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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不搞权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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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天亮得特别晚。
栖辞是五更天就醒了。
窗外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北风把窗纸吹得呼呼响,但宫里处处灯火通明——除夕扫除是规矩,天不亮就要把最后一轮洒扫做完,好迎灶神。
栖辞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然后一骨碌翻起来,套上棉袍就往外跑。
他今天有大事要做。
年夜饭。
静禾殿的小厨房昨天就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台上摆满了今晨从城外牧场和菜园送来的最新鲜的食材。
一整扇肋排、两只处理干净的土鸡、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三大把青菜、一筐鸡蛋、还有昨天他连夜泡上的各种干货——木耳、香菇、笋干,满满当当地码了三层架子。
云瑶比他到得还早,已经挽着袖子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洗菜了,指尖冻得通红,但她一边洗一边哼着过年的小调。
“云瑶你这也太拼了,手不冷吗?”
“冷啊!但你昨天不是说要做八菜一汤吗?我寻思早点开始洗,省得中午手忙脚乱的。”
栖辞看着她冻成胡萝卜色的指尖,心里一暖,从屋里翻了个小手炉塞给她:“先焐一会儿,剩下的我来。”
云瑶也不跟他客气,抱着手炉蹲在灶台边看他忙活。
栖辞这人,一系上围裙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切肉、剁馅、炸丸子、炒糖色,几口锅同时开工,左手翻着炖锅的盖子,右手颠着炒锅的食材,时不时还抽空指挥旁边的顾骁“把那个蒜剥了”“把葱切成寸段”“火别烧太旺了”。
顾骁今天穿了件簇新的红棉袄——他自己挑的,说是“过年讨个彩头”——这会儿蹲在灶台脚边剥蒜,被烟气熏得直揉眼睛,嘴上还不消停:“世子你这菜也太香了,我早上没吃饭就等你这一顿了!”
“你早上没吃饭?”栖辞头也不回地怼,“我明明看见你天没亮就溜去御膳房偷了个肉包子吃。”
“那能算饭吗?那是开胃!”
云瑶在边上笑得不行,手里的小手炉晃来晃去。
栖辞今天做的年夜饭,是真的下了大功夫。
蜜汁烤肋排炖了大半个时辰,酱料是蜂蜜、生抽和蒜末调的,肋排提前腌了一整晚,烤到外皮微焦内里酥烂,骨头轻轻一抽就能脱落,酱汁裹得油亮,每一根排骨都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红烧狮子头个头圆润饱满,用的是牧场现宰的五花肉,手工剁成肉糜,混了莲藕碎和马蹄丁,先炸定型再入砂锅文火慢煨,出锅前勾一层薄芡,浓稠的酱汁挂在狮子头上,看着就敦实厚重。
白灼大虾是整桌最简单也最考验食材的一道,虾是城外水塘现捞的活虾,沸水里滚两圈就捞出来,摆盘整整齐齐,剥开虾壳里头肉质紧实透亮,蘸料碟里是蒜末姜末加生抽香醋调出来的,鲜甜弹牙,一口下去全是食材本味。
蒜蓉粉丝蒸扇贝是栖辞临时起意加的,扇贝是今早从南边快马送来的,个头大肉厚实,铺上泡软的粉丝,蒜蓉剁得极细,热油泼上去激得香气炸裂,蒸出来粉丝吸饱了扇贝的鲜汁和蒜香,每一口都带着海洋的清爽甘甜。
最后一道压轴的是腊味糯米蒸饭,腊肠腊肉切成薄片码在浸润过的糯米上,和干香菇、干贝丝一起上锅蒸透,出锅前撒一把葱花,拌一拌匀,每一粒糯米都油润透亮,锅底那层微微焦脆的糯米饭是整个桌上最抢手的。
陆辞野来的时候,厨房已经热闹得像个小型菜市场了。
他裹着一件干净的新棉袄——顾骁不知从哪儿翻出来送给他的,袖子稍微长了半寸——站在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被油烟呛得打了个喷嚏:“你这架势……是要做满汉全席?”
“满汉全席我得上百道菜,这顶多算豪华版年夜饭。”栖辞一边把炖好的红烧肉盛出来,一边瞥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在安置点陪你们那些弟兄?”
陆辞野晃了晃手里一块明黄色的腰牌,字迹工整、雕着云纹,一看就是宫中特制的通行令牌:“王爷一大早派人送来的,说让我想进宫随时进来,别再让城门口的禁军拦着了。”他啧啧两声,“王爷这效率,放在现代妥妥的政务标兵。”
栖辞看着他手里的腰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当然明白萧惊澜这么做的意思——陆辞野是他两辈子的兄弟,想见他不用每次都层层通报、等人传话。这是王爷不动声色的成全。
“那你今晚怎么安排?”栖辞问,“留这儿吃?”
