贵的事。
片刻后,他骤然起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静禾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刻的静禾殿内,栖辞正裹着锦被赖床。余年味未散,他依旧贪恋着假期的慵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窗外急促的拍门声便骤然响起,哐哐作响。
“栖辞!栖辞你起了没!”
陆辞野的声音穿透门板,藏着压抑不住的雀跃,清亮得如同城楼之上的锣鼓,鲜活热烈。
栖辞无奈地将被子蒙住头,含混不清地嘟囔:“大清早的吵什么——”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陆辞野蹲在床头,双目亮得惊人,整张脸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眉眼飞扬:“我问到了!他叫宋昀若!昨晚给我包扎的那个小太医!我今日去太医院换药,亲口问到的名字!”
栖辞惺忪眨眼,慢悠悠坐起身靠在床头:“谁?”
“小太医!”陆辞野半点不掩饰心底的激动,反复复述,“宋代的宋,日匀昀,若隐若现的若!名字真好听!”
栖辞眯着眼打量他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你昨晚才换的药,今日又巴巴跑去换?你这伤口是成了精的饕餮,一天非得换药上药才安分?”
“伤口本就该按时换药,有什么问题?”陆辞野理直气壮。
“换药便换药,用得着特意问人名字?”栖辞挑眉打趣,“单纯换药需要搭话问姓名?我看你是伤口没事,心思出了问题。”
陆辞野全然不觉得自己反常,蹲在床边振振有词:“人家费心为我包扎换药,我总不能连人家姓名都不知,未免太过无礼。”
栖辞望着他眉飞色舞、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模样,淡淡开口:“那你除了名字,还说别的了?”
“说了!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还说下次换药还找他!”陆辞野满眼得意。
栖辞沉默三秒,无奈轻叹:“你倒是直白坦荡。就这么直球搭话,人家没被你吓跑?”
“哪里会!”陆辞野急声辩驳,一屁股坐在床沿,手舞足蹈,“他虽然一直脸红躲闪,却应了我!最后还主动跟我说,下次换药可以再找我!一字不差!”
他眼底盛满青涩透亮的欢喜,眉眼弯弯,满心雀跃又认真:“你说……他是不是也愿意,同我多相处几分?”
“我看是人家单纯医者仁心,客气待人罢了。”栖辞毫不留情地打趣。
“你不懂!”陆辞野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形容方才的温柔氛围,只能执拗辩解,“当时他的眼神、语气都不一样,你根本不懂!”
栖辞看着他这副春心萌动的懵懂模样,语气放缓安抚:“行了行了,知道你得偿所愿问到名字了。来日方长,你手好了也能找借口去太医院,跌打损伤、风寒体虚,随便一个由头都能去,你有腰牌在手,进出宫门本就方便。”
陆辞野闻言瞬间眼前一亮,豁然开朗:“你说得对!我还能帮三江哥取风湿药,他腿脚常年不好,我正好替他跑腿!往后总能寻到由头的!”
栖辞看着他瞬间找到无数正当借口的雀跃模样,只觉得自己像在哄一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无奈又好笑。
“别只顾着你的小太医了,赶紧起身。正事要紧,我的大佬爹爹要亲自去西城安置点,给弟兄们彻底除匪籍、落民户、安排正经差事,不得耽搁。”
陆辞野这才从满心欢喜的思绪中抽神,瞬间坐直身子,神色端正:“对,正事要紧!”
