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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 第六章 初任班长,锋芒初显 远景登顶任 ...

  •   深秋的阆山,寒意来得悄无声息。
      沿镇中学的红砖墙被秋风浸得发凉,梧桐叶落了一地,被往来的鞋底碾得细碎,卷着尘土贴在水泥地面上,再也吹不起来。八八年的秋天似乎格外漫长,山里的日头落得晚,天光薄淡,透过教室老式木格窗斜斜切进来,一半落在课桌上,一半沉在少年沉默的眉眼间。
      期中统考的成绩,是周一早读课正式公示的。
      大红的榜单贴在教学楼最显眼的公告栏上,黑墨白纸,字迹端正,从上往下数,第一名的位置稳稳当当落着两个字——远景。
      消息传得很快,不过半节课的间隙,整栋教学楼都传遍了。
      沿镇中学从来不缺刻苦的学生,山里的孩子大多肯熬、肯拼,日复一日埋在习题册里,可没人能像远景这样。他永远从容,永远松弛,从不见他熬夜苦熬、埋头死学,偏偏次次考试断层领跑,将第二名甩出一大截。更难得的是,他不止文化课拔尖,字迹、文笔、心性、品行,样样都落在所有人前面,是老师眼里最妥帖、最省心的学生。
      早读的读书声朗朗滔滔,淹没了窗外簌簌的风声,教室里人声嘈杂,书页翻动的声响层层叠叠。
      时月坐在前排,指尖轻轻抵着语文课本的页脚,目光却习惯性越过错落的课桌,轻轻往后掠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少年依旧是那副安静模样。
      远景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慢悠悠整理着刚发下来的试卷。卷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涂改,解题步骤工整缜密,连边角留白都规整得恰到好处。他脊背挺得笔直,肩线清瘦利落,一身洗得泛白的蓝色旧校服,穿在身上却干净挺拔,半点不显落魄。
      周遭喧闹喧嚣,所有人都在为成绩躁动、攀比、嬉笑,唯独他,像独自隔出了一方安静天地,外界所有热闹起伏,都扰不到他半分。
      时月看着他的侧影,心底软软地发暖。
      她早就知道他很厉害。
      从第一次听他朗读原创诗歌,看他落笔成字、字字苍凉风骨,再到次次稳居年级榜首,她从未怀疑过他的天赋。只是越看越心动,越了解越偏爱,偏爱他这份身处泥泞、却自带风骨的模样,偏爱他不张扬、不炫耀,把所有锋芒都藏在沉默里的通透心性。
      邻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压着小声絮絮低语,目光时不时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又是第一,远景也太稳了吧,根本没人能追上。”
      “不光成绩好,他人品也端正,平时班里谁掉了卷子习题,都是他默默捡起来整理好。”
      “难怪李老师这么看重他,这次班长肯定稳了。”
      细碎的议论轻轻飘过来,时月听着,眉眼不自觉弯了弯,心底藏着一点无人知晓的雀跃与骄傲。
      她喜欢的少年,从来都是最好的。
      同样的风声,同样的喧闹,落在远景耳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他听得见那些夸赞,看得见旁人投来的艳羡目光,也清楚自己这份成绩能换来老师的偏爱、同学的敬重。可这份光鲜,从来填不满心底的空洞,更抹不掉刻在骨里的贫瘠。
      试卷摊开在桌面上,鲜红的分数刺眼夺目,可他指尖微凉,没有半分欣喜。
      他太清楚这份光鲜的脆弱了。
      一张成绩单、一个年级第一、一身校园荣光,不过是暂时的体面。走出沿镇中学,走出阆山这片天地,他一无所有。没有优渥家境兜底,没有父母的人脉铺垫,身后只有破败的土坯老屋、常年操劳的父母、走不完的泥泞山路,和一辈子挣脱不尽的山野清贫。
      班里热闹依旧,有人围过来道贺,语气真诚,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敬佩。
      “远景,太牛了,又是第一!”
