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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谢煊端起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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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低头呷了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张侍郎,吏部档案室里查不到的人,不代表这世上没有任何地方,留有他的痕迹。”
“这世上,还有一种记录,比吏部档案更古老、更隐秘、更难触碰。”
张启明目光微凝:“镇国侯说的是——”
“宗人府的密档。”
谢煊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张启明,眼底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大晟立国百年,宗人府保存的,不只是皇室宗亲的玉牒谱系。”
“还有——所有从宫中秘密遣出、安置在各王府与勋贵府中的‘影子属官’的记录。”
醉仙楼的雅间内,茶香未尽。
张启明端着那杯新斟的热茶,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凝重地落在谢煊脸上,良久,方才低声道:“镇国侯说的宗人府密档……下官也曾想过这条路。但宗人府的密档,向来只有帝王与宗正令二人可调阅。即便镇国侯如今贵为镇国侯、皇室旁支,若无陛下手谕,照样无法踏进宗人府的密档库半步。”
谢煊没有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沉静如水。
“下官斗胆问一句——”张启明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谢煊,“镇国侯手中,可有入宗人府的门路?”
谢煊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从容笃定的分量:“门路,自然有。”
他没有细说,张启明也没有追问。
能在朝堂上安安稳稳活十五年的人,最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张启明起身,整了整衣袍,拱手辞行:“下官今日说的话,镇国侯听过便好。至于镇国侯要如何拿到宗人府的密档、如何撬开那枚‘不存在之人’的身份——下官不便过问。”
“但有一点,下官可以给镇国侯交个底——”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吏部档案室里,关于三皇子府近五年升迁调动的官员名录,下官已暗中誊录了一份。若镇国侯需要,随时可派人来取。”
谢煊站起身,郑重拱手:“张侍郎这份情,谢某记下了。”
张启明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下官不是为镇国侯做事,是为自己赌一把。”
“赌这大晟朝堂,终究还有清明的余地。”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雅间的门,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谢煊独自立在雅间内,看着窗外暮色渐沉,金色的夕阳余晖铺满半座京城的屋脊瓦檐。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柏商言正坐在正厅的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抬眸,便见谢煊披着一身暮色跨入门槛,眉目间带着一丝沉凝,却不算阴沉。
“张侍郎赴约了?”柏商言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接过他解下的外袍,挂在臂弯间。
“赴了。”谢煊行至桌旁,端起案上温热的茶盏喝了一口,“不仅赴了,还给我交了个底。”
柏商言眸光微动:“什么底?”
“三皇子府中那个从不露面的幕僚,身份查不到。不是被抹去的,是从未有过记录。”谢煊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柏商言,目光沉静却锐利,“商言,这人,极可能是从宫里秘密遣出、安插在三皇子身边的。”
柏商言指尖微微一紧。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若是宫里的人……那能安插这样一个人到皇子身边,且不留任何记录的,只有陛下,或陛下的心腹。”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煊行至窗前,望着夜色中宫城方向的轮廓,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若是陛下安插的人,那么三皇子这些年的隐忍蛰伏、暗中布局——陛下就真的毫不知情吗?”
柏商言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刻接话。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书案上摊开的书卷,纸页哗啦作响。
良久,柏商言忽然轻轻开口:“将军,若这一切——三皇子的隐忍、二皇子的张扬、太子殿下的仁厚,都不过是陛下布下的一场大局呢?”
谢煊骤然回头,眼底光芒骤凝。
柏商言抬眸看他,目光清透如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将军有没有想过——二皇子结党营私、通敌卖国,经营数年,陛下当真半点不知?”
“太子仁厚,却从未真正掌权,东宫幕僚人人自危,无一人敢真正为太子出力。陛下的态度,是放任——放任二皇子做大,放任太子孤立无援,放任朝堂党争不断。”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哪一位皇子胜出。”
“他要的,是让所有皇子在相互制衡中耗尽气力,最终,只有他一人,稳坐钓鱼台。”
厅内一片寂静,烛火轻轻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谢煊定定地看着柏商言,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诧,似是了然,又似是某种被点破之后豁然开朗的释然。
“商言,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番话,若是被第三个人听见,会是什么后果?”
