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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不搞权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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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还有一天。
整座京城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煮透的红枣汤,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甜丝丝的热气。家家户户门楣上换了新的桃符,红纸黑墨的福字贴得满街都是,晾衣绳上挂着刚浆洗好的过年新衣,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摆荡。巷口炸年货的油锅滋啦作响,空气里混着炸丸子、蒸年糕和熬麦芽糖的浓香,勾得路过的行人不自觉放慢脚步,深吸几口再走。
年味浓得化不开。连宫墙根下洒扫的小太监都换了簇新的棉帽,袖口缝着讨喜的红布条,一边扫地一边哼着迎春的小调儿。
可栖辞半点心思都没放在过年的热闹上。
他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准确地说,他压根儿就没怎么睡着。整个后半夜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件事——拾言今天回来。
青岚山的招安文书批复下来了,前几日信鸽就捎回了确切消息,说队伍赶在年前就能入城。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整整三天,总算把这一天盼来了。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北风呜呜地刮过屋檐,冻得窗纸簌簌作响。
栖辞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随便套了件厚棉袍就往殿外冲。
院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云瑶!顾骁!快快快!别磨蹭了!"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声音在寒风里飘得老远。偏殿很快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紧接着顾骁裹着一件明显穿反了的大棉袄冲了出来,一只手还在把脑袋从袖口里往外拱。
"来了来了!世子你别催!我靴子还没穿利索呢!"
顾骁一边蹦一边往脚上蹬靴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里还叼着半块冷馒头。
云瑶比他体面多了,小姑娘裹了件月白缎面的灰鼠皮披风,捧着个小手炉,鬓角梳得齐齐整整,小脸蛋冻得微微泛红,杏眼里压不住欢喜。
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早起的太监,抬着竹筐、抱着厚毡毯、拎着食盒,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城门赶。
"我就知道世子肯定睡不着。"云瑶踩着碎步追上来,把小手炉往栖辞怀里一塞,"拿着,手都冻成冰坨了还惦记往外跑。我让厨房熬了姜枣茶,等会儿拾言哥他们到了,一人灌一碗,驱驱寒气。"
栖辞接过暖烘烘的铜手炉,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知觉。他低头一看,云瑶连食盒都带上了,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桂花糕和红豆酥。
"你也太周全了吧。"栖辞把脸往毛领里缩了缩,声音被北风吹得有点散,"连吃的都备好了。"
云瑶弯了弯眉眼,梨涡浅浅的:"那可不,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又冷又饿。总不能让人家刚进城就饿着肚子进宫谢恩吧。"
顾骁终于把棉袄穿对了,三步并两步追上来,嗓门震得路边枯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哎我说,拾言哥这回可立了大功!青岚山那帮悍匪盘踞几十年都没人收拾得了,他单枪匹马就搞定了,还给全寨百来号人都安排了正经活计!这排面,以前想都不敢想!"
栖辞白了他一眼:"那叫招安,不叫收拾。人家本就不是什么坏人,别一口一个悍匪。"
"是是是,世子说得对。"顾骁嘿嘿一笑,搓着冻红的耳朵,"反正就是牛批就对了。我拾言哥这趟回来,妥妥的功臣,说不定王爷一高兴,直接给他升官呢!"