陆辞野摇头,把腰牌仔细收进怀里:“不了,今晚回安置点和那群弟兄们守岁。他们头一回在京城过年,我要是跑没影了,张三江那老大哥怕是连饺子都吃不踏实。”他说着咧了咧嘴,“再说了,我昨晚那不是已经跟你叙了一宿吗?该聊的都聊了,该吃的也吃了,今晚你跟你宫里那家人好好过,我那边——你也不用担心。”
栖辞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转身从灶台上拎出一个大食盒塞给他:“拿着。这是给你们那边备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炸春卷、还有一盘饺子的馅料和皮子我都包好了,让他们自己包自己煮。另外还有两坛桂花酿,你看着分。”
陆辞野掀开食盒盖子一看,嘴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做的?”
“天没亮就起来了,多做几份又不费什么功夫。”栖辞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里的在意藏不住,“带回去跟他们说,在京城的第一顿年夜饭,好好吃。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陆辞野没再说话,把食盒稳稳抱在怀里,深深看了栖辞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栖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他会好好的。”
他回头,拾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廊下,手里抱着一捆新柴,清冷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栖辞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忙活案板上的食材。
拾言默默把柴火码好,然后走到灶台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蒸笼盖,帮他盯着火候。
两个人一人掌勺一人看火,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得不需要多余言语。
顾骁在边上剥蒜剥得无聊,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觉得我有点多余”,被云瑶一把拽去后厨帮忙捣蒜泥了。
除夕午后的京城,比前几日更加热闹了。
陆辞野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回到西城安置点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几个年轻的山匪汉子蹲在门口放的,一边捂耳朵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张三江坐在灶台前的老位置上生火,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有个御膳房派来的大厨正站在案板前熟练地和面擀皮儿,旁边围了一圈五大三粗的汉子,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像一群第一次见到擀面杖的熊。
“寨主回来了!”有人眼尖看见陆辞野进门,喊了一嗓子,院子里立刻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
陆辞野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世子让带过来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炸春卷,还有两坛桂花酿。”
众人哄地一声炸开了锅,七手八脚把食盒打开,看见油亮亮红彤彤的肉块时,好几个大老爷们当场就红了眼眶。
张三江端着碗走到陆辞野身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沉默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寨主,咱们这辈子……也能过上年了。”陆辞野没接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大,但稳。
傍晚时分,青岚山的一众弟兄们换上了干净衣裳。
衣裳是昨日司农署发的,崭新的粗布棉袄,虽然算不上多精致,但干净厚实,比起山上那些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好了不知多少。
五十几个年轻人约好了要出门逛逛京城,感受一下传说中的除夕盛景。
说实话,他们心里是有点打鼓的。
这些人,个个人高马大、膀大腰圆,好几个脸上都带着当年打杀留下的疤,粗犷的长相藏也藏不住。
走在京城除夕傍晚人头攒动的街巷里,就像一群狼混进了羊群——还是特别显眼的那种。
一开始确实有人怕他们。
南街卖糖瓜的老大爷看见他们走来,攥着秤杆的手都紧了;巷口追着放爆竹的孩子们看见为首那个脸上横着一条旧疤的壮汉,吓得“哇”一声就哭着跑回了大人怀里。
几个年轻的山匪手足无措地站在街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挠了挠头,小声说:“要不……咱还是回去吧?别吓着人了。”他旁边的高个子兄弟犹豫了一下也附和:“是啊,咱们这模样……大过年的,别让人家不痛快。”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一个裹着红头巾的大娘提着菜篮子路过,看见他们几个杵在街边满脸窘迫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小伙子们是外地来的吧?头一回在京城过年?”
那年轻山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是、是……”
大娘见他缩脖子的样子反倒乐了,抬手就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躲什么!看你这长得壮的,怕是干活一把好手!来,帮大娘把这筐土豆搬回家,搬完了大娘给你们拿几个刚蒸的枣花馍!”
那年轻山匪愣了,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哎!好嘞大娘!”他一个弯腰就把土豆筐扛上肩头,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像扛了包棉花似的毫不费力。
大娘乐呵呵地在前面领路,嘴里还念叨着“这身板好啊,比我家那懒小子强多了”,身后的几个兄弟看着这一幕,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三三两两散开,学着那年轻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融入这条热气腾腾的街道。
路过一家油炸馓子摊的时候,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看见他们凑过来,咧嘴一笑:“来几个?刚出锅的,酥得很!”
为首的疤脸汉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铜板递过去:“要……十个吧。”老板利落地拿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还顺手多塞了两个:“大过年的,送的!”
