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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卷 第五章 初次靠近,刻意疏离 自卑少年刻 ...


  •   秋深之后的沿镇中学,白日总是亮得漫长。

      晨间的雾散得迟,太阳爬到山梁半腰,才勉强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碎碎落进教室。老旧的玻璃窗挡不住山野穿来的风,带着深秋草木干枯的凉意,一遍遍扫过课桌椅,掀动摊开的课本页脚,发出细碎又单调的哗啦声响。

      班里的学习节奏日渐紧绷,高二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粉笔灰终日浮在空气里,混着旧书本、木头课桌经年沉淀的味道,成了八十年代乡镇校园最寻常的气息。周遭同学或是埋头刷题、或是低声讨论习题,喧闹褪去,只剩日复一日的沉静与枯燥。

      自从时月落座身旁,这间靠窗的角落,便再也回不到从前彻底的寂静。

      远景依旧维持着独来独往的模样,上课专注听讲,下课低头刷题,极少抬头,更少与人闲谈。他习惯性把自己锁在方寸课桌之间,用沉默隔绝周遭所有喧嚣。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侧多出来的那道温柔身影,早已悄悄打乱了他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节奏。

      时月是天生温热明媚的性子,待人温和有礼,待人处事干净坦荡。转入班级不过数日,就彻底融入了新的环境。她从不会因为陌生而拘谨,也不会因为家境优渥而疏离旁人,待人始终分寸得当、温柔谦和。班里不少女生愿意和她搭话,男生也常常悄悄侧目,可她的目光,大多时候都会不自觉落在身旁沉默的少年身上。

      她太想靠近他。

      初见时的好奇,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发酵成绵长的心动。她见过全校同学喧闹鲜活的模样,见过老师们温和恳切的神情,唯独远景,永远安静、永远克制、永远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冷。

      她见过他伏案写字的模样,指尖握笔沉稳有力,落笔字迹清瘦苍劲,带着旁人写不出的风骨;见过他上课凝神听讲的侧脸,眉眼沉静,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也见过课间所有人肆意打闹时,他独自望向远山的落寞背影。

      旁人只看见他稳居榜首的耀眼、师生偏爱的荣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优秀。

      只有时月,总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捕捉到他沉默之下藏着的不安,捕捉到他看似坚硬孤傲的外壳里,裹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敏感与柔软。

      她不懂这份深沉内敛的缘由,只一心觉得,这样温柔有才、却极度寡言孤单的少年,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被温柔奔赴。

      于是她开始一点点主动靠近,笨拙又真诚,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课间十分钟,是她为数不多可以自然搭话的时刻。

      这天午后课间,阳光正好,暖融融铺在桌面。时月收拾好刚做完的习题册,指尖捏着一本崭新的数学错题集,轻轻侧过头,看向始终低头刷题的远景。

      少年垂着眼,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注意力全然落在习题之上,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沉静。秋日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依旧化不开他身上沉淀的孤寂。

      时月心头轻轻一动,鼓起了连日来最大的勇气。

      她放轻声音,怕惊扰了他的专注,语气软得像秋日温柔的晚风:“远景,我刚才做课后习题,有两道解析几何的题目始终算不对,步骤也理不清楚,你方便帮我看一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月的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她其实完全可以去找任课老师请教,也可以问问班里其他成绩优异的同学,可她偏偏只想问他。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讲解,只是片刻的相处,于她而言,都是难得的欢喜。

      她静静看着他,眼底盛着干净纯粹的期许,没有半点功利,没有半点试探,只是单纯的信赖与依赖。

      远景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笔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一圈浅浅的黑痕。

      这是时月第一次正经以学习为由,主动向他请教问题。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温柔、她的明媚、她不动声色的偏爱,他全都知晓。他不是迟钝麻木,不是不懂少女心事,恰恰相反,他心思太过细腻敏感,旁人细微的情绪、暗藏的心意,他总能第一时间精准捕捉。

      他清楚这个城关来的干净女孩,待他与待旁人全然不同。

      她会下意识把崭新的文具往他桌边挪一点,会在他低头写字时悄悄放轻动作,会在别人小声议论他孤僻怪异时,默默低头不作声,悄悄维护他的体面。她的善意坦荡又纯粹,不带半点杂质,热烈、真诚,干净得让人心慌。

      可越是清晰感知这份温柔,远景心底的局促与自卑,就翻涌得越是剧烈。

      他下意识抬眼,余光轻轻扫过身侧的少女。

      时月微微俯身,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眉眼温柔,眼底的期待纯粹又明亮。她的错题集崭新平整,纸页干净洁白,字迹娟秀工整,每一道错题都认真标注了步骤,一丝不苟。

      再低头看向自己的草稿本。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起了毛边,是反复使用、反复揉搓的痕迹。整本本子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字迹紧凑潦草,纸页缝隙里全是舍不得浪费的演算痕迹。

      一瞬间,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赤裸裸摆在眼前。

      她生于城关,长于安稳优渥的家境,父母经营着镇上最体面的国营供销社,衣食无忧、岁岁安稳。她的书本、文具、衣物,永远崭新整洁、体面干净,她的青春明媚坦荡,没有生计困顿,没有山野风霜。

