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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卷第一章 供销盛世,人间温差 贫富鸿沟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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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的沿镇,日子过得比山里的风还要规整刻板。
阆山层叠的绿意慢慢褪成深浅不一的青黄,晨间的雾很重,漫过梯田、漫过蜿蜒山道,把整座镇子裹得温温凉凉。沿镇中学坐落在镇口高地,围墙外是田埂土路,围墙内是朗朗书声与少年心事,一静一动,隔开了山野荒芜与人间朝气。
镇上最热闹、最气派的去处,从来不是书声缭绕的中学,而是街口那栋临街两层的国营供销社。
八十年代末,正是国营供销最鼎盛体面的年月。整条正街数它最惹眼,青砖墙面平整干净,门头刷着规整红漆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历经风雨,依旧醒目端正。水磨石地面被日日打扫、反复擦拭,常年亮得能映出人影,和镇上随处可见的黄泥路、土坯墙、坑洼地坪比起来,像两个完全割裂的时代。
这是整个沿镇的烟火中心,也是城关与山野最直白的分界线。
时月的父母,是这间供销社的独立承包人。
在家家户户靠种地糊口、靠劳力挣命的阆山乡下,能承包一整个乡镇供销社,已是旁人望尘莫及的体面。衣食住行、油盐烟酒、布匹百货、文具五金,全镇人的日常所需,大半都经这一方铺面流转。日日人来人往、账目流水不断,烟火鼎盛,安稳富足,是最标准的城关安稳人家。
周末午后,课业稍稍松弛,镇上学生大多会结伴上街闲逛。有人买几分钱的水果糖,有人蹲在街角看摊贩摆摊,有人凑在供销社门口看热闹。
时月偶尔也会去。
她去供销社从不是凑热闹,大多是回家帮忙。周末不用住校,她便回去搭把手整理货架、清点小件、招待熟客。她生得温柔干净,说话轻声细语,待人礼貌妥帖,镇上大半熟人都认得她,人人都夸一句供销社的姑娘,文静懂事,模样周正。
她站在琳琅满目的柜台后,眉眼明亮,气质舒展,是被安稳日子、无忧家境养出来的松弛坦荡。
而远景的世界,从来不在这条热闹正街。
他的周末,永远是原路返回的泥泞山路。天微亮出山,天黑归校,往返数十里山野小径,脚下是常年不干的黄泥,裤脚永远沾着洗不净的土渍。家里没有平整的地坪,没有亮堂的瓦房,更没有摆满百货的柜台,只有低矮老旧的土坯屋、熏得发黑的灶台、常年堆积的柴火,和永远操劳不休的父母。
他极少逛街。
不是不爱热闹,是不敢多看。
看多了人间繁盛,心底那点根植骨血的贫瘠与卑微,会被一寸寸撕开,赤裸裸摊在阳光下,无处可藏。
这日周六午后,石磊拽着他上街买纸笔,拗不过同伴的热情,远景才难得踏出校园,走上正街。
秋日的阳光不烈,温温柔柔铺在街道上。街边梧桐落叶簌簌飘落,摊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声、自行车叮铃的响铃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沿路的房子大多低矮陈旧,墙面斑驳,唯独供销社气派端正,玻璃橱窗透亮整洁,远远望去,就透着不一样的整洁与富贵。
走近了,繁盛光景更是一目了然。
供销社内部格局规整,分区清晰。靠门一侧是日用杂货区,玻璃柜台整齐排列,里面码着雪花膏、香皂、发卡、针线、糖果零食,小件物件琳琅满目,摆放得整整齐齐。往里是布匹区,一卷卷碎花布、纯色灯芯绒、白棉布层层叠叠,色彩鲜亮平整,是乡下女子逢年过节做新衣最盼的物件。
再往里,是烟酒粮油、五金农具、文具书本,分区分明,秩序井然。老式算盘摆在木质柜台上,算珠起落噼啪作响,厚厚的账本页边泛黄,一笔一划记着日常流水。空气中混着糖果甜味、布匹浆洗后的清香、煤油淡淡气息,是属于八十年代最安稳温热的人间烟火。
往来的乡民大多拘谨朴实,买东西小心翼翼,一分一厘都要反复掂量。有的人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犹豫半天,才敢开口问一句价钱;有的人盯着鲜亮布匹看许久,指尖轻轻摩挲布料,最终还是不舍收回手,空手离去。
贫穷,是阆山乡下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常态。
而时月,是这繁华安稳里从容生长的人。
远景隔着两三米的人流,安静地看着柜台后的少女。
她穿一身干净素雅的浅色衬衫,袖口轻轻挽起,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长发温顺垂在肩头,没有花哨装饰,简简单单,却足够耀眼。她正低头帮一位大娘称散装糖果,动作轻柔细致,眉眼平和,待人温和有礼。
熟客笑着同她搭话:“月月周末又回来帮忙啊?”