汉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热乎乎金灿灿的馓子,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憋出一句:“……多谢。”老板摆摆手,继续吆喝他的馓子摊,像招呼了普通顾客一样自然。
一路走下去,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慢慢放松,这群山匪发现自己走过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些冷眼和排斥。
有人主动给他们指路,说“你们要去西街看灯啊?走这条巷子更近。”
有人塞了糖瓜和炒瓜子到他们手里,笑着说“尝尝,自己家炒的。”
还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在家长默许下凑过来,仰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疤脸汉子脸上的伤疤,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还伸手摸了摸,软声软气地问:“叔叔,你这道疤会疼吗?”
疤脸汉子本来板着的脸瞬间绷不住了,蹲下身笨手笨脚地掏出一把刚才买的花生糖塞给小丫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小丫头“咯咯”一笑,攥着糖跑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走在街上不用低着头、不用躲着人,也能被当做普通人对待。
走着走着,几人路过了一排正在装修的铺面。
那是栖辞的惠民饭馆工地,门窗都敞着,里面堆着木料和砖块,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刨花锯末。
几个工匠已经回家过年了,但铺子里还剩下几堆没搬完的木料和半堵没砌完的矮墙。
一个年轻山匪探头看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哎!这就是寨主说的世子开的那个饭馆吧!”
几个人凑过去围观了一会儿,有人撸起袖子说:“这木料这么重,堆在路口多碍事,不如咱们搬进去?”
旁边的兄弟们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涌了进去。
他们干惯了山里的粗重活计,这种搬运、清理、搬砖的体力活根本不在话下。
十几个人分工明确,有人搬木料,有人扫碎木屑,有人把散落的砖块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人蹲在墙角把松动的木板重新钉紧。
路过的大爷大娘们探头一看,先是愣了愣,随即乐了:“哟,这几位壮士干活还挺利索!”有人倒了一碗热茶端过来:“喝口茶歇歇,大过年的还给你们添麻烦了。”
为首的疤脸汉子接过茶碗的时候,那双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粗茶,什么也没说,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把嘴,咧嘴笑了一下:“不麻烦,顺手的事。”
后来这事传到了栖辞耳朵里。
彼时他正在静禾殿的院子里摆桌,听见顾骁手舞足蹈地描述“一群满脸横肉的大汉在世子铺子里撸袖子搬砖,把整条街的百姓都看乐了”的时候,正在摆盘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野。
这人今天在安置点吃过饭后还是跑来宫里陪他守岁了,理由是“弟兄们要自己热闹热闹不想被寨主盯着”。
栖辞开口问:“你教的?”
陆辞野靠在廊柱上剥橘子,头也不抬:“我用得着教?那是他们自己乐意。”他说着掰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他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没处还人情,就想干点笨活。”
栖辞没再追问,低头把手里最后一碟凉菜摆好,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除夕的夜色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静禾殿的庭院里挂满了云瑶连日赶制的果蔬灯笼。
冬瓜灯笼和南瓜灯笼雕着繁复精细的镂空花纹,烛火从内里透出来,黄澄澄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片菜畦,映着新贴的福字和对联,年味儿浓郁得化不开。
院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满一圈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炸春卷、干锅花菜、蒜蓉生菜、腊味煲仔饭、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一碗单独搁在边上的汤面——那是栖辞专门给拾言下的,双倍鸭蛋黄,多放香菜。
拾言看见那碗面的时候,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他没说什么,只是端起碗来先夹了一筷子面条慢慢咽下去,然后侧头看了栖辞一眼。
栖辞假装没看见他那个眼神,低头给楚景珩撕排骨肉去了。
顾骁和云瑶也上了桌。
除夕团圆饭,栖辞早早就定了个规矩——自己人过年,不分什么主子下人,统统坐一桌。
这话就算他不说,顾骁和云瑶也早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顾骁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挽袖子,筷子拿得跟握兵器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蜜汁烤肋排,嘴里还念念有词:“我今天可是空着肚子来的,就等着这一顿。”
云瑶白了他一眼,动作倒是比他斯文多了,先给旁边的楚景珩夹了一块不带骨头的软肉,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腊味糯米蒸饭,低头慢慢吃着。
顾骁这边已经抓起一根肋排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冲栖辞竖了个大拇指:“世子,你这烤肋排绝了!比我上个月在城南老字号吃那个还香!”
栖辞正在给楚景珩剥虾,头也不抬:“那老字号用的酱料是买的现成的,我这是自己调的,当然不能比啦~”
云瑶小口嚼着糯米蒸饭,眼睛一亮:“这个也好吃!腊味的油都渗进米里了,干贝丝的鲜味也进去了,比我以前在老家吃的八宝饭强太多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蒜蓉粉丝蒸扇贝,吃完之后整个人表情都亮了一度,“这个也好吃!扇贝这么嫩,蒜蓉这么香,粉丝吸了汤汁咬下去——我感觉我能再吃三碗饭!”
