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梦，尽冬染！》青嘴乌鸦

16、第 16 章 林舟心头一

　　林舟心头一凛，深深看了谢煊一眼，拱手：“属下领命！”
　　待林舟退出书房，室内重归寂静。
　　柏商言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茶盏，看向谢煊，目光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将军，你方才说的那句话——”
　　“让北境的暗线以为自己的主君还是二皇子，实则已经将军麾下掌控。这步棋，走得比扳倒二皇子本身，更险、也更绝。”
　　谢煊偏头看他：“你觉得险？”
　　“险。”柏商言认真点头，“但走得值。”
　　他微微一顿，目光清透如洗：“因为将军要的，从来不只是洗清冤屈、扳倒仇敌。”
　　“将军要的，是——这天下棋局的执棋权。”
　　谢煊定定看着他，良久，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意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锋芒，褪去了权谋算计的深沉冷意，带着一丝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温暖与欣赏。
　　“商言，你真是……”
　　他轻声说了半句，没有说完，只是抬手，轻轻覆上他放在案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通过肌肤传递。
　　“我在前朝落子，你在后方看穿全盘棋局——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柏商言耳根微红，却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着眼，低声道：“只要将军不嫌我话多、不嫌我插手太多就好。”
　　“嫌你？”谢煊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扣紧他的手指，“我恨不得将你绑在身边，日日听你替我掌眼观局。”
　　两人在书房内静坐片刻，窗外微风拂过，吹动案上未干的墨迹，带起一缕淡淡的墨香。
　　片刻后，林舟再次叩门而入，这一次手中多了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将军，东宫那边……传信来了。”
　　谢煊眸光微敛，接过密信，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字迹端正清隽，带着东宫储君特有的温和严谨。
　　信不长。
　　谢煊一目十行扫完，面色未变，眸光却微微一沉。
　　柏商言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谢煊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片刻后，将信纸递给柏商言。
　　柏商言接过来，垂目细看。
　　信上的话很客气、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亲厚之意：二皇子事败之后，朝堂格局大变，太子深感根基不稳、身边无人可信，恳请谢煊在方便之时入东宫一叙，共议国事。
　　末了附了一句：将军若得闲，孤当扫榻以待。
　　柏商言看完，放下信纸，抬眸看向谢煊，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深意：“太子殿下这封信，时机卡得刚刚好——二皇子刚倒，朝堂未稳，正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时候。太子殿下此时召将军入东宫，是想拉拢将军，彻底将将军绑上东宫这条船。”
　　谢煊缓缓点头：“太子仁厚，但也仁厚得太过。他这封信，三分出于真心，七分——怕是有人在背后点拨了他。”
　　柏商言眸光微动：“将军指的是三皇子？”
　　谢煊摇了摇头，指尖轻叩案面，目光幽深：“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他，还是东宫幕僚中另有高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太子这封信，不仅仅是一封邀请。”
　　“它是试探。”
　　柏商言一怔：“试探？”
　　“对。”谢煊抬眸，眼底冷光幽微，“试探我谢煊——在扳倒二皇子之后，究竟是想做太子的纯臣，还是想做——另一枚不受控制的棋子。”
　　窗外，日头渐高，光影斜落，将整座书房的轮廓映照得明暗分明。
　　谢煊将信纸折好，重新纳入信封之中，放回案角。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宫城方向的屋脊飞檐，声音低沉而平静：
　　“告诉东宫来人——”
　　“就说我谢煊，三日后，过府拜见太子殿下。”
　　于此，不过几日有余————
　　三日后，天光未亮。
　　将军府内已灯火通明。
　　谢煊换上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未着朝服，未佩甲胄，只腰间系了一枚白玉佩，是柏商言亲手系上的。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即将赴东宫之约的波澜。
　　柏商言站在一旁，替他整理好衣襟下摆，指尖轻轻抚平最后一道细微的褶皱，低声道：“将军此去东宫，名为叙旧，实则入局。太子虽仁厚，但他身边的人——未必都盼着将军好。”
　　谢煊偏头看他，目光温和：“你担心有人会在东宫设局？”
　　“不是担心。”柏商言抬眸，目光清澈通透，“是确信。二皇子虽倒，但他留在朝堂上的暗桩、被剪除羽翼的党羽，绝不会甘心就此沉寂。太子召将军入东宫，消息必然已传遍朝野。那些人正愁找不到机会把将军和太子绑在一起、一并打压。”
　　“将军若在东宫表露出半分与太子过于亲近的姿态，明日朝堂之上，弹劾将军‘结党营私、依附储君’的奏折，便会堆满陛下的御案。”
　　谢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拂过他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声音低沉而温柔：“你替我掌眼观局，我替你前朝破局——商言，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通透的人？”