      “这下班长铁定是你了,没人比你更合适。”
      远景只是轻轻点头,唇角压着极淡的弧度,低声回了一句“还好”,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不擅长应付这些热闹的恭维,也无心沉溺这片刻的荣光。所有的追捧与赞美,落在心底,最后剩下的只有沉甸甸的清醒,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局促自卑。
      石磊趴在前桌的椅背上,回头冲他挤眉弄眼,笑得大大咧咧:“可以啊远哥,又是断层第一,这回李老师铁定要重用你了。”
      远景抬眼瞥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抬手将散落的试卷一张张对齐,动作缓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沉稳克制。
      石磊最懂他,见他这副冷淡模样,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叹气:“你啊,永远这样,得了第一也不见笑,别人拼尽全力想要的东西,你轻轻松松拿到手,却半点不在意。”
      远景指尖一顿,笔尖在空白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两下,落下浅浅的墨点。
      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风光有多虚浮。校园里的名次与光环,换不来安稳的前路,填不了家里的债,更撑不起他想要的人生,配不上那个明媚耀眼、生于繁华的女孩。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早读结束,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李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一身朴素正装,神色沉稳温和。作为高二一班的班主任,也是全校最负责的政治老师,他带过无数届学生,阅人无数,最是擅长看透少年人心性。
      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公示班委任命。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讲台之上,带着期待与好奇。高中班委,尤其是班长一职,不仅是荣誉,更是老师信任、学生信服的象征,关乎整个高中阶段的履历与声望。
      李老师目光扫过全班,最终稳稳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语气笃定郑重:“本次期中统考,年级第一远景,品行端正、自律踏实、责任心强,处事公正稳重,经班级评定、年级同意,正式任命远景,为高二一班班长。”
      一句话落,教室里骤然响起整齐的掌声。
      掌声清脆热烈,席卷整间教室。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成绩、品行、心性、气场,远景担得起这个位置,甚至在所有人心里,整个高二年级,没人比他更合适。
      远景坐在原位,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没有慌乱,没有欣喜,只是微微垂眸,待掌声稍落,才缓缓起身。
      少年身形清挺,校服洗得发白,却身姿端正,脊背笔直。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稳,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谢谢老师信任,我会尽责。”
      没有多余的空话,没有刻意的表态,简单七个字,沉稳笃定,自带气场。
      简简单单的回应,却让讲台前的李老师愈发满意。
      他从教数十年,见过太多年少得志便张扬轻狂的少年,一朝得势便沾沾自喜、目中无人。唯独远景,天赋极高却极度内敛,满身锋芒却从不张扬,身处人群却始终清醒自持,这份心性,远超同龄少年。
      李老师看着他,缓缓点头,补充道:“从今天起,班里纪律、卫生、作业督查、日常班风管理,全部由你统筹负责。希望你以身作则,带动全班学风,继续稳住自己,也带动身边同学共同进步。”
      “好。”远景应声,语调依旧平淡。
      他平静接受了这份荣誉,也默默扛起了这份责任。只是心底深处,那点与生俱来的自卑,从未因为这身荣光消散半分。
      人前的风华万千、万众瞩目,从来抵不过人后山野清贫的现实重量。
      前排,时月静静看着起身立在窗边的少年。
      秋日天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他眉眼清冷,神色克制,不骄不躁,不惊不喜。那样挺拔、那样沉稳,像阆山深处静静伫立的青松,风雨不动,自带风骨。
      少女的心,轻轻颤了颤。
      愈发喜欢,愈发执念。
      她见过太多少年,得了一点成绩便洋洋得意,被几句夸赞便浮躁张扬。唯独远景,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把所有情绪藏在眼底,把所有压力扛在心底。
      这一刻的他,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时月悄悄抿了抿唇,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心底的偏爱,又厚重了几分。
      她想着,往后两年朝夕相伴,她可以看着他慢慢往前走,看着他步步登顶,看着他收获所有属于自己的荣光。哪怕只能远远看着,默默陪着,也好。
      坐在斜侧方的杨疏云,也安静望着窗边的少年。
      她眼底藏着浅浅的欣赏与倾慕,温柔克制,分寸得当。她同样敬佩远景的才华与心性,只是她的喜欢,安静内敛,从不张扬,藏在眼底,止于敬佩,从不越界。
      不同于时月明目张胆、人尽皆知的奔赴,她的情愫,是山野晚风般的轻柔静默,无人察觉,无人惊扰。