时月抬头,眉眼弯弯,轻声应着:“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方便些。”
语气从容松弛,是从不为生计发愁、从不为钱财局促的人才有的底气。
远景静静看着,心底无声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
他太懂这种差距了。
她的日常,是明亮厅堂、平整地面、琳琅百货、温和人情,是衣食无忧、从容坦荡的少年岁月。
他的日常,是山路泥泞、咸菜干粮、土坯老屋、日日操劳,是被贫穷死死捆住、步步局促的人生。
同样的十八岁,同样的青春年纪,他们却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间。
石磊站在一旁,挑着文具,随口絮絮叨叨:“还是时月家厉害啊,整个沿镇供销社都是她家的,不愁吃不愁穿,一辈子安稳。换我们,这辈子大概就困在山里刨地了。”
少年无心的一句感慨,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精准砸进远景心底。
他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没有应声。
石磊不懂,旁人也不懂。
所有人只看得见他年级第一的成绩、全校拔尖的文采、老师偏爱、同学敬重的耀眼风光,看得见他站在人群里清冷挺拔、自带锋芒的模样。
没人看得见,他站在繁华人间边缘时,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自卑与窘迫。
他是众人眼里天赋卓绝、未来可期的天才少年,可褪去所有光环,他只是阆山深处最普通、最清贫、一无所有的农家子弟。
供销社的人越来越多,往来人声嘈杂。
时月忙完手头的活,下意识抬眼望向街边,目光轻轻一扫,瞬间就定格在远处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是远景。
她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眉眼瞬间亮了几分。
这是她第一次在校园以外的地方偶遇他。街上人来人往、喧闹杂乱,可她的目光总能精准穿过人群,稳稳落在他身上。
她下意识抬手,想同他打招呼。
可指尖刚抬起,就看见少年骤然偏过头。
远景像是恰好转头望向别处,目光落向街边老梧桐,神色清冷平静,像是从未看见她,像是这场偶遇只是她一人的错觉。
时月抬起的手,悄悄顿在半空,最后轻轻落下去,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
她懂他的疏离。
从转来沿镇中学的第一天起就懂。
他永远沉默、永远克制、永远与人保持距离,不凑热闹、不与人寒暄,连对视都格外吝啬。哪怕她明目张胆偏爱、日复一日注视,他依旧永远冷淡疏离,不靠近、不回应、不打扰。
可失落只是一瞬,很快又被心底的温柔执念覆盖。
她不怪他。
她始终觉得,他只是性子清冷、不善言辞,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他骨子里的孤独,是旁人不懂的厚重,也是她最心疼、最偏爱地方。
她隔着人群,安安静静多看了他两眼,心底软软的,依旧是满溢的欢喜。
不管他多冷淡、多疏离,她的喜欢从来没有半分消减。
远景其实看见了。
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他就看见了。
他清晰捕捉到她眼底骤然亮起的笑意,干净、纯粹、毫无杂质,像秋日最温柔的月光,轻轻落满他满身荒芜。
那一瞬间,他心底是翻涌的悸动。
可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清醒与自卑,瞬间压过所有欢喜。
他不敢对视,不敢承接她半点温柔。
他怕自己眼底的窘迫被她看见,怕这身山野带来的贫瘠卑微,玷污了她一身明媚坦荡。她是供销社养出来的月光,干净明亮、从未沾染人间疾苦,而他是泥泞山里长出来的野草,满身风霜、一无所有。
人间温差,贫富鸿沟,从来不是一句喜欢就能抹平的。
他只能刻意回避,假装未见,用最冷漠的姿态,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少年体面。
石磊挑完纸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远景,街上人多,回学校吧。”
远景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脚步平静,转身往回走。