顾骁不甘示弱地夹起一颗红烧狮子头,一口咬掉半个,下一秒就瞪圆了眼睛,差点被烫着又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使劲往下咽:“卧槽这狮子头里面放了啥这么脆!口感好好!”
栖辞慢悠悠地解释:“加了莲藕碎和马蹄丁,解腻又增加口感,不然全是肉吃几个就腻了。”
顾骁听完立刻低头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学习了一一以后我成亲了让媳妇也学着这么做一”话说到一半被云瑶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云瑶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筷子白灼虾,“你可别祸害人家姑娘了,你自己连灶台都没摸过。”
顾骁一边揉腿一边嘿嘿笑:“我这不是在夸世子手艺嘛!再说了,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我能帮忙搬柴火啊!”他说着转头看向萧惊澜,一脸认真,“王爷您说是不是,分工不同,各有所长!”
萧惊澜慢条斯理地咽下一颗狮子头,抬眼看了顾骁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淡淡的揶揄:“嗯,搬柴火确实是长处。今晚院墙角的柴火垛还有三分之一没码完,明早你搬完再吃饭。”
顾骁笑容当场凝固,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云瑶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连沈晏清都忍不住低头弯了一下嘴角。
楚景珩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拍着小手咯咯乐。
栖辞笑着把剥好的虾肉放进楚景珩碗里,又顺手给拾言夹了一块扇贝——拾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东西,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夹起来吃了。
陆辞野坐在栖辞另一边,面前的盘子已经堆成了小山。他吃相不算斯文,但吃得特别认真,每一筷子下去都带着一种“这味道我得好好记住”的郑重劲儿。
席间推杯换盏,桂花酿满室飘香。
沈晏清难得破例喝了两杯,清冷的面颊染上薄薄一层微红,靠在萧惊澜肩头轻声说了一句“真好”。
萧惊澜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桌下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扣了一下。
栖辞眼尖,看见了,但他这次没激动得捂嘴,只是低头笑了笑,然后往拾言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年夜饭吃到一半,宫门那边忽然传来动静。
一个侍卫快步进来通传,说是西城安置点那边的山匪弟兄们托人送了东西来。
栖辞一愣,放下筷子迎出去。那侍卫捧着一个粗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个捏得歪歪扭扭、形状千奇百怪的饺子,还有一张写了歪歪扭扭字迹的粗纸。
纸上是张三江的字迹,他以前念过几年私塾,字写得比栖辞的狗爬字还勉强,但一句一句写得用力:祝世子新年安康,阖家团圆,这辈子咱们再也不用怕了。
栖辞捧着那张纸站在廊下,北风吹得灯笼轻轻摇晃,果蔬灯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他垂眸盯着纸面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半晌没说话。
直到拾言走过来,把一件厚披风搭在他肩上,他才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点闷:“……他们还会包饺子呢,以前在山上哪来的白面。”
拾言没接话,只是伸手把他手里的纸和包袱接过来轻轻收好,然后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往屋里带了带:“饺子煮一煮,还能吃。端上去给大家分一分。”
栖辞被拽回灯光明亮的席间,看见顾骁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粗布包袱里的饺子往锅里倒了,嘴里还嚷嚷着“让我尝尝山匪兄弟的手艺”。
云瑶在旁边拿漏勺拦他:“哎你别一下子全倒进去啊!先煮一锅试试咸淡!”
陆辞野站起来凑过去看热闹,被楚景珩揪着袖子拽回来,小家伙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舅舅不走舅舅吃饺饺”。
窗外远处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炸开了除夕深沉的夜空。
栖辞重新坐回席间,看着桌边一张张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脸——萧惊澜和沈晏清并肩而坐,顾骁和云瑶正为一锅饺子抢得不可开交,陆辞野一手端碗一手托着楚景珩,拾言就坐在他旁边,碗里那碗面已经吃了大半,还剩半枚鸭蛋黄安安静静地卧在汤面上。
他没来由地想起六年前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王府后院的角落里偷偷吃冷馒头,一边啃一边想着怎么才能不让自己在原著剧情里悄无声息地死掉。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的除夕夜,他会坐在这个自己亲手改造的菜园小院里,身边围坐着上辈子的兄弟、这一世的爱人和家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栖辞把碗端起来,暖意隔着粗瓷壁一点一点渗进掌心。
院子里,不知是谁点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欢声笑语炸开。顾骁嚷着“新年快乐”,云瑶也笑着跟着喊。陆辞野把楚景珩举过头顶转了个圈,惹得小家伙尖叫着笑了起来。
栖辞侧过头,看见拾言也正看着他。
他举起手里的茶杯,朝拾言的方向抬了抬。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很。
“新年快乐。”
拾言也举起了杯。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瓷杯相撞,发出清亮的一声脆响,融进了满院的笑声和爆竹声里,也融进了这个迟到了两辈子的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