他起身整理衣袍,走到门口时忽然驻足,回头看向栖辞,眼底褪去所有嬉闹,只剩真诚:“谢你。”
栖辞正弯腰整理鞋袜,头也不回:“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谢你那日的接风宴,也谢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陆辞野语气轻柔真挚。
栖辞动作微顿,随即故作洒脱地挥手:“少在这儿煽情,赶紧去忙活正事,别耽误了弟兄们的前程。”
陆辞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凌空跃起,满心欢喜藏都藏不住。
正月十七,新年的喧嚣彻底落幕。
京城街巷的年味尚未散尽,路边残存着爆竹燃尽的红屑,空气里还萦绕着糖瓜的清甜余味,朝堂与王府的政务已然恢复常态。萧惊澜特意腾出整日空闲,亲自前往西城安置点,处理一众旧青岚山弟兄的户籍与生计事宜。
栖辞早早收到传召,收拾妥当出宫,在宫门口与陆辞野碰面。今日的陆辞野褪去了昨日的魂不守舍,知晓今日之事关乎百余弟兄的终身前程,神色端正,全然不敢分心。
一行人横穿半座京城,抵达西城安置点。
院内早已收拾得干净利落,较之往日规整数倍。晾衣绳上的衣物整齐垂落,灶台擦拭得一尘不染,墙角的柴火被码成方方正正的垛子,一丝不苟。昨日一整天,张三江便带着众人清扫规整,院子扫了三遍,窗沿梁柱的积灰尽数擦拭干净。
石壮将所有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赵大铁换上崭新的粗布棉袄,反复捋平领口袖口,站在院中局促不安,频频询问旁人自己的模样是否得体。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的意义,昨夜无一人安睡,满心都是紧张与期盼。
此刻院中百余人尽数到齐,整齐列队而立,身着司农署新发的厚实棉袄。布衣虽无华贵质感,却厚实保暖,远比山上满是补丁的旧衣稳妥踏实。众人身姿挺拔,目光灼灼,齐齐望向院门方向,眼底盛满忐忑与期许。
萧惊澜的马车稳稳停在院外。
他今日身着墨青常服,未着规制的玄色金龙朝服,周身气场却依旧沉稳厚重,不怒自威。踏入院门的刹那,院中细碎的低语尽数停歇,落针可闻。
萧惊澜立于院落中央,栖辞手持户籍簿册紧随其后,陆辞野安静立在侧方。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百余张质朴恳切的面孔,无需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声线沉稳有力:
“今日前来,为尔等彻底除去匪籍,落籍为民。”
院中瞬间死寂,连众人的呼吸都悄然放轻,心底积压数年的沉重与忐忑,尽数悬于此刻。
萧惊澜翻开手中簿册,逐一点名公示,每念一人姓名,对应之人便出列上前,静静等候安置。
“张三江,原青岚山寨主事,年长持重、稳妥可靠。分拨京畿司农署直属农户,划拨城南荒地十二亩,配发农具、粮种,今春即刻开垦播种。新籍编号京畿甲字一七三,即日起正式入籍为民。”
张三江身形微僵,低头望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冻疮斑驳的粗糙手掌。这双常年握刀劈柴、颠沛求生的手,从今往后,竟能堂堂正正载入户籍名册,安稳耕种度日。
他喉头哽咽发紧,半晌才哑声开口,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王爷……俺、俺真的能入籍做百姓了?”
“自然。从今往后,你便是正经京畿庶民,再无匪籍缠身。”萧惊澜抬眸应声,语气平淡却笃定有力。
张三江重重点头,连忙抬手用粗糙的袖口蹭去眼角湿热,退立一旁。
“石壮,原青岚山采买头目,勤恳踏实。分拨惠民饭馆后勤采买,司职食材转运、储藏盘点,按司农署职级核发月钱,包食宿安顿。新籍编号京畿甲字一七四。”
石壮大步出列,抱拳躬身,嗓门洪亮坦荡:“谢王爷恩典!俺必定守好库房、办好差事,绝不辜负信任!”
“赵大铁,原山寨马倌,熟稔牲畜驯养。分拨城外皇家牧场,司职牛马管养护殖。新籍编号京畿甲字一七五。”
赵大铁咧嘴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满眼赤诚:“养牲口是俺的拿手本事!谢王爷!”