柏商言垂下眼眸,声音轻却笃定:“知道。所以这话,我只对将军说。”
谢煊走上前一步,在极近的距离停下,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宗人府的密档,我已经有办法拿到了。”
柏商言微微一怔,抬眸看他:“将军有陛下手谕?”
“没有。”
“那将军要如何入宗人府?”
谢煊缓缓笑了,那笑意在摇曳的烛火中带着一丝幽深莫测的弧度:“宗人府的密档,确实只有帝王与宗正令才能调阅。但宗人府里,除了密档库,还有一样东西——”
“宗人府历代修缮的宫城舆图。”
柏商言一怔,随即眸光骤然一亮:“将军要看的,不是密档本身,而是——舆图上标注的密道入口?”
谢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聪明。”
“我翻阅过宗人府前朝遗留的修缮记录,大晟宫城在立国之初,暗中修建了数条不为人知的密道,连通各宫各府。其中一条,恰好经过三皇子府书房的地下。”
“那位‘不存在之人’,他可以没有户籍、没有科考记录、没有升迁档案,但他总要有地方住、总要出入三皇子府。”
“只要他走过那条密道,宗人府舆图上,就会留下他存在的痕迹。”
柏商言怔怔看着他,良久,低声道:“将军是从何时开始查这条路的?”
“从二皇子倒下那天夜里。”谢煊的目光沉静如水,“扳倒谢铮,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主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窗外夜风渐紧,吹动庭院中的树枝沙沙作响。
柏商言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将军要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谢煊抬眼看向他,眸光沉稳而笃定,“林舟已备好宗人府外围的接应人手。我潜入库中,最多一炷香时间,取了舆图便走。”
“我陪将军去。”柏商言忽然道。
谢煊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行。宗人府守卫森严,一旦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有我在,将军至少有个打掩护的人。”柏商言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不跟将军进库,只在宗人府外墙的暗巷里等。若将军一炷香内未出,我便以‘镇国侯夫郎寻夫’的名义,闹出动静,引开守卫。”
谢煊定定看了他良久。
夜风中,灯火摇曳,柏商言的眉眼被光影勾勒得温润而坚定。
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
子时。
夜色如墨,月隐星沉。
宗人府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一座三进深的青砖宅院,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蹲踞。
白日里这里是宗室重地,闲人免进;
到了深夜,更是万籁俱寂,只余值夜守卫的脚步声偶尔在院墙内响起。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着外墙根掠过,身形极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谢煊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柄短刃,背上负着一条极细的钩索。
他曾在军中干过斥候,夜行潜踪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翻过宗人府两丈高的外墙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落地的瞬间,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院内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刚从西侧回廊转过去,下一轮经过此地,至少需要一盏茶的间隔。
他不再耽搁,身形疾掠,穿过庭院和回廊,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守卫的视线。
宗人府的舆图库,在正殿后方的夹墙之内。
前世的他,曾因一桩宗室土地纠纷案,随宗正令一同进过此地一次。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足以让他记住方位和格局。
夹墙的入口藏在一幅巨大的山水挂屏之后,表面看去与普通墙壁无异,但谢煊指尖沿着画框边缘摸索了片刻,便触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凹陷。
他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响动,挂屏无声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暗门。
暗门之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三面墙壁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卷卷泛黄的古旧舆图,按照宫城区域分门别类,边角处贴着褪色的标签,墨迹已淡得几乎无法辨认。
谢煊没有浪费时间翻阅全库,径直走向东侧第三排木架,按照记忆中的编号,迅速找到了标记着“三皇子府—地基构造”的卷轴。
他展开舆图,借着夜明珠微弱的荧光,目光快速扫过墨线纵横的构造图。
三皇子府的地基下方,果然有一条狭窄的暗道,蜿蜒通向府中书房方向。
而那条暗道的入口——标注在宗人府后巷一口废弃枯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