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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不搞权谋的 ...

  •   正月初一一大早,栖辞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顾骁的嗓门和鞭炮声一起炸醒的。

      窗外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间或夹杂着顾骁那句标志性的嚎叫:“点着了点着了!往后撤!——卧槽飞偏了!”紧接着是一阵哄笑,还有楚景珩被吓到的咿呀声和沈晏清温柔的哄劝。

      栖辞把被子蒙过头顶,试图用物理隔绝法对抗这个过分热闹的早晨,失败了。

      他认命地掀被下床,套上棉袍趿拉着鞋往外走,刚推开院门就被眼前景象逗乐了。

      静禾殿的庭院中间,顾骁正蹲在菜畦旁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半人高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小挂红鞭炮,旁边散落着一地火红的碎纸屑。

      楚景珩被沈晏清抱在怀里,小手捂着耳朵,眼睛却瞪得溜圆,一副既害怕又好奇的纠结模样。

      沈晏清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温声哄着:“不怕,是过年。”

      萧惊澜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姿态闲适地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面,难得没有穿朝服,一身墨青家常袍子衬得他少了几分摄政王的冷厉,多了些寻常人家顶梁柱的温厚。

      陆辞野和云瑶蹲在另一头的灶台边,正为一锅刚出锅的汤圆争论。

      云瑶说“芝麻馅的应该先煮”,陆辞野坚持“花生馅的先煮,芝麻馅容易破”。

      两人的争论点在第三锅汤圆全煮成了一锅糊糊之后被迫终止。

      栖辞看着满院子热气腾腾的乱糟糟景象,靠在门框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捞出来的汤圆,递过来的时候碗沿还冒着热气:“醒了?尝尝,顾骁包的,他说他特意学了一晚上。”

      栖辞低头一看,碗里的汤圆形状各异,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像三角,其中一颗还隐隐露出了芝麻馅的缝隙,透着一股“包的人显然没走心”的敷衍气息。

      他夹了一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复杂:“……这皮太厚了,馅只放了一丁点,咬三口才咬到馅。”

      顾骁从院子里那头冲他喊:“世子你别挑!我第一次包!能把馅塞进去已经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个鬼!”栖辞端着碗怼回去,“你这皮擀得跟鞋底一样厚,没煮熟那层白心吃起来跟嚼面团似的!”

      “那你教我啊!你教我我下次肯定包得比你还好!”

      “你连和面都分不清温水和凉水你跟我学包汤圆?”

      两人隔着一整个院子你来我往吵得热闹,楚景珩听不懂但是跟着乐,拍着小肉手咯咯笑。

      陆辞野趁机把最后几颗完好的花生馅汤圆全部捞走塞进自己碗里,被云瑶当场抓包:“哎!你那一碗都第五颗了!”

      “我长身体!我还在长!”

      “你十六了还长什么!”

      “我发育晚!”

      初一的汤圆风波以陆辞野被云瑶扣走了半碗、顾骁被栖辞拖进小厨房现场教学和面作为结局。

      那天下午,顾骁揉面揉出一身汗,袖口全是面粉,但最后出锅的那锅汤圆至少是圆的了。

      顾骁端着自己包的成果,站在灶台边上,表情像一个刚考了六十分的学生:“怎么样?这次总行了吧?”

      栖辞尝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皮还是有点厚,但至少能吃出是汤圆了。进步巨大。”

      顾骁当场就乐了,端着碗满院子找人炫耀,“世子夸我了世子说我进步巨大”的嚷嚷声飘出去老远。

      正月初二,京城的年味还在持续高涨。

      街上的铺子虽然大多还没开门营业,但路边卖糖葫芦、炒栗子、炸麻叶的小摊贩已经三三两两出街了,毕竟过年期间城里的孩子们兜里都揣着压岁钱,是最好赚的时节。

      陆辞野这天一早揣着萧惊澜给的通行腰牌溜出了宫,说要“去京城大街小巷考察一下民情”。

      栖辞听了直翻白眼:“你就直说你要去逛街买吃的。”

      “顺便考察民情,考察为主。”

      “你兜里有钱吗?”