点名依旧继续。李栓柱精通沟渠修缮,分派司农署巡查水利;周老七厨艺精湛,入惠民饭馆后厨帮工;王小虎年轻矫健,编入京畿巡防队值守;几名识字知算的弟兄,尽数分派各地司农署做文书杂役。
每一声姓名落下,便是一次新生。每一个人红着眼眶领下差事,积压数年的屈辱、漂泊、惶恐,尽数在此刻烟消云散。院中气氛温热酸涩,沉甸甸的重担终于从众人肩头卸下,稳稳落于实地。
最后一人,孙成。
萧惊澜翻到对应页页,眸光微顿。孙成是山寨年纪最小的人,十三岁乱世流离、无依无靠,沿街乞讨时被张三江救下带上山,多年来被众人护着长大,无过人技艺,却手脚勤快、聪慧好学。
“孙成,原籍无考,双亲早逝。今除匪籍、入民籍,编号京畿甲字一九一。你年纪尚轻、可塑性强,分派惠民饭馆后厨学艺,跟随老师傅研习厨艺,日后若能学成掌勺,另有升迁优待。户籍定名‘孙成’,自此新生。”
孙成出列时双腿发软,却咬牙稳稳站定,鼻尖通红,声音微颤却字字清亮:“谢王爷赐名!小人必定勤恳学艺,不负恩典!”
萧惊澜合上册簿,目光扫过全场百人,声线庄重肃穆:“尔等旧日名籍、过往身份,今日尽数作废。户籍册上所载,便是你们往后堂堂正正的身份。‘匪籍’二字,自此与诸位再无瓜葛。”
院中沉寂两息。
下一瞬,张三江率先屈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触地,声响沉闷。紧接着,石壮、赵大铁、李栓柱、孙成……百余名汉子接连跪地,满满一院人影,尽数俯首叩拜。
无人失声痛哭,却人人肩头颤抖,压抑的抽气声在风里轻轻起伏,藏着数年的委屈、漂泊与重生的滚烫热泪。
萧惊澜静立当场,未曾阻拦,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才淡淡开口:“都起身吧。好日子是亲手过出来的,不是跪地跪出来的。”
他转身缓步走出院门,途经角落时,目光淡淡扫过始终安静伫立的陆辞野,一眼缄默,却满是认可与赞许。
陆辞野唇角微扬,轻轻颔首,心领这份期许。
待萧惊澜与栖辞离去,院中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宣泄。张三江蹲在灶台边捂着脸哽咽,石壮坐在台阶上仰头强忍泪水,孙成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肩头不停颤动。
陆辞野缓步走去,蹲在孙成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孙成,这名字很好,坦荡端正,往后皆是坦途。”
孙成抬眸,眼眶通红、泪眼婆娑,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忐忑:“寨主,我真的能学好厨艺,做个正经匠人吗?”
“自然能。”陆辞野语气笃定温柔,“栖辞的厨艺你亲眼见过,跟着老师傅踏实学,三年便能出师,做出人人称赞的好菜。”
孙成破涕为笑,眼底重燃光亮。
陆辞野起身拍去裤上尘土,望着院中一众苦尽甘来的弟兄,心底盛满温热踏实的暖意。他低头望向右手纱布上规整的蝴蝶结,只觉今日的春风,格外温和治愈。
他弯了弯唇角,抬步跟上栖辞离去的方向。
回宫一路,栖辞沉默无言。将至静禾殿门口,他才忽然开口调侃:“今日后半程怎么寡言少语?弟兄们哭作一团,你也没上前安抚,倒让孙成独占了温情。”
陆辞野缓步前行,语气平和通透:“今日这份新生与恩典,是王爷和你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挣来的。该感念的是你们,是他们自己的新生,不必围着我。”
栖辞闻言一怔,侧头看向他,眼底浮出几分了然的笑意:“倒是长大了,通透懂事了不少。”
陆辞野被他看得不自在,佯装不悦抬脚轻踹:“少打趣我。”
栖辞笑着躲开,跑开两步又回头,眼底满是戏谑:“对了,你的小太医,明日还去换药?”
陆辞野闻言立刻挺直身子,眼底带着少年人执拗的欢喜:“明日虽说无需换药,但我恰好可以去太医院送些点心致谢,总归不能白白受人照料。”
栖辞笑意更浓,故意逗他:“这般心急,看来是一日不见就心痒难耐。”
陆辞野耳尖泛红,无奈妥协:“……那我后天再去,安分守时换药便是。”
栖辞笑着转身快步离去。冬日的余寒未消,可他奔走的背影,却带着初春将至的暖意。陆辞野立在原地,低头望着手背上温柔规整的蝴蝶结,唇角轻扬,稳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