云瑶抿嘴笑了一声,眼神若有若无地往栖辞脸上瞟。栖辞假装没看见,把整张脸都快埋进毛领子里了,只露出一双冻得微红的耳朵尖,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三个人在腊月二十九的寒风里快步往城门赶。
天还黑着,可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忙活了。
炸年货的油锅支在棚子下,油花滋滋地蹦,一盆盆炸好的丸子、麻叶、排叉冒着热气被码得整整齐齐。卖窗花的推着板车慢悠悠碾过青石板,车上花花绿绿的剪纸在昏暗的灯笼光里晃着眼。城楼上的红灯笼彻夜未灭,映着新糊的彩绸和大幅的春联,满眼都是辞旧迎新的喜气。
城门口守城的卫兵今日特意通了人情,换防的校尉一看见栖辞腰间的令牌,立刻恭恭敬敬地放行,还让人搬来长凳矮桌摆在城门外的避风处。
顾骁领着小太监们手脚麻利地铺厚毡毯、搭挡风棚,几个人缩在里面捧着热姜茶,眼巴巴望着官道延伸向远方的方向。
天边还是沉沉的铅灰色。残月挂在天际,清冷冷的一小片白。北风裹着细碎雪粒扫过旷野,官道旁的枯树被吹得吱嘎作响,光秃秃的枝桠在昏暗的晨光里张牙舞爪地伸展着。
"这也太冷了……"顾骁缩在毡毯里直哆嗦,手里的姜茶冒着热气,他把冻得通红的鼻子凑近杯口拼命吸暖意,"拾言哥他们不会在路上冻坏了吧?这鬼天气,我穿两层棉袄都扛不住。"
"人家是练武之人,身子骨比你强。"云瑶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指尖,转头看向缩成一团的栖辞,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世子,你倒是坐下等啊,杵在那儿跟望夫石似的,风全灌你脖子里了。"
栖辞没理她,依旧直挺挺站在毡棚最外沿,手炉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回顾骁手里了,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脖子伸得老长,目光一眨不眨锁着官道尽头。
天色慢慢从铅灰转成蟹壳青,又从蟹壳青泛出淡淡的暖色。远处的天际线开始透亮,云层被晨光从底部烧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暖融融的橙红色顺着那道裂缝慢慢洇开,像谁在天边打翻了一罐温热的蜜糖。
栖辞的眼睛忽然一亮。
"来了!"
他声音都劈了,带着压不住的激动。顾骁一个激灵从毡毯里弹起来,云瑶也放下手炉站起身,三个人齐刷刷朝官道尽头望去。
冬日的旷野视野极好,能望出很远很远。官道在枯黄的田野之间延伸成一条灰褐色的细线,而此刻,那条细线的尽头,正有一列模糊的身影在慢慢变大、变清晰。
打头的是几匹高头大马,再往后是密密实实一队步行的汉子,粗布棉袄棉裤,身量个个魁梧壮实,队伍走得整整齐齐,脚步落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队伍前面领路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上的人影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利落的轮廓在晨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栖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拾言!"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世子仪态规矩体统,直接从毡棚里冲了出去,脚踩在覆了薄霜的地面上差点打滑,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撒开腿就往队伍的方向狂奔。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直咳嗽,可他管不了那么多。
整整一个多月了!从拾言带兵出发那天算起,他掰着指头数了多少个日夜,中间隔着百余里山路、成沓书信和那只飞来飞去的小白鸽,每一天都在盼着这一刻。
"拾言!拾言——"
他边跑边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心里那点少年人特有的羞赧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只想扑上去,给拾言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熊抱。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覆着薄霜的泥路。冷风把他袍角吹得猎猎翻飞,脸颊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初升的朝阳。
马队越来越近了。
打头的黑马已经能看清喷出的白气和颈鬃上挂的细碎霜花,马上的人影微微勒了勒缰绳,马速缓了下来。拾言俯身向前,目光精准锁定了那个越来越近的少年身影,清冷的眉眼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了一点弧度。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栖辞已经开始张开了双臂。
可就在他即将扑到马前的那一瞬,他的视线不经意往拾言旁边扫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拾言左侧,紧跟在他身后的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着跟他差不多年纪,一身半旧的玄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皮坎肩,身形挺拔利落。脸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五官锋利俊朗,眉眼张扬舒展,唇边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正歪着脑袋以一种极其欠揍的姿势打量着他。
那个姿势。那个笑容。那个挑着眉梢、带着点嘚瑟和看好戏的神情。
栖辞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直挺挺杵在原地,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彻底石化。