背影挺拔孤冷,步履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走过供销社门口的那一刻,玻璃橱窗透亮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映出他清瘦单薄的身影。橱窗里是满目繁华安稳,橱窗外是他一身清贫风霜。
咫尺之隔,已是一生天堑。
回去的路上,街上的热闹被一步步抛在身后,耳边的人声渐渐远去,只剩秋风掠过街巷的轻响。
石磊还在随口闲聊,聊镇上谁家条件好,聊谁的父母有体面工作,聊以后能不能走出大山、不用一辈子刨地。
远景始终沉默听着,极少搭话。
他不是不想走出大山,他比任何人都想。
他日夜苦读、伏案刷题、提笔写文,熬尽无数深夜、扛尽所有清贫,就是为了挣脱这片山野,挣脱世代贫穷的宿命。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醒。
读书可以改命,却改不了当下的一无所有。他此刻的所有风华、所有成绩、所有才情,都撑不起一份配得上她的偏爱。
时月的热烈坦荡、明目张胆的奔赴,越是纯粹赤诚,越是显得他一无所有的人生狼狈不堪。
回到学校时,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教学楼的红砖墙,把墙面晒得温热。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打闹,少年少女的鲜活朝气扑面而来。
远景独自走回教室,落座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连绵的阆山,层峦叠嶂,沉默无声,像极了他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事。
他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思却久久无法沉定。
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供销社的光景,回放柜台后时月温柔明亮的眉眼,回放那一方人间盛世与他一身贫瘠的刺眼反差。
他想起课堂上,她悄悄回头的目光,温柔干净,日日未歇;
想起课间里,她默默注视的身影,坦荡热烈,人尽皆知;
想起她悄悄收集他的草稿纸、临摹他的字迹,用最笨拙温柔的方式,珍藏他所有细碎的才华与孤独。
她把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都给了最沉默、最贫瘠、最不配的他。
心底是滚烫的悸动,是无人知晓的欢喜。
可紧随其后的,是深入骨髓的怯懦与惶恐。
他太清楚结局。
她的人生,本该是一路繁华安稳,平顺无忧,拥有最好的人间烟火。
而他的前路,满是未知、奔波、挣扎,是需要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艰难人生。
他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体面,给不了她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从容坦荡。
与其日后耽误她、亏欠她、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累,不如此刻克制疏离,让她趁早死心,趁早回头,去拥有本该属于她的、光明平坦的人生。
秋风穿窗而过,轻轻翻动桌角摊开的书页,微凉的风拂过少年眉眼,吹不散眼底沉淀的酸涩。
教室前方,时月已经提前返校,安静坐在靠窗的前排位置。
她没有回头,安安静静看着书本,身姿温柔端正。
可她的心,一直朝着后排的方向。
她知道他回来了。
知道他又一次刻意回避,知道他永远克制疏离。
可她半点不怨,半点不退。
她依旧执拗地、热烈地、坦荡地喜欢着这个山里来的少年。
她见过他落笔成诗的才华,见过他沉默隐忍的温柔,见过他独处山野的孤独,见过他骨子里旁人不懂的风骨。
在她眼里,他的清贫从不是缺陷,他的出身从不是污点。
她爱的,从来不是家世、不是体面、不是风光,只是他这个人。
只是远景。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
前排是明目张胆、岁岁不改的赤诚偏爱,坦荡热烈,无惧人言、无惧差距。
后排是汹涌心动、层层克制的深情自卑,隐忍怯懦,藏于心底、不敢外露。
整条阆山秋光,整座沿镇中学,最温柔的心动与最沉重的无奈,就这么无声拉扯着,落在八十年代朴素青涩的岁月里。
人间温差依旧分明,山海鸿沟依旧横亘。
可少女的执念,热烈如初。
少年的心事,沉暗如山。
秋风吹过校园,吹过课桌书页,吹过两个遥遥相对的身影,吹起一场无人有错、却早已注定遗憾的青春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