      而他生于阆山深山,扎根泥泞贫瘠。

      清晨踏着露水山路徒步求学,三餐常年是咸菜配糙饭,衣裳洗得发白起球,文具用到破损开裂也舍不得更换。他的青春是黄土、是山路、是破败老屋、是父母终年劳作的沧桑,是刻在骨血里、怎么都抹不去的清贫。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活在人间烟火的繁华明媚里,一个困在山野贫瘠的风霜困顿中。

      这一刻,远景心底那点因被需要、被信赖而生出的微弱暖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寒凉自卑彻底淹没。

      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心底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他想答应,想耐心给她讲解错题,想回应这份难得的温柔。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般温柔耐心、这般真诚恳切地靠近他、信赖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是他贫瘠少年岁月里,从未有过的光亮。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他太清醒,太自知,太懂现实的鸿沟。

      一时的靠近,换来的只会是日后更深的难堪。短暂的温柔交集,只会让原本不属于彼此的两个人,徒生虚妄念想,最后落得一地尴尬。他给不了她同等明媚的人生,给不了她安稳体面的未来,甚至连平等站在她身边的底气,他都没有。

      与其贪恋片刻温柔、滋生不该有的心动,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疏离、果断推开。

      短暂的难堪,总好过日后长久的难堪与奢望。

      几秒的沉默,漫长得像一整个秋天。

      在时月澄澈温柔的注视里,远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语气平淡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疏离又淡漠,刻意拉开了所有温度。

      “你先问问别的同学吧,我这边题还没写完,没时间。”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温和却决绝,不带半点转圜余地。

      没有借口,没有解释,只是直白又冰冷的拒绝。

      时月脸上的期许,瞬间僵住。

      眼底明亮的光,轻轻黯淡下去,像被秋风拂灭的星火。

      她愣在原地,捏着错题集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掠过一阵浅浅的落空与失落。

      她预想过他的冷淡,预想过他的沉默,却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周围课间细碎的喧闹依旧,同学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可她耳边却莫名一片空白。心口轻轻发涩,一点点泛起细微的酸涩。

      她没有半分怨怼,更没有半点生气,只是莫名觉得委屈。

      她只是单纯想靠近他、想多和他说几句话、想多了解一点这个孤单少年的心事,没有丝毫恶意,没有丝毫试探,为什么他永远这般拒人千里,永远不肯给她半分靠近的机会?

      可这份失落仅仅停留了片刻,就被她悄悄压了下去。

      她看着身旁少年紧绷的侧脸、笔直僵硬的肩线,看着他刻意专注习题、刻意无视她所有情绪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忍。

      她隐隐懂得,他的冷淡从来不是傲慢,不是刻薄,更不是针对她。

      是胆怯,是防备,是长久独处养成的自我保护。

      他像一株长在深山崖壁上的孤松,独自抵御风雨寒霜,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疏离,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不期盼任何温柔。外界所有主动的靠近,于他而言,都是突兀的打扰,都是需要本能躲开的未知。

      想通这些,时月心底的酸涩慢慢散去,只剩下柔软的体谅。

      她轻轻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失落,收敛了眼底的期许,声音放得更轻,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好,那我不打扰你做题了,你先忙。”

      说完,她轻轻收回习题册,悄悄坐直身子,刻意拉开一点坐姿的距离,不再侧头看他,不再主动搭话,安安静静低头整理自己的书本。

      她懂事、克制、不纠缠、不勉强。

      哪怕被直白拒绝,也依旧保留着最温柔的体面,默默收好所有主动的心意,不去为难他半分。

      身旁的一切恢复安静,可远景的心底,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看似专注低头刷题,笔尖机械地在纸页上滑动,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方才温柔的语气、瞬间黯淡的眼眸、以及默默退让的懂事。

      他清晰感知到她骤然低落的情绪,清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委屈。

      心口密密麻麻的发闷,又涩又沉,像被阆山深秋的浓雾彻底裹住,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过分,知道自己残忍,知道自己辜负了一份最纯粹、最赤诚的善意。

      她那么干净、那么温柔、那么坦荡,从未因他家境贫寒、性格孤僻而半分轻视,满心满眼都是真诚的靠近。可他,只能一次次用冷漠做铠甲,用疏离做围墙,硬生生隔开这份难得的温柔。

      他不是不心动,不是不感激,只是不敢。

      心动是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贪念,可现实是压在肩头最沉重的枷锁。

      他怕自己一旦沉溺这份温柔,就会滋生不该有的奢望;怕自己一旦伸手接住这份偏爱,就会贪恋光明、不甘平庸;怕自己满身泥泞贫瘠,终究配不上她一身皎洁明亮。

      他这一生,只能靠苦读拼命突围,只能靠隐忍步步前行,他输不起,更耽误不起。

      他不敢赌一场没有结果的青春心动,不敢耽误一个前程明媚的少女。

      所以宁可亲手推开,宁可让她失落,宁可自己独自承受心底的煎熬与愧疚。

      课间余下的时间,两个人安静并肩坐着,没有一句交谈。

      阳光依旧温柔洒落,秋风依旧轻轻拂窗,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悄悄凝上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一边是小心翼翼、屡屡退让、依旧不肯放弃的温柔奔赴;
      一边是满心愧疚、反复挣扎、依旧固执疏离的刻意逃避。

