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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三日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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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西山猎场。
春猎的仪仗虽未正式开拔,但修缮猎场的工程已经悄然启动。
三皇子亲督其事,这几日几乎天天驻扎在猎场营帐之中,朝中不少人赞他勤勉务实。
这一日午后,谢煊以督查猎场修缮进度为名,独自策马出了城。
他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告诉柏商言自己确切的目的地。
只留下一句话:“若天黑之前未归,便让林舟持我印信,去东宫找太子。”
骏马过官道,卷起一路轻尘。
西山猎场占地极广,群山环抱,林深草密,是历代帝王秋狝春狩的御用围场。
修缮工程主要集中在猎场东侧的行宫区域,工匠们正忙着修补宫墙、更换瓦片,一派繁忙景象。
三皇子谢琛的临时营帐,设在行宫西侧一处僻静的偏院之中。
院外守着几名亲兵,见谢煊策马而来,并未阻拦,只是躬身行礼,恭敬地引他入内。
谢煊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侍从,大步穿过院门,步入偏院正厅。
三皇子谢琛正坐在厅中煮茶。
茶烟袅袅,水汽氤氲,见他入内,谢琛放下手中的茶匙,抬起头来,唇边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的笑意:“镇国侯来了。孤已备好清茶,正等着将军。”
谢煊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案上那只古朴的紫砂茶壶,声音平静:“殿下知道臣要来?”
谢琛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汤色泽金红透亮,香气清幽,是极难得的陈年普洱。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谢煊面前,动作不疾不徐,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温和:“镇国侯既然已经查到了宗人府的密档,查到了孤府中那条暗道,查到了那位‘无名主簿’——又怎会忍住不来当面问孤一句?”
谢煊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他没有端那杯茶,而是抬眼,直直望向对面的人,声音沉稳如常:“殿下既然知道臣在查,却不阻止,不灭口,反而主动在朝会上开口,引臣来这猎场相见——殿下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谢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向谢煊。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层温润无害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孤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脱离父皇的棋局,做一回真正的执棋人。”
谢煊眸光骤凝。
谢琛放下茶盏,掌心轻轻贴着温热的杯壁,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带着一丝压了十几年的疲惫:“镇国侯以为,孤这些年的隐忍蛰伏,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坐上那把龙椅?”
他摇了摇头,眼底那一瞬掠过的神色,复杂得让人难以分辨:“孤对那把椅子,没有兴趣。”
“孤想要的,是摆脱那个把孤当成棋子、从十一岁起就在孤身边安插眼线的父皇。”
“是让孤那个坐在龙椅上、冷眼旁观所有兄弟互相残杀的父皇,也尝一尝——被最不起眼的那枚棋子,掀翻整座棋局的滋味。”
厅内寂静了许久。
茶烟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
谢煊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殿下今日对臣说这些话,就不怕臣转头便去陛下面前,将殿下这番话一字不差地禀报上去?”
谢琛笑了,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若想告发孤,就不会在查到宗人府密档之后,独自一人来这猎场赴约了。”
谢煊没有接话。
两人隔着茶案,对视了片刻。
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洒落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茶案上投下一道细碎的金色光带。
谢琛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放在案上,轻轻推向谢煊:“这是孤送给镇国侯的——见面礼。”
谢煊垂目看向那只木匣,没有立刻打开:“里面是什么?”
“二皇子府中被清理掉的那批账册和密信的复本。”谢琛的声音平淡如水,“孤的人动作比林将军快了一步,抢先抄录了一份。”
“孤想,镇国侯应该用得上。”
谢煊接过木匣,入手微沉。
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将木匣纳入怀中,然后站起身,向谢琛拱了拱手:“殿下的‘见面礼’,臣收下了。”
谢琛也站起身来,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旁人无法参透的幽深:“那孤便恭候镇国侯的——回礼了。”
谢煊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大步走出偏院。
策马回城时,山风迎面扑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怀中揣着那只紫檀木匣,脑中翻涌着方才谢琛那番话。
若谢琛所言为真,那么他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三皇子,而是那位端坐龙椅数十年的帝王。
而三皇子——或许是他在这场终局棋局中,最意想不到的一枚助力,也是最危险的盟友。
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这一步落子的方向,将决定整座棋局的走向——
究竟是助太子登基、稳固朝纲,还是与三皇子联手,掀翻帝王的棋局,重写大晟的格局?