      陆辞野拍了拍腰间的荷包,笑得一脸坦荡:“王爷昨儿晚上让人送的——说‘过年花销,随意支配’。你说你们家这长辈,怎么一个比一个像散财童子。”他说完就一溜烟跑了,消失在宫道尽头。

      栖辞站在宫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转头对身旁的拾言说:“你信不信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绝对提着三样以上吃的?”

      拾言沉默了一瞬:“至少五样。”

      栖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拾言的肩膀:“咱俩打赌?输了的人洗碗三天。”

      拾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成交。”

      事实证明拾言的判断更准。

      陆辞野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拎满了油纸包——糖炒栗子、油炸馓子、蜜饯果干、两串糖葫芦,还有一袋子热气腾腾的蒸糕。

      他站在静禾殿门口,两只胳膊勒得通红,冲栖辞咧嘴笑:“我回来晚了没?你们吃午饭了没?我买了蒸糕还热着。”

      栖辞看着他那副“我逛了大半天给你们带了这么多好吃的我是不是很靠谱快来夸我”的嘚瑟样,好气又好笑,接过蒸糕的时候顺手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行行你最靠谱。”

      那天的午饭桌上多了一大堆街边小吃。

      顾骁抱着蒸糕啃得满脸碎屑,楚景珩被糖葫芦上的糖壳粘得满手黏糊,沈晏清尝了一块蜜饯果干后罕见地点了点头说“比宫里的新鲜”,萧惊澜从头到尾没怎么动那些小吃,但他把自己那串糖葫芦推到了楚景珩面前,被小家伙抱着啃得满脸都是红渍。

      日子在热热闹闹的鞭炮声里过得飞快。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在发生一些不大不小却让人心情很好的事。

      初四下午栖辞教云瑶做了一道拔丝红薯,糖浆熬过了头差点糊锅,顾骁冲过来救火的时候把灶台边的面粉桶撞翻了,满屋白雾,三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厨房里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初五早上萧惊澜难得没有被政务缠身,抱着楚景珩坐在廊下晒太阳,沈晏清在旁边煮了一壶陈皮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栖辞路过的时候假装没看见萧惊澜放在沈晏清膝盖上的那只手,耳朵尖却红了一下。

      初六傍晚陆辞野跑回安置点和弟兄们吃了顿晚饭,回来的时候神神秘秘地拉着栖辞的袖子说“你明天早上到偏院来一趟,别带别人”。

      栖辞被他这副做贼似的模样勾起了好奇心:“你搞什么鬼?”

      “你来了就知道了。”陆辞野说完就跑了,留下栖辞一个人站在廊下百爪挠心。

      初七清晨,天刚亮透,栖辞裹着棉袍摸到偏院。

      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气味。

      栖辞推门进去,就看见陆辞野蹲在院子角落的地上,面前摆了一堆瓶瓶罐罐、几根竹筒、一摞裁好的红纸,还有一撮黑乎乎的粉末状东西。

      他手里正拿着一根细竹棍,往一个巴掌大的纸筒里填着什么,动作小心翼翼,表情是栖辞很少见到的专注。

      “你……在干什么?”栖辞凑过去蹲下,刚想伸手碰那个竹筒,陆辞野一把把他的爪子拍开:“别动!这是火药!我好不容易配的!”

      “火药?!”栖辞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你他妈在皇宫里配火药?!”

      “小声点小声点!”陆辞野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解释,“这不叫火药,这叫烟花——就是上辈子咱们过年放的那种烟花!你别嚷嚷,万一惊动禁军咱俩都得被拎去问话!”

      栖辞愣了三秒,然后蹲下来凑得更近了,两眼放光:“你……你研究出烟花来了?这里条件这么差你都能做出来?”

