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偏爱》》江灭

3、第3章 “梦里”

　　一
　　日子还是一样地过，只是楼道的风变冷了。潇湘习惯了每天放学往楼梯口瞥一眼，然后低头走自己的路。那面墙她看了三年，从绿漆斑驳到石灰发白，现在墙角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像一条细细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地下。
　　她还是会煮糖水了。白开水喝完的那个星期，她翻出了家里积灰的砂锅——她妈说那是我外公以前煲药用的——洗净烧开，放银耳、百合，莲子。她不知道分量，第一锅煮糊了，满屋子焦味。第二锅水放多了，淡得像冷掉的茶。第三锅才好一些，甜味是甜味，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爸看见了，没问，也没笑。只在她睡前说了一句：“考试要紧，胃疼就吃药，别学你妈熬夜。”
　　潇湘在房间里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她抄的是珦秦留下来的那张“重抄版”——他说他重抄了很多遍，字不好看，但那份苦功夫，一撇一捺都看得见。她把它夹在化学练习册的第十一单元里，因为那儿写的是“沉淀反应”，她觉得合适。
　　便利贴还是收在铅笔盒夹层。有些角已经卷起来了，她偶尔压一压，不撕不换。

　　冬天来了。
　　小城的冬天没有大雪，天永远是灰的，风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去，发出很轻的哨声。她开始喝雪梨百合汤，整颗整个地慢慢炖，有时候炖到晚上十一点，关火，盛出一碗，放在窗台上晾着，等它凉透了再喝。她妈说她“古怪”，她也没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碗糖水是什么——是一种练习。她在预习一种生活：以后一个人住，一个人煮饭，一个人过冬。

　　二
　　那年除夕，小城鞭炮声稀稀落落，潇湘收到一条消息，没有署名，号码陌生：“今年食堂师傅调走了。新师傅不会煮糖水。”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红色的、绿色的光在玻璃上碎开又散去。她把那条消息删了，然后把珦秦的最后一张便利贴从铅笔盒里拿出来，贴在台灯灯罩上。歪歪扭扭的心，旁边写着：“明年秋天，我回去煮给你喝。”
　　她拉开抽屉，把那页从化学练习册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字确实不好看，有一个字的墨迹深了一点，像是下笔时多按了一瞬。她忽然想：他是在什么时辰，在什么光线下抄到这行的？
　　她把纸重新叠好，没有放回练习册，而是放进那本高三那年的语文课本。翻到《项脊轩志》那一页，批注的旁边，用笔先把那句“庭有枇杷树”圈了出来，又轻轻画了一个箭头，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写在“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的旁边：“方本如你。”然后她又划掉了，用力涂成一团，涂到看不出来是什么字。她不想在课本上留下证据。

　　三
　　开学之后，一切照旧。一模、二模、三模，试卷堆成山。她的成绩稳中有升，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两次，说她“状态好，专注度高，大有可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早上起早十分钟，多背一个英语例句，多刷一道物理大题，是因为那个信里的地址——南方那所大学，隔着两站地铁。她没去过南方。
　　她不知道地铁是什么声音，不知道那里的雨季有多长，不知道食堂招牌菜会不会也是辣的。她只是坐在考场里，把每道题都当成一页纸，一笔一划填上去，像在抄一份不知道会不会被念到的信。
　　四月的时候，老槐树发了新芽。潇湘路过巷口，忽然在想：如果珦秦还在，他会在这棵树上又挂多少个灯泡？去年的那些被收走了吗？还是挂在某根高高的枝上，风吹雨打，线已经缠成一团？
　　她走到树下，踮脚看了看，真的看见一串灰扑扑的小灯泡还挂在最高的枝桠上，线缠在细枝上，早就不亮了，只有一枚被风翻过来，玻璃壳里还带着一点微弱的反射光。她拍了张照，想发给谁，又删掉了。
　　她没有那个号码——上次那个陌生号码她没有存，删消息的时候，一并把那个对话清空了。

　　四
　　高考考完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交完最后一科，没有对答案，也没有和同学聚餐，湿着头发走回巷口。她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雨顺叶隙落下来，砸在肩头，冲掉了一天的汗和考场里积的干涩。
　　她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一件干净的旧T恤。然后她坐到自己床上，把那本语文课本从书架最底层抽出来，翻开那一页。那团涂坏的铅笔字还在。她看了一会儿，掏出铅笔，没有再去写那个被涂掉的字，而是在那一页页脚极小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日期——写的是今天，高考最后一天。然后在日期旁边，附了一行最普通不过的话：“银杏叶落的时候，我查一下地铁怎么坐。”
　　她没有写上名字，也没有写第二句。那个电话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响，也不知道“明年秋天”会不会变成“后来忙了”、“看情况”或是彻底沉默。但她想好了：如果那个电话号码再出现，她就接起来，把那碗本来该秋天煮给她喝的银耳莲子羹配方告诉他。
　　银耳提前用冷水泡30分钟，泡软后把根部硬蒂剪掉，撕成指甲盖大小的小碎朵，碎一点才更容易煮出胶。莲子和百合分别用冷水泡10分钟，百合不要泡太久，不然煮的时候容易烂成泥。锅里放全部清水，先下银耳和莲子，大火煮开后转最小火，盖盖子慢炖40分钟。 40分钟后开盖，能看到银耳已经煮出厚厚的胶质，此时放入百合和冰糖，继续盖盖子小火炖15分钟就关火。关火后不要马上开盖，焖10分钟再盛，百合会保持微微的脆感，不会烂成糊糊，口感刚好。全程用小火慢炖，不要中途加水，不然会打断出胶的过程。
　　那天晚上，潇湘在厨房里，又煮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她放了一小把百合，几颗莲子，煮到窗口的风都带着甜香。她盛了一碗，放到窗台上，等它凉透。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把那盏台灯打开——灯罩上那张便利贴，已经卷了边，角也有些泛黄。那枚歪歪扭扭的心，还挂在那里。她弯了一下嘴角，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我这边，槐树的叶子又长出来了。你那边的银杏，大约长得差不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