暮色四合时分,谢煊策马缓缓踏入京城城门。
城门守卫见是镇国侯,纷纷躬身行礼,无人敢拦。
将军府门口,柏商言正立在门廊下,手中依旧捧着那盏温热的红枣羹,身影在色中显得格外清瘦而安静。
见谢煊策马归来,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
谢煊翻身下马,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香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一路的风尘与寒意。
他放下碗,看着柏商言在暮色中温润通透的眉眼,忽然低声道:“商言,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柏商言微微一怔:“谁?”
谢煊的目光沉静如水:“明日午时,醉仙楼。我约了三皇子。”
“我想让你,替我掌这一局棋的眼。”
夜风拂过庭院,吹动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柏商言立在灯影里,静静地看着谢煊,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好。”
是夜,将军府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没有人知道谢煊和柏商言在那一夜谈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只紫檀木匣中的密信,究竟记着多少足以掀翻朝堂的秘密。
只知道,次日午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醉仙楼的后门。
车帘掀开一角,柏商言一身素色长衫,从容步下马车,在侍从的引领下,穿过僻静的偏院,走向三楼最深处的雅间。
雅间内,茶已备好。
谢煊与三皇子谢琛分坐茶案两侧,见柏商言推门而入,两人同时起身。
谢琛看向柏商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早闻镇国侯夫郎慧眼通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柏商言不卑不亢,拱手行了一礼:“殿下过誉。”
三人落座。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雕花窗棂洒落在茶案上,映着三只澄碧的茶盏。
茶烟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香,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弥散开来。
谢煊执起茶壶,为谢琛斟了一杯茶,又为柏商言斟了一杯,最后为自己斟满。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对面的三皇子,开门见山:“殿下昨日那份‘见面礼’,臣已经看完了。臣想先问殿下一件事——”
谢琛端起茶杯,神色从容:“镇国侯请说。”
“二皇子府中那批账册里,有一笔涉及北境军饷贪墨的记录——”谢煊的目光沉静而锐利,“经手人共有七位,其中五位已在二皇子倒台后被清查落罪。但还有两人,至今安然无恙,甚至获封升迁。”
“这两人,如今都在殿下的麾下。”
雅间内安静了一瞬。
谢琛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半分晃动,迎着谢煊的目光,他没有否认,反而缓缓放下了茶杯,唇边的微笑淡了几分,却没消散。
“镇国侯果然看得仔细。”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坦然的清冷,“那两个人,确实是孤的人。”
“孤将他们安插在二皇兄身边,用了整整五年。二皇兄通敌卖国的第一手证据,正是通过这两人之手,传递到孤案头的。”
他抬眼看向谢煊,目光不闪不避:“孤从未否认过自己在暗中布局。正如孤昨日对镇国侯所言——孤要的,从来不是安安稳稳当一个任凭父皇摆布的棋子。”
柏商言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没有插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谢琛的眉眼。
他在看一个人说话时,眼睛落在何处。
一个人在说出真话和假话时,目光的落点是有细微差异的——这是他多年来在后宅的冷眼与孤寂中,练出的本事。
三皇子说话时,目光始终坦然迎着谢煊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游移,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要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要么——他是一个连自己的眼神都能完全掌控的人。
无论哪一种,都绝不简单。
谢煊沉默了片刻,指尖轻叩案面,节奏沉稳不迫:“殿下既已坦诚到这一步,那臣也有一句实话要告诉殿下——”
“臣这一世活到现在,只信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坦诚,也没有不计回报的结盟。”
“殿下给臣那份密信复本,又当着臣的面承认那两人是殿下的人——殿下付出的筹码够重了。”
“那么,殿下想要的回报,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