      “什么叫条件差,”陆辞野一脸“你小瞧我”的表情,“我上辈子好歹是开武馆的,在老家那会儿逢年过节都自己放炮仗,配方记着呢。就是这儿的材料不太好找,硝石我寻了好几家药铺才凑齐,硫磺倒是容易弄,木炭我自个儿烧的。比例调了三回才试出合适的亮度。”

      他说着拿起那个巴掌大的纸筒,又指了指旁边一根手腕粗的竹筒:“小的这个就是咱们上辈子过年拿手里放的那种‘仙女棒’,大的那个——嘿嘿,我研究了好几天,应该能蹿到天上炸个花出来。”

      栖辞看着他脸上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点炫耀又带着点得意的表情,和上辈子他们在福利院里偷偷用零花钱买摔炮时一模一样。

      他的鼻子忽然又有点酸,但这次他没让那股劲儿上来,而是很配合地瞪大眼睛,用极其浮夸的语气说:“卧槽!你连天上开花的那种都能做出来?你也太牛逼了吧!”

      陆辞野被他一夸,尾巴当场就翘到了天上:“那当然!我跟你说我试了四遍才成功,第一遍点了就冒烟,第二遍炸了半截,第三遍颜色不对,第四遍才——”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一号的纸筒,划了根火折子点了引信。“你看着啊!”

      引信“嗤嗤”烧进纸筒,下一秒,一簇银白色的细碎火花从竹筒前端喷涌而出,嗤啦啦地溅开,像一小串亮晶晶的瀑布在晨光里炸开。

      火花呈银白色,带着零星的金色亮点,喷了大约两息才慢慢黯淡下去。虽然规模不大,亮度也不算刺眼,但在清晨偏院灰扑扑的墙角里,那短短几秒的光芒简直像变魔术。

      栖辞盯着那簇火花熄灭后残留的淡淡白烟,呆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把攥住陆辞野的胳膊:“你他妈做得出来这个!还能做得更大!那咱们开个烟火大会啊!元宵节!城楼上!全京城的人一起看!”

      陆辞野被他晃得胳膊生疼:“哎哎哎松开!你听我说——做烟花不难,但要做成大型的、升空的、带花样的,得费不少功夫,光配方就要反复调,纸筒也要扎结实了,不然容易炸膛……”

      栖辞打断他:“人手够不够?顾骁那傻大个有的是力气!云瑶手巧能糊纸!我让御膳房腾个空屋子给你做工作间!材料不够我去找爹爹批!”

      陆辞野被他这一连串安排砸得有点晕,但看着栖辞眼底亮晶晶的光芒,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某个同样亮晶晶的夜晚。

      那晚他们俩蹲在福利院天台,仰头看着远处城市上空炸开的烟花,十岁的栖辞指着天空说:“以后我有钱了一定买最大的烟花放给你看。”

      他弯了弯嘴角:“……行。那就搞一场大的。”

      栖辞执行力惊人。

      当天中午他就跑去找了萧惊澜,一口气把“陆辞野研究出了能在天上炸开的烟火”“元宵节可以办一场烟火大会”“全城百姓都能看”“能给朝廷刷好名声”等等理由像连珠炮一样倒了出来。

      萧惊澜听完,抬眼看了看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垂眸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刚批了一半的奏折,沉默了两息,然后淡淡开口:“需要拨多少银子?”

      栖辞当场愣了——他准备好了无数说辞、理由、论据,结果对方只说了一句“需要拨多少银子”就全给他盖了章。

      沈晏清在旁边笑了一下,温声补了一句:“办吧。京城太平盛世头一年,也该让百姓们好好热闹热闹。”

      于是从初八开始,静禾殿偏院正式变成了烟火研发中心。

      陆辞野画了图纸,标注了不同烟花需要的火药配比——升空类需要更高的硝石比例才能冲上去,炸花类需要加不同金属粉末调颜色,铜粉出绿色、铁粉出金色、钾盐出紫色,他还写了一大堆配方测试笔记,被顾骁吐槽“比你当年在山上画机关图还认真”。

      山匪们也加入了制作队伍。

      他们人多力量大,扎纸筒、裁红纸、搓引信、研磨粉末,几十个人分工合作,效率高得惊人。

      栖辞隔三差五就跑去偏院看进度,每次都看到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纸筒里填料,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比当年打仗还紧张。