寒风卷着细碎雪粒打在脸上,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目光直勾勾锁着马上那个少年,瞳孔剧烈震颤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不可能。怎么可能。怎么会……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化成灰他都能一眼认出来。
上辈子的二十四年,从穿开裆裤的年纪一直到二十四岁,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那张脸从圆嘟嘟的奶团子长成棱角分明的少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眼皮上的那道细小的疤,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的习惯,还有那个拽得要死的、带着点"你看我又赢了"的欠揍表情。
全对上了。简直像是从他那段已经模糊了的上辈子记忆里,原封不动拓印出来的一样。
"……操。"
栖辞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他甚至都顾不上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陆辞野。卧槽。真的是陆辞野。
马上那个少年显然一直就在等他这个反应。
他看到栖辞彻底石化的模样,嘴角那抹欠揍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后干脆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满脸嘚瑟,活像偷到了全村鸡的狐狸。
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干净,落地时靴子在冻土上轻轻一顿,溅起几粒细碎冰碴。
他拍了拍袍角沾的霜花,然后慢悠悠地、带着十足的"你看我牛不牛逼"的欠揍步伐,一步一步朝僵在原地的栖辞走了过来。
栖辞的脑子还处于一团浆糊状态。
他张着嘴,想喊一句"你他妈怎么在这",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越走越近的那个少年脸上,整个人像从周围的世界里被抽离了出去,连身后的顾骁和云瑶在喊什么都听不见了。
陆辞野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他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震惊、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兄弟,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另外一种更滚烫、更汹涌的东西。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了两下自己的耳朵,像是嫌栖辞耳朵不好使似的。
然后他张嘴,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饿了没?"
四个字,普普通通、平平无奇。但凡是个局外人听见,顶多以为这是个刚赶完远路的少年在问同伴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可是栖辞听见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团浆糊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啪"的一下劈开,所有混乱的、难以置信的情绪迅速凝结、沉淀,最终汇成一股滚烫得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酸意。
他盯着陆辞野那双同样微微泛红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和颤抖:
"……不饿。"
他顿了一下,嗓子哑得更厉害了。
"馋了。"
两个字出口,眼泪猝不及防地冲了出来。热烫的液体漫过冰凉的颊面,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地砸在他冻得通红的衣襟上。
"给我下碗面。"陆辞野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两辈子积攒的、化不开的温热和颤意,"双倍鸭蛋黄,不要葱姜蒜。"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栖辞彻底绷不住了。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抹得脸颊一片湿漉漉的痕迹,然后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攥得发白,整只手都在轻微地发着抖。
他把那只拳头举了起来,悬在身前,悬在陆辞野面前。
角度刁钻。指节微屈。不像是要打人,更像是……
在等什么人,用特定的方式接住它。
身后传来顾骁"啪嗒"一声把竹筐扔地上的声音,还有云瑶倒吸一口凉气的动静。拾言也翻身下了马,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微微蹙起了眉。
没有人看得懂。
只有陆辞野看懂了。
他看着那只微微发颤的拳头,看着那被冻得通红、骨节泛白的指节,看着栖辞满脸泪痕却咬着牙拼命想笑的狼狈样子,然后他低低地"哈"了一声,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这傻逼死不了"的释然。
他也抬起了右手。攥拳,迎上。
两拳相碰——"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寒冬清晨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栖辞的拳头没有收回。
他的拳头顺势翻转,掌心向上摊开,像是某种无声的邀约。陆辞野的动作也毫不迟疑——右手松开,五指张开,一掌拍进他摊开的掌心——
"啪!"
