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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不搞权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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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那阵惊天动地的重逢哭戏刚散场没一个时辰,整条官道到西城的路上就已经传开了——“景和世子今早在城门口抱着个大男人嚎了半柱香的功夫,俩人还打了一套谁都没见过的怪模怪样的招呼,跟唱戏似的。”
栖辞要是听见这版本,怕是得当场哭笑不得。
但他现在没空气,他忙着把百来号风尘仆仆的魁梧壮汉连人带行李塞进提前清出来的安置点。
西城的安置点其实是个废弃的官驿老院,年前被紧急收拾出来,三进三出的院子,正房偏房加起来十几间屋子,原本是给开春调任的官员准备的临时落脚处。
栖辞知道拾言要带人回来后,厚着脸皮找萧惊澜批了下来,拿来给青岚山这百来号弟兄当临时落脚点。
院子虽然不算新,但胜在宽敞结实,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每间屋子的炕都烧得暖烘烘的,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姜汤的辛辣味儿混着蒸笼里馒头的麦香,满院飘散。
几个提前过来烧水备饭的宫人忙得脚不沾地,抬着木桶来回穿梭,给冻了一路的大汉们挨个灌滚烫的姜茶。
顾骁嗓门最大,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热水先紧着年纪大的来!青壮往后排一排!被子不够的跟我说,隔壁库房还有三摞!”
栖辞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总算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陆辞野,后者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神色难得有点发愣,目光扫过院子里热气腾腾的景象,最后落在几个老兄弟手里端着的粗瓷大碗上。
“……还不错。”陆辞野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有种刻意压着的平稳,“你这办事效率,比我当年整座山寨都高。”
栖辞白了他一眼:“那是,你当谁都是你那种山大王作风。我这叫正规军。”
陆辞野刚要怼回去,院子里的张三江就端着姜茶走过来了。
这位年纪最大的老大哥这会儿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
他攥着碗沿,看了看陆辞野,又看了看栖辞,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最后只憋出一句闷声闷气的话:“寨主……这地方,比咱山上暖和多了。”
陆辞野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把姜茶喝了,然后去西边第三间屋子,那间炕最大,烧得最旺,归你了。”
张三江愣了一瞬,然后埋头“嗯”了一声,转身走得飞快,拿袖子使劲蹭了两下眼角。旁边几个年轻汉子见状也都嘻嘻哈哈地围过来,你推我挤地凑热闹,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寨主!这京城过年真有糖瓜卖吗?”
“寨主!你说咱以后真能在这儿干活拿工钱?”
“寨主!我听那个嗓门大的护卫说,世子的饭馆缺人手,咱们是不是能吃上免费的热乎饭?”
陆辞野被他们吵得脑仁疼,抬手一巴掌拍在最近那小伙子的后脑勺上:“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想饭馆!你们现在这一身土味,人家客人闻见了还不得跑半条街!”
众人哄笑一片,散开去领被褥和热水。
栖辞站在后头看着,莫名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飞快地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立在旁边的拾言。
从进城到这会儿,拾言基本没怎么说话。他全程都在帮着调度安置点的人手、核对物资、确认每个青岚山弟兄都有住处,动作利落,条理清晰,和平时在宫里打理静禾殿事务时一模一样,稳妥得挑不出毛病。
但栖辞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拾言的目光好几次落在他和陆辞野并排站着的背影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多看一瞬,然后又默默移开了。
栖辞心里那根弦轻轻弹了一下。
他趁着陆辞野被一群弟兄围住脱不开身的空档,蹭到拾言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别多想。我待会儿跟你解释。”
拾言垂眸看着他,清冷的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抬手理了理栖辞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不急。你先忙完再说。”
栖辞看着他这副“我什么都看出来了但我死撑着不问”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有点发烫,刚想再说点什么,那边陆辞野已经从人堆里挤出来了,拍着袍子上的灰,大步流星走过来:“行了行了,都安顿好了。接下来干嘛?你那个什么静禾殿……远不远?我这会儿能去吃你那顿面了吗?”