      制作仙女棒比较简单:裁好长纸条,裹上细木棍做芯,把配好的火药和胶水调成糊状,均匀裹在纸卷外层,晾干后插入引信就行。

      顾骁试做了第一批,成品粗细不一、长短不齐,陆辞野看了半晌给出评价:“像得了病的蒲公英。”顾骁气得要揍他。

      小型手持烟花也是类似工艺,只是纸筒更粗些,火药填充量更多,用竹筒代替木棍,引信留长以便点燃后拿稳。

      陆辞野反复强调:“引信一定要留够!不然炸手里头我可不负责!”众人制作时都格外小心,一旦发现哪个步骤不到位就立刻返工。

      大型升空烟花则复杂得多。

      需要先用厚纸筒卷出坚固外壳,底部填实泥土做底,中间分层填充不同配比的火药和金属粉,最顶部留空装入引信和助燃剂。

      扎筒的纸要裹足三层,每层之间刷浆糊压实,否则火药一冲就散架了。

      有一回顾骁没把纸筒卷紧,试验时烟花还没升空就在发射架上炸了,震得偏院墙皮簌簌掉灰,把路过的宫女吓得尖叫着跑去找人。

      萧惊澜亲自来看了现场,沉默地听完陆辞野的解释,然后说了句“下次注意安全”就走了。

      陆辞野事后蹲在偏院墙根下搓着脸跟栖辞嘀咕:“我刚才差点以为王爷要抓我去大牢。”

      栖辞蹲在旁边拍着他的背安慰:“没事,他要是抓你早抓了,没抓就是默许。接着干。”

      制作过程中也有不少笑料。

      比如云瑶想给仙女棒缠漂亮的红纸外皮,结果缠太厚了引信点不着;比如一个山匪嫌纸筒卷得太慢自告奋勇去捣药粉,捣了一上午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才发现自己捣的是糯米粉——陆辞野用来调浆糊的;还有顾骁试放第一个小型手持烟花的时候,因为没看清引信方向把火星子喷到自己袖口上了,嗷嗷叫着跑了半条宫道才扑灭。

      但总的来说,进展顺利。

      到了正月十四,第一批成品全部完工。

      偏院的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纸筒和竹筒,大的有手臂长、碗口粗,小的巴掌大小、手指粗细。

      陆辞野最后检查了一遍引信和封口,确认无误后仰头对栖辞比了个“OK”的手势。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的天还没黑透,城南城北的百姓就已经自发出门了。

      家家户户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街边的酒楼茶馆也早早点亮了串串彩灯,孩子们提着手里的兔子灯小跑着从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今年的元宵和往年不一样——有风声说摄政王要在城楼上放一种“能飞到天上炸开的花火”,老百姓从下午就开始往城墙根下聚集,人山人海,等着看这从未见过的奇景。

      暮色沉沉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夜幕吞没。

      戌时整,城楼上的鼓声咚地响了一声。

      栖辞站在城楼最高处,冻得鼻尖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的身边是抱着楚景珩的沈晏清和负手而立的萧惊澜,身后是拾言、顾骁、云瑶和陆辞野,再往后是青岚山那几十个弟兄,一个个都换了干净衣裳,站在城楼边缘往下看人山人海的京城街巷。

      城墙脚下黑压压全是人头,火把和灯笼的光汇成一条蜿蜒的长河,沿着城墙根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准备好了吗?”栖辞侧头问陆辞野。

      陆辞野手里攥着一根长柄的引信点火杆,咧嘴笑得满脸张扬:“早就好了。看好了。”

      他转身走到城楼边缘固定好的发射架旁,利落地点燃了几根大型烟花的引信。

      引信嘶嘶作响,火星沿着纸线飞快窜入纸筒深处,几息沉默后——“嘭!”

      第一枚烟花蹿上夜空,拖着一条金黄色的尾巴直冲云霄,在最高处“轰”的一声炸开,散成漫天银色的流苏,像一瞬间在夜幕上开了一树巨大的银花。紧接着第二枚升空,炸成明晃晃的金色,光屑下落时拖着细长的尾巴,宛如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第三枚是紫红色的,炸开的瞬间呈同心圆状向外扩散,中心亮得刺目,边缘渐渐变淡,最后化作细碎的星点隐入夜色。

