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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梦里” ...

  •   那碗银耳莲子羹放在窗台上一夜,第二天清晨她醒来去看,碗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汤面平静,泛着淡淡的黄。她没有喝,倒进水池,把碗冲干净,放回碗柜。像完成某种仪式。
      出分那天,她爸难得没加班,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频道切来切去,一个节目也没看完。潇湘自己查的分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数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才转过头去:“爸,够了。”她爸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走过去拍拍她肩膀:“行,去把砂锅刷了,晚上我买点排骨回来。”
      她笑了。那是半年来她第一次在她爸面前笑。
      填报志愿那天,她在电脑前坐了一个小时。第一志愿填了那座南方城市的一所大学,专业是她翻了两天招生简章才确定的,不冷不热,毕业后不算最好就业,但也绝不至于饿死。她把自己的稳妥分和那个大学往年的分数线比了又比,发现刚好挂在线上,像一只纸飞机卡在树梢,吹口气就能掉。她点了提交,然后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南方的银杏,八月应该还是绿的。等到十月才黄。她把这个知识点反复在心里过了几遍,像背一道化学方程式。
      八月底,她提前去学校报到。她爸送她到市里火车站,帮她扛着行李箱过安检,又往里走了两步,被拦住了。她看着她爸站在通道外面,个子不高,头发白了一小片,手里攥着张纸巾,像是要擦什么又没擦。她说:“爸,你回吧,我自己能行。”她爸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记得吃早饭。”
      她进了站,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站在原地,站在人来人往中,像一截被潮水冲留在岸上的木桩。她吸了下鼻子,拉起行李箱,朝站台走去。
      火车往南开。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灰黄的平原变成墨绿的山,再从墨绿的山变成一片一片的稻田。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刷短视频,有人抱着包打瞌睡。她戴着耳机,什么也没听,只是盯着窗外。