“……你他妈就知道面。”栖辞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跟上!顾骁!云瑶!你们也来!”
顾骁从院子里应了一声,风风火火跑出来,顺手还拽了云瑶一把。四个人外加陆辞野,一行五人从安置点出来,穿过半条西城街巷,进了宫门,七拐八绕到了静禾殿门口。
陆辞野站在殿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块崭新的鎏金牌匾,又转头看了看庭院里整整齐齐、绿油油的一片菜畦,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跟我说这是皇宫?”他转头看向栖辞,表情像吞了一整颗鸡蛋,“皇宫里能种菜???”
栖辞一边推门一边头也不回地怼:“我乐意种。你管得着吗。”
“我没说种得不好……”陆辞野跟着他往里走,目光扫过菜畦、水塘、边角围栏里的几只肥硕母鸡,嘴角抽了抽,“我只是觉得,你这穿越过得也太有个人风格了。别人穿成世子要么搞权谋要么谈恋爱,你穿成世子——你种菜养鸡。”
“那怎么了?我乐意!”栖辞推开小厨房的门,里面工具齐全,案板上是清晨刚送来的新鲜肉蔬,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再说了,种菜养鸡怎么就不是谈恋爱了?我做菜不比风花雪月浪漫多了?”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话音落地的瞬间,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瞟了一眼。
拾言恰好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话时动作微顿,耳尖极快地红了一下,又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
陆辞野把这一来一回看在了眼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但他识趣地什么都没说,只是拖了张矮凳往灶台旁边一蹲,双手撑着下巴,摆出一副“大爷等着吃饭”的姿势。
栖辞也没废话,系上自己那件绣小番茄的米白围裙,洗手、挽袖、开火,动作一气呵成。灶火腾地蹿起来,热油在锅里滋啦作响,整个小厨房瞬间被浓郁的烟火气填满。
他今天是真的下了血本。
红烧肉炖了满满一锅,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糖色炒得透亮,酱汁收得浓稠油润,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每一块都裹着油亮的光泽,肉香霸道地钻出来,压得人直咽口水。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城外皇家牧场散养的土鸡,肉质紧实却不柴,配着山里收来的干蘑菇,一掀锅盖满屋都是醇厚鲜香。
清蒸鲈鱼切了漂亮的花刀,姜丝葱段码得整整齐齐,热油一浇,“滋啦”一声激得鱼肉雪白绽开。还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花汤,最后压轴的是——陆辞野点名要的双倍鸭蛋黄不要葱姜蒜的拉面。
栖辞拉面的时候,手腕翻飞,面团在他手里服服帖帖,一拉一甩一根根粗细均匀的面条落进沸水,煮到八分熟捞起,过一遍凉水,再回锅烫三秒,捞进宽口大碗,浇上熬了半天的浓汤,铺上两枚对半切的咸鸭蛋,蛋黄金黄油亮,沙沙的,一看就流油。
最后洒一把炒过的白芝麻和花生碎,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炸裂。
陆辞野低头看着那碗面,盯着面上那两枚鸭蛋黄看了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筷子,先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还是那个味儿。”
顾骁端着自己的碗蹲在门槛上,吃得满嘴油光还顾不上擦,含混不清地捧场:“世子你这手艺也太夸张了!我搁宫里吃了这么长时间你做的饭,每次还是会被惊艳到!这肉,这面,这汤——我靠,我今天能扒三碗饭!”