　　柏商言耳根微红，垂下眼眸，轻声道：“将军莫要取笑我了……我只是不想将军再被人暗算。”
　　“不是取笑。”谢煊收回手，眸光深沉而笃定，“是庆幸。”
　　他转身，行至门前，微顿，侧头看向柏商言：“在家等我。”
　　柏商言站在灯下，颔首轻声道：“备好红枣羹，等将军回来。”
　　马车驶出将军府大门时，天色刚蒙蒙亮。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在晨雾中轻轻回荡。
　　车厢内，谢煊闭目养神，指尖轻轻叩击膝侧，节奏不疾不徐。
　　他在脑中复盘着今日东宫之约可能出现的所有局面——太子温和仁厚，与他交心是真心，但东宫幕僚中是否混入了三皇子的人？
　　二皇子的残党会不会借机在东宫内外布局？
　　帝王在东宫安插的眼线，又会如何向御前汇报今日的每一句对话？
　　每一步，都可能是一道陷阱。
　　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明日朝堂上的把柄。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驻，谢煊整理衣袍，从容步下马车，抬眸望向东宫方向——晨光初透，琉璃瓦上浮着一层淡淡金光。
　　东宫侍从早已候在宫门外，见他到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谨慎：“镇国侯，殿下已在殿内等候。”
　　谢煊微微颔首，随侍从穿过层层门廊，步入东宫正殿。
　　殿内陈设素雅，未用过多金玉，只几卷竹简、数幅字画，透着储君特有的清正端方之气。
　　太子谢储已候在殿中，一身月白常服，未着储君冠冕，眉目温润平和，见谢煊入殿，立刻起身相迎，唇边带着真切的笑意：“将军来了。孤已备好清茶，正等着与将军一叙。”
　　谢煊拱手行礼：“臣谢煊，参见太子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拘这些虚礼。”太子快步上前，亲自扶起他的手臂，目光恳切，“此番二皇兄事败，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孤能信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谢煊脸上，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真诚：“孤今日请将军来，是想问将军一句真心话——”
　　“今后，将军可愿与孤同心同行？”
　　殿内一时寂静，茶烟袅袅升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谢煊抬眸，对上太子温润真诚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拱手，声音沉稳而笃定：“臣愿与殿下同心，但臣有一言，须说在明处——”
　　“臣与殿下同心，不是为了结党夺权，不是为了从龙之功，而是为了让这大晟朝堂，少一些构陷忠良的阴谋，多一些清明公道。”
　　“殿下若始终心怀万民、坚守正道，臣必当以毕生之力，护殿下周全、助殿下安稳。”
　　“可若有一日，殿下为权势所惑、为小人所蔽，失了本心——”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到那时，臣也只能与殿下，分道扬镳。”
　　话音落下，殿内茶烟散尽，晨光正好。
　　太子定定看着他，良久，缓缓笑了，那笑意不是储君的威严，而是一种被理解、被信任的释然：“将军这番话，才是真心话。孤听进去了。”
　　他执起茶壶，亲手为谢煊斟了一杯茶，茶汤澄碧，清香四溢：“孤以茶代酒，敬将军这份坦荡。”
　　谢煊接过茶盏，垂眸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对坐饮茶，聊了约莫半个时辰。
　　太子问了北境边防的事，问了二皇子余党的清查进展，也问了些家常——柏商言的身子可好、将军府的下人是否得力。
　　谢煊一一作答，有些答得详尽，有些答得模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告辞时，太子亲自送至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将军保重。朝堂之上，若有难处，随时来东宫找孤。”
　　谢煊拱手告别，转身步出东宫大门。
　　晨光已经铺满整座宫城，金色的光芒落在他的肩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马车旁，正要上车时，余光无意中扫过宫墙拐角——一道极淡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正立在转角处，似乎已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人一身深青色常服，束发简素，身形清瘦，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与谢煊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
　　三皇子，谢琛。
　　他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回避躲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宫墙阴影里的青苔，不惹眼，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谢煊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弯腰钻入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唇角的线条冷硬了一瞬。
　　果然，东宫之约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他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