      城墙下的百姓先是集体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

      孩子们指着天空跳着叫着,老人仰着头嘴都合不拢,年轻的姑娘小伙互相推搡着往更开阔的地方挤。

      烟火一重接一重,颜色越换越多,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最后几枚陆辞野“珍藏版”巨型烟花甚至炸出了“景周盛世”四个大字——虽然字体歪歪扭扭,笔画也散得稀稀拉拉,但那四个字出现在夜空里的瞬间,城墙下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整座京城。

      栖辞仰着头,脖颈酸了也舍不得低下来。

      满天的流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一片璀璨。

      他忽然感觉手边有什么温热的触感——低头一看,是拾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指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手腕,又被他悄悄握住了。

      栖辞没抽开,掌心朝外和他的五指交错,扣得紧紧的。城楼上的风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但这只手是暖的。

      烟火放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枚升空烟火炸开成漫天金色碎屑缓缓飘落后,陆辞野又搬出了几箱手持的小型烟花和仙女棒分发给城楼上的众人。

      顾骁第一个抢过去,举着仙女棒在城楼边缘划圈,银白的火花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弧。

      云瑶也拿了几根,蹲在地上跟几个年轻的山匪凑在一起比谁的火花喷得更远。

      沈晏清把楚景珩抱低了,让他也能看到云瑶手里那簇亮晶晶的银花,小家伙瞪圆了眼睛伸手去够,小嘴一张一合地发出“花花、花花”的惊叹声。

      萧惊澜站在城楼栏杆旁,低头看着脚下沸腾的京城,又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举着烟火玩得不亦乐乎的一群人——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惯常的清冷轮廓染出了温热的底色。

      他没说话,但他弯了一下嘴角,极轻极淡,却被沈晏清捕捉到了。

      沈晏清也不点破,只是抱着楚景珩往他身边靠了靠,安静地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烟火渐渐稀疏了,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去。

      天空中还残存着最后几缕青烟,被夜风扯成细丝,慢慢融进深沉的夜幕里。

      城楼上的欢声笑语却没有跟着烟火一起冷下来,反倒像烧透了的炭火,余温还在,暖融融地围着每一个人。

      栖辞拉着陆辞野的胳膊连说了七八遍"你太牛逼了",陆辞野一边嘚瑟一边嘴里说着"小意思小意思"可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两人正闹着,顾骁举着仙女棒嗷嗷叫着冲过来,说他这根火花喷得比他长半尺,非得让陆辞野评评理。

      栖辞笑着让开了一步。

      顾骁比划着他那根已经烧到底的仙女棒,陆辞野被他吵得头疼,一边应付着一边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这动作做得很隐蔽,连栖辞都没注意到,但紧挨着他站着的石壮眼睛尖,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腕:"寨主你手怎么了!"

      陆辞野被他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你小点声!咋咋呼呼的吓死人——"

      石壮压根没理他后半句,直接把他右手从袖子里拽了出来。

      城楼边的火把光正好照过来,陆辞野手背上赫然一块掌心大小的烫伤,皮肉微微泛红发亮,边缘已经开始起了一层细小的水泡。

      看样子是制作大号烟花时被火星溅到的,之前一直忙着点火放花没顾上,这会儿火灭了、风一吹,疼劲儿反倒上来了。

      石壮一看这伤势,嗓门更大了:"卧槽!寨主你这手都这样了你还搁这儿比仙女棒?!赶紧找大夫!"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弟兄也引了过来,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栖辞听见动静赶紧挤过来,低头一看陆辞野的手背,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烫的?怎么不早说!"

      陆辞野把烫伤的手往背后藏了藏,脸上还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就做烟花的时候溅了一下,不严重,回去冲个凉水就——"

      "冲你个头!"石壮急得直跺脚,"都起泡了还冲凉水!寨主你别逞能了行不行!"