云瑶坐得规规矩矩,夹菜的动作秀气但频率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补充:“顾骁你吃饭别说话……但世子你真的太厉害了……这排骨比我前年在老家吃过的都好吃……我还能再吃半盘……”
栖辞没着急吃,他盛了碗汤,靠在灶台边慢慢喝,目光在饭桌旁热闹的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陆辞野吃得头都不抬,两条眉毛都快埋进碗里了,偶尔发出一两声心满意足的闷哼。
顾骁和云瑶边抢菜边拌嘴,闹得不可开交。拾言坐在桌角,吃饭的姿态依旧斯文端正,但夹菜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尤其那盘糖醋排骨。
栖辞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他赶紧低头喝了口汤把那股劲儿压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开口:“那个……拾言。”
拾言抬眸看他。
“今晚吧。”栖辞没看他,目光盯着碗里的蛋花,声音放轻了些,“今晚等人都走了,我跟你好好说。别急。”
拾言顿了一瞬,然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声线平稳:“好。”
陆辞野嘴里叼着块排骨,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了一圈,用气音感叹了一句“啧”,然后被栖辞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饭吃到一半,院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宫人短促的通传。
没等栖辞站起身去看,萧惊澜和沈晏清已经一前一后步入了静禾殿院门,后面跟着被嬷嬷抱在怀里、裹得跟颗糯米丸子似的楚景珩。
楚景珩老远就闻到了饭菜香,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厨房方向,奶声奶气地喊:“香香!哥哥!香香!”
萧惊澜今日没穿摄政王制式的玄色金龙朝服,一身墨青常服衬得他身形清隽挺拔,少了些朝堂上的冷厉,多了几分家常的柔和。
沈晏清依旧是惯常的月白暗纹素雅衣着,他抱着手炉立在萧惊澜身侧,目光先是落在满桌冒着热气的硬菜上,又扫了一眼桌边坐姿各异的几人,最后落在陆辞野身上,停了一拍,随即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栖辞赶紧把碗筷放下迎出去:“爹爹!晏爹爹!你们怎么来了!”
沈晏清轻笑一声:“下午听顾骁那大嗓门到处说‘世子今早接回来个从前的兄弟’,又说你为了这顿接风宴特意去牧场挑了头最肥的猪。我就想着,什么样的兄弟值得你这么大阵仗——不来看看说不过去。”
萧惊澜已经缓步走到桌边,目光在陆辞野身上停了一瞬。这位当朝摄政王阅人无数,只一眼就看出眼前少年骨相利落、手掌布满厚茧、肩背舒展挺拔——是常年习武且身手过硬的人才有的姿态。他微微颔首:“你就是青岚山那位小寨主?”
陆辞野早就放下了筷子,起身站得端正,拱手行礼,不卑不亢:“草民陆辞野,见过王爷、太后。”
他行礼的姿势不算标准,腰也没压得太低,但姿态坦荡,目光平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是掌权者但我不怕也不谄媚”的从容。
沈晏清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赞许,侧头看了萧惊澜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都没说什么。
萧惊澜落座后伸手把楚景珩抱到膝上,小家伙立刻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胖手直直指着桌上的红烧肉,嘴里“肉肉、肉肉”叫个不停,奶音软得一塌糊涂。栖辞赶紧夹了一块最软烂不腻的瘦肉,吹凉了掰成小碎块递到楚景珩嘴边,小家伙一口含进去,腮帮子鼓鼓囊囊嚼了几口,立刻发出心满意足的“嗯——”声,然后扭过小脑袋冲陆辞野的方向眨了眨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舅舅?”
全场沉默了一秒。
陆辞野筷子差点没拿稳,瞪圆了眼睛看向这个小不点:“……谁教你叫舅舅的?我是哥哥!哥哥!”楚景珩歪了歪脑袋,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坚定地又喊了一遍:“舅舅。”
陆辞野:“……”
栖辞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他妈听见没你比我大两岁现在变成舅舅辈了哈哈哈哈!”