第二声。
紧接着两人同时收回右手,又同时伸出左手,在胸前交错而过。两只手在交错的瞬间精准相贴,手腕相扣、指尖相触,像一段被反复演练过千百次的默契舞蹈,行云流水般自然。
栖辞的右手再度出击,在陆辞野肩头轻拍一下,力道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好久不见"的熟稔和亲昵。陆辞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再松开,两人顺势侧身错开半步,重新站稳。
拳对拳、掌击掌、腕扣腕、肩碰肩。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快得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迟疑犹豫,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反应,只需要一个起手式就能自动跑完所有流程。张扬、恣意、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中二和酷劲,在这片覆着薄霜的冬日旷野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耀眼。
身后一片死寂。
顾骁第三次把竹筐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手里的桂花糕"啪叽"一声摔在毡毯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云瑶捂着嘴,杏眼瞪得溜圆,看看栖辞又看看陆辞野,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连拾言都微微皱起了眉,清冷的眼底露出一丝罕见的困惑。
他认出了陆辞野,知道这是青岚山的寨主、一个多月以来跟他朝夕相处、并肩处理招安事宜的少年首领。可他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一幕是什么意思。那一连串古怪至极的拳掌相接、手腕相扣的动作,那套像是排练了无数次的"打招呼"方式,在他二十年的认知里从未见过,也完全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栖辞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没有彻底放下。泪糊了满脸,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来,结果嘴角刚翘起来又被新一轮滚烫的泪水冲垮了。他望着对面同样红着眼眶、同样拼命憋着笑意的陆辞野,声音哑得不像话:
"……阿野?"
两个字,轻飘飘的,带着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稍微大声一点,眼前这个少年就会像上辈子的那场意外一样,"啪"的一声碎掉,散成漫天再也抓不住的碎片。
陆辞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紧,紧得指节都陷进了栖辞单薄的腕骨里,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次。他的手跟栖辞的一样冰,指腹上全是习武磨出来的厚茧,硌得栖辞的手腕有点疼。可他攥得越紧,栖辞心里就越踏实。疼是真实的,力道是真实的,面前这个人也是真实的。
陆辞野的声音轻得发颤,像是怕惊碎什么好不容易才重新聚拢起来的、易碎的梦:
"是我。你的鸭蛋黄面……"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滚烫的酸意狠狠咽回去,声音还是没能稳住:"……我馋了两辈子了。"
栖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膝盖一软,身子直直往下栽。陆辞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托住他的后背,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个少年就这么在寒冬的晨光里撞在一起,滚烫的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几层棉衣清清楚楚地撞进彼此的耳朵里。
栖辞把脸埋进陆辞野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洇湿了那块粗糙的棉布衣料,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浑身都在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双手死死攥着陆辞野后背的皮坎肩,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陆辞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死死箍着怀里这个瘦削的肩膀,把下巴抵在栖辞的头顶,紧抿着嘴唇,眼眶红得不像话。可他硬是扛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人箍得更紧更紧,像是要把两辈子的时间都补回来。
"你他妈……"栖辞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又哑又碎,带着浓厚的哭腔和委屈,"你他妈怎么在这!你不是——你不是才三十吗!我死了才六年,你怎么就——你怎么也死了——"
他语无伦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半句全被呜咽淹没了。
栖辞是真的懵了。
他上辈子二十四岁被吊灯砸死,穿过来之后在这个世界活了整整六年。
所以,陆辞野今年应该三十岁才对——三十岁,正当壮年,怎么会死?
"你他妈三十就走了?"栖辞攥着他肩头的皮坎肩,指节攥得发白,眼泪顺着下颌淌进领口里,冻得他直打哆嗦,"你三十就——你他妈武术冠军呢?你武馆呢?你都还没——你怎么就——"
他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满脑子都是上辈子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拍着胸脯说"我练武,你做饭,咱俩顶峰相见"的兄弟。
陆辞野被他这副样子整得又心疼又好笑,抬手使劲搓了搓他的后脑勺,语气故作轻松但鼻音重得藏不住:"哭啥哭!谁跟你说我三十就死的!你他妈——你死了之后我又活了七十五年!七十五年!我九十九岁寿终正寝!舒舒服服闭的眼!"
栖辞哭声一顿,从他怀里挣出半张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睛肿得像烂桃子,呆滞地看着他:"……啊?"
"啊什么啊!"陆辞野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瞪着他说,"我活了多久我自己不知道吗!九十九!躺在床上闭的眼,徒孙满堂,舒舒服服的,你少咒我!"
栖辞整个人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睫毛糊成一绺一绺的,鼻尖红得跟胡萝卜似的。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崩溃到茫然再到呆滞,最后变成了一种"你在逗我吧"的难以置信。
"……九十九?"
"九十九!"