      围着的弟兄们你一言我一语,闹哄哄的,陆辞野被吵得脑仁疼,刚想抬左手把众人推开,就听见人群外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让我看看可以吗?"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颤,但清透干净得不像话,像一股凉丝丝的山泉水,硬是从吵吵闹闹的人缝里挤了进来。

      围着的弟兄们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陆辞野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医袍的身影,正站在半步开外,手里抱着一个粗布药囊,微微仰着脸看他。

      个子不高。到陆辞野胸口那儿。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一张干净到近乎剔透的脸,眉眼秀气,唇色偏淡,圆润的杏眼尾微微垂着,看着软乎乎的,但此刻正努力地、认真地盯着陆辞野那只烫伤的手,脸上带着一点极其克制的、不太熟练的主动。

      陆辞野被他盯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心跳在那一瞬间直接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又疯了一样地狂跳起来。

      小太医往前走了小半步,捏着药瓶的手指微微发颤,显然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搭话,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我带了烫伤药……你手背已经起水泡了,不及时处理会留疤的。"

      旁边的弟兄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看向陆辞野。

      陆辞野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人正低着头从药囊里往外掏药瓶和干净的纱布,睫毛垂下来在眼窝处投了一小片阴影,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颜色很淡,指尖细白,动作却格外稳。

      然后陆辞野就听见自己说:"……好。麻烦你了。"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小太医点了点头,蹲下身来。

      他让陆辞野把手伸平放在自己膝盖上,先用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拭烫伤边缘,然后把药膏挤在指尖上。

      他的手指碰到陆辞野手背的那一刻——虽然隔着药膏和纱布,但陆辞野还是像被烫了第二次一样,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小太医涂药涂得极其专注,根本没注意到陆辞野的反应。他一圈一圈地把药膏抹匀,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最后拿纱布小心地绕了两圈,用布条轻轻扎紧,打了个不大不小的蝴蝶结。

      "好了。"他直起身来,把手里的药瓶递给陆辞野,"这瓶药你拿着,一天换一次,三天内别碰生水。如果伤口发热发痛——"

      "我就去太医院找你。"陆辞野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小太医也愣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对上的瞬间立刻又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了回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嗯。那我先走了。"

      他把药囊收好,站起来转身就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但刚走出去两步忽然又顿住了。他背对着陆辞野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侧过头来,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融进夜风里:"……你做的烟花,很好看。"说完这句,他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青灰色的袍角在城楼的火光里一闪,很快消失在台阶拐角处。

      陆辞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杵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被打成蝴蝶结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小太医消失的方向,然后慢慢抬起左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旁边围观的弟兄们从头到尾大气不敢出,这会儿终于有人憋不住了,石壮用气音问:"寨主……你脸怎么这么红?"

      "风、风吹的。"陆辞野声音闷闷的。

      "风?"另一个弟兄探头看了看四周,"可今晚是南风啊,吹不到脸上……"

      "你闭嘴。"陆辞野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完全没什么威慑力,因为他嘴角已经翘得压都压不下来了。

      栖辞在旁边把全程看得一清二楚,直到陆辞野攥着那个药瓶傻站在原地发愣,他才慢悠悠走过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哎,回魂了。人家都走了,你还杵这儿干啥?"

      陆辞野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蝴蝶结,捏着药瓶的手指紧了紧,声音里带着一点极其少见的、掩饰不住的傻气:"……他说我做的烟花好看。"

      栖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行了行了,先回安置点。你这手不能碰生水,回去了让弟兄们帮你擦脸洗脸刷牙——"

      "那个小太医叫什么?"陆辞野忽然问。

      栖辞愣住了:"你刚才没问?"

      "我忘了。"陆辞野理直气壮,"刚才他离我那么近,我脑子里全是空白的,哪还顾得上问名字。"

      栖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城楼上的夜风还在吹,把最后一缕烟火的气息也带走了。京城的灯火还亮着,从城楼上望下去,暖融融的光点缀满了每一条街巷,像一条条流淌的星河。

      栖辞被顾骁拉去比谁的仙女棒灭得慢,笑声和哄闹声混在风里飘出很远。

      陆辞野站在城楼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系得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捏了捏药瓶,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轻轻开口,像是在对夜风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还会再见的。"

      城楼下的巷道深处,那个青灰色的身影正在往太医院的方向快步走着。

      他手里那卷写满了方子的手札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低头按住纸页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到了衣襟上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火药灰。他把指腹轻轻吹了一下,没太在意,但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半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根又悄悄红了。

      夜更深了,京城的灯火渐渐稀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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