      没过多久,数学课代表从前排走来,挨个收取课后习题作业。走到两人桌前时,微微顿步,笑着开口:“远景,你的作业每次都做得最标准,老师每次都拿来当范本,借我收一下。还有时月,你的作业也写得特别工整。”

      少年依旧沉默点头,默默递上作业本,眼神淡漠无波。

      时月轻轻应声,温柔道谢,眼底的失落早已被她悄悄藏好,只剩得体温和的笑意。

      课代表看着并肩而坐的两人,忍不住随口打趣了一句:“你们俩坐一起刚好互补,一个沉稳厉害,一个温柔细心,以后互相请教,成绩肯定越来越好。”

      一句无心的闲谈,落在两人耳中,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时月心头轻轻一颤,悄悄弯了弯唇角,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期许。若是真的可以这般安稳相伴、朝夕相处,慢慢熟悉、慢慢相知,该多好。

      而远景的指尖,瞬间微微收紧,心底的慌乱与自卑再次翻涌上来。

      旁人眼里的般配互补、岁月安稳,在他眼里,全是刺眼的落差与虚妄。

      他飞快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无人窥见他心底的兵荒马乱。

      课代表收完作业转身离开,喧闹散去,角落重归寂静。

      临近上课前,时月像是犹豫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的习题册,再次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远景,下次我有不会的题,还可以问你吗?我觉得你解题思路特别清楚,我想多学学。”

      她没有逼他回应,没有怪他方才的拒绝,只是温柔地、卑微地,保留着一点点靠近他的希望。

      远景的呼吸微微一滞。

      心底的愧疚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压垮他所有的坚硬与冷漠。

      他多想点头,多想顺着她的心意答应下来,多想成全这份纯粹的温柔。

      可理智死死按住了他所有的柔软。

      他沉默两秒,声音压得极低,平淡无温,依旧是拒人千里的疏离:“尽量问老师吧,我做题节奏乱了,不习惯被打断。”

      又是一次直白的推开。

      没有恶意,没有刻薄,却比厉声拒绝更让人失落。

      时月彻底安静下来,轻轻“嗯”了一声,再无多余话语。

      这一次,她心底的期待彻底落了空,连最后的一点微光,也被他温柔又决绝的疏离彻底熄灭。

      她不再试图搭话,不再试图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望着黑板的方向,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落寞。

      她不懂,到底要怎样,才能靠近这个满身孤冷的少年。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校园的沉寂。

      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粉笔落在黑板上,公式、定理、解题步骤密密麻麻铺展开来。教室里恢复了专注的学习氛围,笔尖沙沙作响,整齐又规律。

      整整一节课,两人全程无一句交流,无一次对视。

      时月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看似和平常别无二致,可心底始终萦绕着淡淡的酸涩与无奈。她依旧喜欢身旁这个沉默优秀的少年,依旧忍不住想靠近,只是慢慢懂得,他的世界,围墙太高,太冷太静,从不轻易接纳任何人。

      而远景,看似全程专注听课刷题,实则心绪早已纷乱不堪。

      每一次笔尖落下,都带着心底的沉重与愧疚。身旁少女安静温柔的呼吸、轻轻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都清晰传入耳中,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又一次辜负了一份赤诚的善意。

      他清楚自己的疏离有多伤人,清楚自己的冷漠让她一次次落空。

      可他别无选择。

      生于贫瘠深山,长于泥泞困苦,他没有任性奔赴心动的资格,没有贪恋温柔的底气。贫穷是他挣脱不开的宿命,自卑是他刻入骨髓的枷锁。

      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唯一的骄傲与体面,用疏离隔绝所有不该有的情愫,用冷漠斩断所有虚妄的可能。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树枝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在课桌上来回晃动。

      靠窗的方寸角落,两个少年少女并肩而坐。

      一人炙热温柔,屡败屡试,执着奔赴;
      一人隐忍克制,步步退让,刻意疏离。

      青春最纯粹的心动,在八十年代末的沿镇中学里,在城乡悬殊的鸿沟之间,在少年根深蒂固的自卑里,悄悄萌芽,又一次次,被小心翼翼、狠心地推开。

      这一刻的他们,尚且懵懂,尚且青涩。

      时月只知心生欢喜、忍不住靠近,却不知自己满腔赤诚的奔赴,早已撞在少年一生无解的现实枷锁之上。

      远景只知刻意回避、死守体面,却不知自己一次次推开的温柔,是往后余生,再也遇不到的纯粹真心。

      秋风漫过教学楼,漫过少年心事,把这一段初初萌生、拉扯不休的青涩情愫,悄悄封存在深秋微凉的日光里,安静酝酿,暗自生长,也暗自藏下了往后无数日夜的拉扯、心酸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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