萧惊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崽子,又抬眼看了看陆辞野那副石化了的表情,常年威严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沈晏清显然捕捉到了,他也跟着低笑,抬手揉了揉楚景珩柔软的胎发:“珩珩别闹,叫哥哥就好。”
楚景珩瘪了瘪嘴,明显不太满意这个修正意见,但他爹和他娘都开口了,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锅锅”,然后继续伸手够桌上的排骨。
气氛因为这出小插曲彻底松快了下来。
萧惊澜端起茶盏,目光重新落回陆辞野身上,问得很随意,但问题并不随意:“拾言在青岚山时,前后传回近十封书信,每封都提到你。说你在半年前孤身上山,单挑废了作恶多端的前任寨主,又花半年时间整顿山寨,开荒耕种,还布了满山机关陷阱。年纪轻轻,能收服一群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心思和本事都不简单。”
陆辞野听了这一番话,把嘴里嚼完的排骨骨头放下,擦擦嘴,神色坦然地看向萧惊澜:“王爷过奖了。我没您说的那么厉害——前任寨主那帮人是真的作恶多端,我打他的时候,寨里大半兄弟都在叫好,不是我多有本事,是他们早就不想干了,只缺个能出头的人。至于机关,那是我自己的爱好,就是觉得武侠话本里那种东西很酷,自己瞎琢磨做的。”
这话说得坦荡,没有半点自吹自擂,也没有刻意谦虚的假惺惺。沈晏清听了微微挑眉,温和开口:“但你做的不止是打一个作恶头目。整顿百余人山寨、立规矩、开荒耕种、禁止劫掠、自给自足——这一套下来,比很多地方官管治一个县的脑子都清楚。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些?”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紧处。栖辞心里“咯噔”一下,夹菜的动作都顿了半拍。
但陆辞野比他稳多了,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半真半假的由头:“我小时候四处流亡,跟过一些路过的行商,也听过不少走南闯北的老江湖讲故事。见的事多了,自己就瞎琢磨出一套来。加上寨里那些兄弟其实大多都是老实人,只不过被逼得没法了才上山,只要给他们一条干净活路,他们比谁都珍惜。”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暴露任何不该暴露的东西。
萧惊澜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几息,似乎在辨认话里有多少水分,但他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沈晏清却换了个角度,语气温柔但带着细微的试探:“你整顿山寨、开荒耕种,是为了等着朝廷招安?还是早就想带他们下山重新做人?”
陆辞野这次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栖辞,嘴角弯了弯:“一开始是真没想那么远。我就觉得他们可怜,没地方去,我既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后来听说新朝太平了,摄政王和太后都在推行惠民之策,我才动了招安的念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后来……我发现了点别的事,就更想下山了。”
他最后那句说得含糊,但目光往栖辞那边斜了一下,意思不言自明。萧惊澜和沈晏清都看懂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点破。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拾言开口了,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属下在青岚山实地考察月余,陆寨主所言句句属实。山寨众人至今没有一起扰民劫掠之事,全员安分耕种。属下可担保。”
这话的分量不轻。萧惊澜看了拾言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朝陆辞野的方向举了举:“既然你有这份心,又有这份本事,朝廷不会亏待有能之士。你那些弟兄,按拾言拟的方案归入司农署和惠民产业体系,你和他们一起,先把年过安稳了,年后具体差事再逐一落定。”
陆辞野这次没有皮,正经地拱手谢过:“谢王爷。”
楚景珩全程坐在萧惊澜膝盖上,听大人们说话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对陆辞野的好感倒是肉眼可见地高涨。
小家伙趁大人谈话间隙,偷偷从萧惊澜怀里挣出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陆辞野腿边,仰着小脑袋,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抱抱——锅锅抱抱——”。
陆辞野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这颗软乎乎的糯米团子,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栖辞,用气音问:“这怎么搞?”
