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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谢煊心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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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煊心头一定,正欲将舆图卷起收入怀中——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舆图边缘一处极不起眼的墨迹上。
那是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什么人用极细的笔尖,后来添上去的。
字迹极淡,若非他方才恰好调整了角度,让夜明珠的光芒斜斜照在那一角,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那行字写着——
“庆安三年,内侍省奉旨,于三皇子府密道增设暗室一间,赐无名主簿一人居之。”
庆安三年。
那时候,三皇子谢琛,不过才十一岁。
而“无名主簿”四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谢煊的眼底。
他记住了那行字的位置,将舆图轻轻卷好,放回原处,又将暗门一一复原,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这才原路撤回。
翻出宗人府外墙时,一炷香的时限不过刚刚过半。
柏商言立在暗巷的阴影中,见他安然落地,眼底那一丝紧绷的担忧终于悄然散去。
“拿到了?”他低声问。
“拿到了。”谢煊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有力,“走,回府再说。”
两人并肩穿过夜色笼罩的长街,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后半夜。
书房内的烛火重新燃起,映着谢煊沉凝的面容。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行至案前,提起笔,蘸墨,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将他在舆图边缘看到的那行字,一字不差地默写了下来。
柏商言立在案边,垂目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轻声念了出来:“庆安三年,内侍省奉旨,于三皇子府密道增设暗室一间,赐无名主簿一人居之。”
他念完,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谢煊:“庆安三年……那时候三皇子才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皇子,能做什么,需要宫里专程为他增设一间密道暗室,赐一个没有名字的主簿?”
谢煊放下笔,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墨迹,轻轻捻了捻,目光沉如深潭:“一个十一岁的皇子,什么都做不了。”
“但一个十一岁的皇子身边,可以有一个替他做一切的人。”
柏商言眸光微动:“将军的意思是——这个无名主簿,不是三皇子自己培养的,而是从一开始,就被人安排在他身边的?”
“而且安排他的人,能直接调动内侍省,能以‘奉旨’的名义行事。”谢煊缓缓抬眸,眼底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极沉、极冷,“整个大晟,能以内侍省的名义下旨,且不留明文档案记录的人,只有一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名字:“陛下。”
书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灯火无声摇曳,映着两人面色微沉的脸。
柏商言指尖轻轻攥紧袖口,许久,才低声道:“所以……三皇子这些年的隐忍、蛰伏、暗中布局,陛下不是不知情——而是默许的?”
“甚至可能——”谢煊的声音沉了几分,“是他一手安排的。”
窗外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柏商言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那将军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谢煊站起身,行至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寒意灌入书房,吹动案上的宣纸哗啦作响。
他望着夜色中宫城方向的轮廓,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既然陛下布了这盘棋,让三皇子做他手里最深的刀,那我要破局,就不能只破三皇子这一层。”
“我要把棋盘——整个翻过来。”
柏商言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谢煊挺拔如松的背影上,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将军要如何翻?”
谢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身,烛火映在他深沉的眼底,光影明灭不定:“三皇子府中那个无名主簿,是陛下放在他身边的人。这一点,三皇子自己,未必不知道。”
“这世上最深的棋子,不是棋子不知道自己的执棋人是谁——而是执棋人以为棋子不知道。”
柏商言目光骤亮:“将军是说——三皇子明知此人是陛下安插的眼线,却装作不知,反用此人向陛下传递假消息,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
“极有可能。”谢煊唇边勾起一抹冷锐的弧度,“若真是如此,那么三皇子和陛下之间,看似君臣父子、亲密无间,实则已经隔了一层猜忌的纱。”
“而我要做的,就是亲手把这层纱,撕开。”
次日早朝。
一切如常。
礼部奏报开春祭祀事宜,户部呈报各地钱粮账目,兵部奏报北境边防稳固,一切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可满殿朝臣都隐隐感觉到,今日朝堂之上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因为二皇子倒台之后,那个一直在暗中观棋的人——三皇子谢琛,今日破天荒地主动在朝会上开口说话了。
他奏请的,是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京郊西山的皇家猎场年久失修,恳请父皇拨银修缮,以备来年春猎。
满殿朝臣听完,大多没有放在心上。
修缮猎场这等小事,往年都是内务府自行处置,从不曾拿到朝会上来议论。
可谢煊立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轻轻叩着袖口,目光却悄然沉了下去。
三皇子从不主动在朝会上说话。
他今日破例开口,说的却是一件毫无分量的小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果然,帝王听罢,没有立刻准奏,而是淡淡看了三皇子一眼,漫声道:“难得你有心。此事便由你督办吧。”
三皇子躬身谢恩,依旧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波澜。
朝会散后,谢煊走出大殿时,余光扫到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前方不远处。
三皇子谢琛。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步伐平稳地穿过长长的宫道,像是不曾察觉谢煊就在身后。
可就在即将转入东宫方向的岔路口时,谢琛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稍稍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的轮廓。
晨光落在他温润无害的眉眼间,他忽然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不是笑。
是一种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像是某种无声的致意,又像是——
棋局正式开始前的,最后一声落子。
谢煊立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变脸色,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将军府的方向。
柏商言迎在府门口,见他神色沉静如常,便知今日朝会必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一盏温热的红枣羹递到他手中,轻声道:“将军先喝口热的。”
谢煊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香顺着喉头滑入胃里,驱散了从宫城里带出的寒意。
他放下碗,看向柏商言,目光沉静而笃定:“商言,那枚在宗人府密档里躺了十几年的棋子,今日终于动了。”
柏商言眸光微动:“三皇子?”
“他今日在朝会上开口了。”谢煊将朝会上三皇子请旨修缮猎场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声音沉了几分,“他不早不晚,偏偏在我查到那封密档之后的第二天开口。这不是巧合。”
“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昨夜去了宗人府。”
柏商言指尖微微一紧,却依旧稳住了声音:“那他今日请旨修缮猎场,是想引将军出城?”
谢煊摇了摇头,目光幽深:“不。他是想告诉我——棋盘已经摆好了,就看我敢不敢落子。”
柏商言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那将军——落吗?”
谢煊抬眼看向他,晨光从门口斜落进来,在他眉眼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轮廓。
他缓缓笑了,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决然笃定的光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