      终于到了。

      南方的空气潮湿而温热,出站口外面是巨大的公交站台牌,挂着密密麻麻的线路。人群推着她往前走,行李轮子在人行道上咯咯作响。她站在陌生的街边,抬头看见路边的行道树——果然是银杏,叶子还绿着,在风里一片一片地翻动。她没有立刻去学校,而是拖着行李箱在附近走了两圈。
      地铁站口在地图上看只有几百米,走过去却绕了一条街。她站在地铁入口,台阶往下延伸,灯火通明,闸机一开一合,吞进去很多人又吐出来很多人。她站在那里,没有下去,看了一会儿,拉着箱子转身走了。
      她分不清是哪一站,也不知道那个信里写的大学是哪一所。她没有问过具体校名,只知道那座城市,那个方向。她考来这座城,不是因为断定一定找得到他,只是因为——如果那天食堂里那碗糖水是真的,那他一定也在这座城里的某个食堂,端着一碗自己煮的绿豆汤,或者莲子银耳,或者什么别的甜的东西,坐在一个角落里,慢慢地喝。
      她只是和他在同一座城市里了。这样想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点。
      九月,军训。十月初,正式上课。日子忙碌而陌生,宿舍四个人,一个四川的,一个河南的,一个本地的。她们第一次夜谈会聊到家乡,问潇湘:“你呢?你那儿有什么?”
      潇湘想了想:“我们那儿的老槐树,秋天叶子会黄得特别慢,像一个舍不得走的人。”
      室友们笑起来,说她说得真文学。她也笑了笑,没有解释那棵树底下挂过灯泡、放过椅子,挂过一个人写的告白信。
      十月中旬的某个周末,她去图书馆自习,抱着书走在银杏道上。风一阵一阵地吹,扇形的叶子开始从枝头不慌不忙地落下来,铺在路面上,黄绿参半,像一面一面还没有想好颜色的小旗。她低头走着,忽然看见前面一棵银杏树下,有个人蹲在那里,背着一个深灰色的旧书包,正在捡叶子。她脚步慢下来。
      那人捡起一片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又捡起一片,拿在手里比了比。阳光从树缝漏下来,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之间晃晃悠悠地游移。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风把那人的衣领吹得微微翻起来。他蹲着的姿势很随意,像是这样蹲着捡过很多次叶子,手边还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搁着一块从食堂餐巾纸里抽出来的叠好的纸巾,里面放着几片挑好的银杏叶,金黄而完整。
      潇湘隔着几棵树站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南方特有的植物气息,湿湿的,暖的,像一锅刚揭开盖的银耳莲子羹,热水扑到脸上来。
      那人又捡了一片叶子,举高了一些,透过叶片看天。光线滤过叶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个一个细小的金色格子。然后他放下叶子,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似的,低声说了句什么,太轻,风一吹就散了。潇湘没有喊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把那片落在她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搁下来的一片银杏叶,轻轻拿在手里。叶子完整、金黄,叶柄还带着一点点青。她把它放进衣服口袋,然后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风又吹过来,银杏叶在她身后沙沙地响,像有人踩着碎纸写字,一撇一捺,一笔一划,还没有写成字,只是先把笔落了下来。她把口袋里的叶子捏了捏。那根叶柄有点脆,轻轻一碰就会断,但她没有用力。
      她只是在走——一步一步,向图书馆的方向走;像她这一年来,一步一步走到这座城,走到这条路上,走到这片银杏叶落下来的地方。她没有回头。但风又吹过来的时候,她开口了,没有喊名字,只是说:“哎,你捡的那些叶子,够当书签用吗?”声音不大,刚好从这棵树传到那棵树的距离。
      风没有再吹。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几秒钟,像一锅水刚烧开,火突然关掉,水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沸腾。“一片叶子捡回来当书签,就够了。”她没有回头,那人也没有追上来。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声音——细细的、沙沙的,是那人站起来、触到裤腿上的碎叶子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响了,不快不慢,由远及近,在她身旁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见那张脸比记忆里瘦了一些,黑了点,眼神敛着,不像那年食堂里那样慌张失措,倒是多了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楚的什么。他手里还攥着那几片银杏叶,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旧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一枚便利店标签,写着:银耳莲子羹,不要太多糖。她看了一眼,弯了一下嘴角。他也弯了一下嘴角。谁都没说话。风又把一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一片一片,慢慢地转着落下去,像一场很轻很慢、迟到了一整年的雪。
      潇湘把口袋里那片叶子拿出来,塞进他手里:“给你。”他低头看了看,把它夹进那几片黄叶中间:“谢了。”然后他顿了顿,像是把所有话从喉咙里过了一遍,最后说出来的却很短:“食堂往那边走,二楼靠窗,师傅会做煮糖水。我试过了。”早就试过了。她开学第一天就在那家窗口停下来,问了一句师傅会不会煮糖水。第二天去窗口要了一碗,师傅端出来一碗葱花皮蛋汤,她喝了一口,没说什么,第二天又去,自己带了莲子和百合、银耳,跟师傅说要借个锅。后来那家窗口的菜单上多了一样东西:百合莲子糖水,打折,限量,写着“新品”,但问师傅配方,师傅只说是前头有个学生给的。
      过了两个星期,那道糖水每天都还有,有时候量多一些,有时候就一小锅,卖完就没了。她没跟他说,但他知道那锅糖水是用他的配方煮出来的。煮好之后师傅舀出一碗放在窗台上,不许卖,说有人订了,晚点来取。那个“有人”就一直没来。但窗台上的那碗糖水,每天都会被人热一遍,再放回去。直到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潇湘没哭。她只是把那碗后来没喝到的银耳莲子羹、那页涂掉的字、那张卷了边的便利贴、那条被删掉的消息,和这一年所有的风、所有的路灯、所有的晚自习、所有的一个人的夜,一起咽了回去。她说:“那走吧。”他点点头:“嗯,走吧。”
      银杏叶又落了三片。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个距离——刚好能够说说话、听清对方声音的距离。食堂的灯光在前方亮着,一片暖黄的、水汽腾腾的光。楼下,铁门被拉着缓缓推开,漏出一股甜轻轻的气息——像一锅新的汤,刚烧开,正等着人来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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