"不可能啊……"栖辞皱起眉头,脑袋还在陆辞野的肩窝里蹭着,眼泪已经不怎么掉了,但鼻音还是很重,"我上辈子二十四走的,穿过来之后在这个世界活了六年,我一直以为两边时间是同步的——那你今年应该三十才对啊!你怎么可能……"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脑子里的齿轮开始咔咔转动,像一台生锈了六年突然被强行启动的旧机器。
"……不对。"栖辞猛地从陆辞野怀里直起身子,脑门差点磕到对方下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哭肿的眼皮也没耽误他眼神里的灵气冒出来,"不对不对不对。你说你活了九十九,这中间差了快七十年——你不可能骗我,我也没做梦——"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脑子里飞快地列算式:"所以就只有一种可能——两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我在这边过了六年,你那边已经过了几十年!"
陆辞野看着他,眼底的泪痕还没干透,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那种熟悉的"你看老子牛逼吧"的嘚瑟劲儿重新冒了头。
"对对对,算得挺快。"陆辞野搓了搓冻红的鼻尖,带着鼻音笑了一声,"我拿世界冠军的时候二十八,比咱们当年约好的晚了一年。你他妈要是在,肯定得骂我——"
"你——"栖辞的嗓子又哽了一下,但他拼命把那股酸意往下咽,"你拿了?"
"拿了。"
"武馆?"
"开了。全国连锁,光在咱老家就八家。"
"徒弟?"
"亲传弟子收了一八十多个,一半都在国际赛上拿过奖。"
栖辞终于没再哭出声。
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你他妈……幸好是时间流速不一样……不是三十就——"
"我哪知道两边流速不一样!"陆辞野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稳稳拍着他的背,拍得很轻很稳,"我也是刚才你算账我才反应过来的。我上辈子活了九十九,闭眼之后一睁眼就成了个快饿死的流民小孩,我哪知道中间隔了多久。"
身后完全状况外的顾骁和云瑶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俩在说什么。
顾骁第三次掉在地上的竹筐也没人去捡了,他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鸡蛋,下巴都快脱臼了。
他僵硬地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云瑶,发现云瑶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辙——眼睛瞪得溜圆,捂着嘴,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看见了什么"的懵逼。
"……他们在说什么?"顾骁用气音悄悄问,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什么'上辈子'?什么'死了'?什么'穿越'?什么——什么厨王?我是不是冻傻了出现幻觉了?"
云瑶茫然地摇了摇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去看拾言。
拾言站在几步开外,表情倒是比两人镇定得多。
可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攥紧的指节出卖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抱作一团的两个人身上,落在栖辞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死死揪着陆辞野衣襟的手指、还有那句破碎的"你怎么也来了"上。
他认识栖辞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那个永远笑眯眯的、爱撒娇爱捣鼓新菜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终于找到家的小孩,毫无形象可言,把所有的体面、矜持都扔到了九霄云外。
拾言心里有一丝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浮上来。
那点酸涩很淡,淡到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究竟是吃味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他压下那点无名的情绪,目光在陆辞野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栖辞身上,眼底的困惑和关切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无声的等待——他在等栖辞平静下来,等他愿意开口解释。
可他什么都不会问。不会追问,不会质疑,不会干涉。只要栖辞高兴,只要这个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少年愿意重新笑起来,他什么都可以不问。
"……我是不是该去捡我的竹筐了?"顾骁晕乎乎地念叨了一句,"还是我该去烧点热水,给世子他们擦擦脸?"
云瑶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小声说:"……我觉得咱们现在最好什么都别干,杵着就行。"
顾骁呆滞地点头。
寒风还在呼呼地刮,覆了霜的旷野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光。
两个少年抱在一起哭了很久,久到北风把脸上的泪痕都吹干了又哭湿,久到云瑶悄悄往食盒里塞的姜枣茶都凉透了。栖辞的哭声慢慢小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吸鼻子。陆辞野拍着他的后背,力道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哄小孩子似的。
"行了行了,"陆辞野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缓过来了,重新染上那种熟悉的、欠揍的嘚瑟劲儿,"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堂堂世子爷哭成这样,传出去丢不丢人?"