栖辞用口型回了他两个字:“抱他。”
陆辞野只好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把楚景珩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家伙立刻像找到了新据点,小脑袋往他胸口一靠,两只小手攥住他皮坎肩的衣襟,满足地叹了口气。
陆辞野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柔软温暖的小东西,表情从无奈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压低声音,只有自己和楚景珩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行吧,舅舅就舅舅。”
楚景珩仿佛听懂了他这句服软,咯咯笑了一声,把小脸蛋埋进他怀里拱了拱。
栖辞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有点发热了。他赶紧别过头,假装去盛汤,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拾言正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盛着细碎温柔,带着一点“没事,你不用藏”的包容。栖辞捏着汤勺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想着:今晚,一定好好说。全部都说。
顾骁和云瑶全程像两块背景板,但这背景板吃得贼欢,嘴也没停过。
顾骁趁着间隙凑到云瑶耳边小声说:“你说这陆兄弟跟世子到底什么关系?打招呼那套怪动作,还有今天这顿饭——我觉着比跟你都亲。”
云瑶白了他一眼:“我跟世子是主仆情,人家那是兄弟情,能一样吗?”
顾骁挠挠头:“也是。不过你看拾言哥今天是不是话特别少?”
云瑶筷子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拾言一眼,又看了一眼正逗楚景珩的陆辞野,小声回了一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顾骁识趣地闭了嘴,低头扒饭。
饭后,萧惊澜和沈晏清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楚景珩被陆辞野哄得昏昏欲睡,窝在他怀里打起了小呼噜,最后被嬷嬷小心翼翼抱走时,小肉手还攥着陆辞野的衣襟舍不得撒开。
陆辞野站在门口目送一家三口离开的方向,神情有些怔忡。
栖辞站在他旁边,轻声问:“怎么了?”
陆辞野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辈子过得挺好的。”
栖辞没接话,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等院里彻底安静下来,顾骁和云瑶也识趣地各自回房,殿里只剩灶台上温着的半壶茶和一室残留的饭菜香气。
栖辞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静静立在廊下等他的拾言。
陆辞野识趣地往偏厅挪了挪,留下一句“你们聊,我先消消食”就闪了。
栖辞走到拾言面前,抬头看着他,没绕弯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好多疑问。我今晚全告诉你。”
拾言垂眸看着他,清冷的声线压得很低:“不说也行。我不急。”
“不行。”栖辞摇摇头,态度难得认真,“别人我不管,但你得知道。”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院里的石凳,示意拾言坐下。
自己也跟着坐在对面,双手捧着已经半凉的茶盏,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像在拆一件藏了很多年的东西:“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拾言没有打断他,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栖辞于是从头讲起。
他讲自己怎么在颁奖礼上被吊灯砸死,怎么一睁眼就穿进了十岁的炮灰身体里;讲他记得整本书的剧情,讲萧惊澜和沈晏清原本的结局有多惨;讲他这六年怎么躲在暗处偷偷改剧情,怎么步步为营又不敢被人发现。
他讲得很细,偶尔卡住会停下来想一下措辞,但大多数时候说得很快,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地方。
拾言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栖辞终于说到最后一句——“所以陆辞野真的是我上辈子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不是骗你的”——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覆住栖辞冰凉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粗糙但踏实。他说:“我信。”
栖辞抬头看他:“你信?你就不觉得离谱?”
“离谱。”拾言坦然承认,“但你说的话,我句句都信。”他握了握栖辞的手指,又松开,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只有栖辞能听出来的心疼:“所以你从十岁开始,就一个人扛着这些。”
栖辞鼻子一酸,偏过头去假装喝茶,声音含糊:“也……也不算一个人。这不是后来有你了吗。”
拾言没说话,但唇角弯了一下,极轻,极稳。像门廊下那盏长明的灯,温温吞吞地亮着,不刺眼,但踏踏实实。
偏厅那头传来陆辞野的一声喊:“聊完了没!我消完食了!你那还有没有剩的桂花糕!”
栖辞闭了闭眼,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冲着偏厅吼了一嗓子:“有!留着呢!你他妈自己来拿!”
廊下的风安静地穿过菜畦,吹动枯叶沙沙作响。
拾言起身把栖辞往偏厅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去吧。他等很久了。”
栖辞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回头给你也下一碗面,双倍鸭蛋黄,多放香菜。”说完就一溜烟跑向偏厅,留下拾言站在廊下,望着他跑远的身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握过栖辞手背的那只手掌,然后极其克制地、轻轻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