      一堂课的时间,过得不急不缓。
      李老师讲着政治课本的内容,穿插着时代局势与做人道理,八十年代末的课堂,朴素又真挚,老师们总爱告诉学生,知识改变命运,寒门亦能出贵子。
      台下的同学们大多听得热血沸腾,满心憧憬未来。
      唯有远景,听得平静无波。
      他信知识能改命,可他更懂,时代的鸿沟、阶层的差距、贫穷的桎梏,从来不是一纸成绩就能轻易跨越的。
      课本上的道理光明坦荡,可现实里的人生泥泞,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其中万般无奈。
      下课之后,班里不少同学主动过来和远景搭话,道贺恭喜,想要拉近关系。
      以往孤僻寡言的他,成了班里最受敬重的人。
      远景一一温和回应,态度疏离却有礼,不刻意热络,也不冷淡拒人。他骨子里的教养与温柔,藏在沉默的分寸里,待人处事永远体面周全。
      人群来来往往,喧闹不休。
      时月没有挤过去凑热闹。
      她依旧坐在前排,安安静静收拾桌面的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目光却始终悄悄往后落,定格在那个被人群环绕、却依旧孤独的少年身上。
      她看见他礼貌应付所有人的寒暄,看见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清冷,看见他哪怕身处热闹簇拥,依旧是孤身一人的模样。
      心底又软又疼。
      她多想走过去,打破他所有的孤独,驱散他所有的克制,告诉他,他很好,真的很好,不必自卑,不必怯懦,不必独自扛下所有。
      可她不敢太急切。
      前几次主动的靠近、温柔的问询,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疏离推开。她看得出来,他在刻意避嫌,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刻意掐断所有暧昧的可能。
      她不懂这份疏离的根源,只当是他性子清冷,不善亲近,只当是少年人心思专注学业,无心情爱。
      所以她愿意等,愿意慢慢来。
      他冷,她便慢慢暖;他退,她便慢慢靠;他克制,她便温柔守候。
      少女的喜欢,坦荡赤诚,带着八十年代独有的纯粹执拗,不求回应,不计得失,只是一心一意,偏向他一人。
      人群散去之后,教室渐渐恢复安静。
      远景终于得以独处。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轻轻舒了一口气,眼底所有温和的伪装缓缓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寥落。
      刚刚的热闹、恭维、掌声、荣光,像一场短暂的烟火,转瞬即逝。褪去所有光环,他依旧是那个出身山野、家境清贫、一无所有的寒门少年。
      石磊凑过来,坐在他桌前,小声叹道:“这下好了,当了班长,老师更器重你,以后前途肯定更好。”
      远景垂着眼,整理着桌上的班委记录本,字迹依旧清瘦挺拔,落笔沉稳。
      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没用。”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无人读懂的清醒与酸涩。
      石磊一愣:“怎么没用?这都是实打实的前途铺垫啊。”
      远景没有解释。
      他懒得说那些心底的挣扎,懒得讲那些阶层的差距,懒得吐露自己深入骨髓的自卑。说了,旁人也不懂,只会觉得他矫情、不知足。
      山里的孩子,拼尽全力换来的光鲜,在世俗的差距面前,依旧单薄得不堪一击。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阆山。
      秋日的山峦萧瑟沉静,层层叠叠的绿意褪去,染上枯黄,像他一眼望到头的少年岁月,贫瘠、沉默、压抑。
      山外是城关的繁华,是供销社的烟火,是时月从小到大安稳明媚的人生。
      山里是他的宿命,是泥泞山路,是咸菜糙饭,是一辈子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挣脱的清贫枷锁。
      一道山,隔了两种人生,一道贫富鸿沟,隔了一生无缘。
      他清清楚楚知道,前排那个眼底盛满温柔、满心偏爱他的女孩,是他这辈子都不敢触碰的光。
      她的热烈,她的赤诚,她的坦荡,她的明媚,都太干净、太珍贵。
      他配不上。
      一点点都配不上。
      教室里的风穿过窗缝吹进来,掀动桌上的试卷纸页,簌簌作响。
      时月的目光依旧静静停在他身上,温柔绵长,从未移开。
      远景敏锐感知到那道视线,心底骤然一紧,泛起细密的酸涩与悸动。
      他不敢回头,不敢对视,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逼着自己冷漠,逼着自己无感,逼着自己守住距离。
      他贪恋那束温柔,贪恋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贪恋她眼底纯粹热烈的喜欢。
      可越是贪恋,越是胆怯。
      越心动,越退缩。
      少年人最深的拉扯,在安静的教室里无声上演。
      一人明目张胆,岁岁偏爱,坦荡奔赴,从不遮掩心意。
      一人心底汹涌,万般酸涩,层层克制,步步后退隐忍。
      秋风又起,吹遍沿镇中学的每一寸角落,吹过红砖墙,吹过梧桐叶,吹过遥遥相对的两张课桌。
      山风浩荡,烟火青涩,一人向阳,一人困山。
      前路漫漫,情愫暗生,所有温柔与遗憾、奔赴与退缩、心动与隐忍,都在这个秋天,悄悄落子,悄然生根,铺垫了往后数年,无解的山海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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