栖辞从他怀里退出来半尺,红着眼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管我!我乐意哭!你——你突然冒出来我不哭才怪!"
"好好好,你哭,你随便哭。"陆辞野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挂着泪痕还没擦干净呢,嘴角已经弯起来了,"我是怕你哭脱水了,等会儿没力气给我下面——"
"面面面你就知道面!"栖辞伸手照着他肩膀就是一拳,力气不大,带着点小拳头砸硬石头的委屈劲儿,"你上辈子吃了我多少面了!上辈子还不够——"
"上辈子不够。"陆辞野忽然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一字一顿地看着他,"两辈子都不够。"
栖辞的鼻子又酸了。他别过脸去,狠狠吸了吸鼻子,拼命把新一轮的眼泪憋回去。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栖辞终于找回了一点作为世子应有的体面,虽然眼睛肿得像桃、鼻头冻得通红、衣襟上一片泪渍的样子实在是跟"体面"俩字沾不上半点边。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冻得鼻尖发红、满脸状况外的顾骁和云瑶,又看了一眼始终安静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的拾言。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他整个人被重逢的巨大冲击冲得七荤八素,完全没顾得上看拾言的反应。此刻理智慢慢回笼,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拾言就在旁边,把他和陆辞野抱头痛哭、说"上辈子""死了""穿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的全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栖辞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他赶紧把视线从拾言脸上挪开,又心虚又慌乱地别过头,朝着顾骁的方向大声喊道:"顾骁!别傻站着了!把毡毯收一收,把食盒拿来!人都冻僵了——"
"哎!哎!好的世子!"顾骁如梦初醒,慌忙弯腰去捡第三次掉在地上的竹筐,结果手忙脚乱地差点又把食盒打翻了。
云瑶白了他一眼,自己拎着食盒快步走过来,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栖辞的脸色,看他除了眼睛肿了点之外没什么大事,才暗暗松了口气。她把食盒打开,桂花糕和红豆酥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但还留着一点余温。
"先吃口东西垫垫吧。"云瑶把食盒往两人面前一递,眼神里带着关切,但很懂分寸地没有追问任何问题,"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又冷又饿。"
陆辞野低头看了一眼食盒里卖相精致的点心,又抬头看了看云瑶,咧嘴笑了:"谢谢姐姐。这桂花糕看着就比路上啃的干粮强一百倍。"
他这一声"姐姐"喊得又脆又甜,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云瑶被他喊得一愣,随即耳根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嘴真甜"。
栖辞瞪了陆辞野一眼:"别贫了。赶紧吃,吃完进城。你那些弟兄还在后面冻着呢——"他这才注意到跟在队伍后面黑压压一片的魁梧汉子们,好家伙,百来号人呢,个个身形壮实,穿着厚实的粗布棉袄,脚踩冻土站得整整齐齐,像一堵人墙似的横在官道上。
"所有人都等着呢!"栖辞一拍脑门,他光顾着和陆辞野哭去了,完全忘了后面还有整支队伍,"赶紧的!进城进城!顾骁你带路,先领着大伙儿去西城安置点,炉子烧上、热水备好、姜汤煮上——所有人都有份!不许漏一个!"
顾骁终于把竹筐捡了起来,大声应道:"得嘞!世子放心,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陆辞野,眼底的困惑还没完全散去,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索性利落地转身,带着队伍里几个提前跑过流程的护卫,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百来号人分批进城。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脚步声、车轮声、低低的交谈声混在晨风里,朝京城方向缓缓涌去。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初升的朝阳里越来越清晰,城楼上红彤彤的灯笼在渐亮的晨光中愈发鲜艳,映着新贴的春联和福字,满眼都是除夕前最后的热闹喜气。
栖辞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旁边是陆辞野,身后半步的位置是始终沉默、却寸步不离的拾言。
他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但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捋起。
他侧头看了陆辞野一眼,后者正咬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见栖辞看他,还冲他扬了扬眉毛,那副嘚瑟样跟记忆里十四岁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
真好。他在心里说。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