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和熊猫》梦想家王铁柱

5、食堂 非

　　非洲的夜来得快，白天还是四十度的高温，太阳一落山，气温就跟坐过山车似的往下掉，不到两个小时就从“烤肉模式”切换成了“需要穿外套”的清凉。

　　赤血基地的食堂在基地北边，是一间长方形的铁皮房，里面摆着四排长桌和几十把折叠椅。食堂的墙壁上挂着几台老旧的空调，嗡嗡嗡地响着，制冷效果约等于一个不太努力的电风扇。好在晚上的非洲不需要空调，把门打开，穿堂风一吹，比什么制冷设备都管用。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执行任务，所以今天的晚饭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厨子老张难得发挥了一次水平，做了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和一锅紫菜蛋花汤。队员们吃得满嘴流油，餐盘摞了一摞又一摞。

　　唐元已经吃了三碗米饭，正在犹豫要不要去盛第四碗。

　　他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堆着三个空碗、一个装过汤的碗和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火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牙签，正在跟牙缝里的一丝肉末做殊死搏斗。

　　“你说你吃这么多，怎么就不见长肚子呢？”火狐打量着唐元的腰腹位置，语气里充满了嫉妒。

　　“练得多。”唐元言简意赅，终于下定决心去盛第四碗饭。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往后顶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引得隔壁桌的几个队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毕竟熊猫在食堂搞出动静已经是基操，哪天他要是不搞出动静了才值得大惊小怪。

　　唐元端着一碗冒尖的米饭回来，坐下就开始往嘴里扒。火狐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总觉得像是在看一台粉碎机在工作——东西进去，瞬间消失，连咀嚼的过程都省略了。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火狐说。

　　“习惯了。”唐元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嘴里塞满了米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毒蛇吃完就走了，说要回去保养狙击枪——虽然那把枪她今天已经擦了三遍。医生白慕吃完也没多留，走之前看了一眼唐元碗里的米饭，说了句“碳水摄入过量”，然后飘然而去。幽灵吃完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连椅子都没发出声响。小七吃完抱着平板跑了，说要去跟朋友联机打游戏。

　　唐元和火狐是最后走的两个人——准确地说是最后走的两个成年人，因为唐元还在吃。

　　食堂的灯只剩下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把铁皮房的墙壁照出一种温暖的旧黄色。老张在厨房里收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夹杂着水流冲刷的哗哗声。

　　火狐终于跟那条牙缝里的肉末达成了和解，心满意足地放下牙签，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灯泡。

　　“熊猫。”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军师这个人怎么样？”

　　唐元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问题他不需要思考，答案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个狐狸精。”唐元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非常笃定，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毋庸置疑，“整天笑眯眯的，谁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火狐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找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到，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又开始抽烟了？医生不是说你肺不好吗？”唐元皱了皱眉。

　　“偶尔一根，不碍事。”火狐把烟别在耳朵上，咂了咂嘴，“我刚才问你那个问题，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不过你刚才的回答，我已经猜到八成了。”

　　“猜到你还问。”

　　“因为我想确定一下。”火狐把胳膊撑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一点声音，“熊猫，你讨厌军师，对吧？”

　　“对。”唐元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他阴。”唐元的回答简洁有力，“你看他那张脸，永远挂着笑，但你根本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对你笑的时候，你心里反而发毛。这种人不阴谁阴？”

　　火狐点了点头，好像在认真消化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他问了一句：“他害过你吗？”

　　唐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转了一圈发现——墨临好像真的没害过他。不仅没害过，上次任务中他的急救包被人动过，是墨临发现的；上上次任务中他差点踩到IED，是墨临提前警告他绕行的；还有上上上次……

　　不对不对，他不能被这些细节带偏了。

　　“他那种阴险不是直接害人，是用脑子算计人。”唐元试图把自己的感觉说清楚，“你看他对敌人，从来不正面交手，全是绕后、埋伏、离间、收买，一套一套的。敌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是敌人啊。”火狐说，“对敌人这样，不对吗？”

　　唐元噎了一下。

　　火狐把别在耳朵上的烟又拿下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他看着唐元，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熊猫，我跟军师共事的时间比你长。你知道我对他最初的印象是什么吗？”

　　“是什么？”

　　“跟你一样。觉得这个人阴，觉得他不可信，觉得他笑眯眯的样子让人起鸡皮疙瘩。”火狐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后来我发现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他虽然阴，但从来没算错过。”

　　这句话在昏黄的灯光下飘了一会儿。唐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红烧肉悬在嘴边，暂时失去了进入口腔的机会。

　　“从来没算错过？”唐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两年零四个月，经手的任务大大小小四十七个，他的战术判断没有出过一次错。”火狐竖起一根手指，“一次都没有。”

　　唐元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火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个滚动的骰子，最终停在了某一个面上。

　　“那就更可怕了。”唐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心虚，是一种被某种东西击中后的本能收缩，“从来没算错过的人，比经常出错的人更可怕。因为他一旦开始算你，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火狐听到这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看着唐元，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微妙。

　　“你觉得他在算你？”火狐问。

　　唐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战术室里，墨临笑眯眯地说“我的腿确实没你的拳头好用”的样子。想起团长说“熊猫你就跟着军师”时，墨临眼镜片反光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想起自己在训练场打沙袋时，墨临在遮阳棚下坐着看平板，但余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我觉得他在算所有人。”唐元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火狐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飘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像是夜间微风穿过铁皮房的缝隙。

　　“熊猫，背后说人坏话，会烂舌头的。”

　　唐元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