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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卷 第六章 冬雪覆山,情落无音 冬雪覆满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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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山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几日还只是阴冷的风缠在教学楼的青砖墙上,卷着操场上的炉渣细灰漫天飘,一夜北风过境,晨起推开屋门,整座沿镇中学就落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八十年代末的乡镇中学,从来没有规整的校舍光景,更谈不上统一校服。几排老旧青砖瓦房歪歪斜斜卧在山坳里,操场是实打实的黄泥硬地,冬天风一吹尘土飞扬,落雪便泥泞斑驳。学生们穿得五花八门,全是家里手工缝制的粗布棉袄、打补丁的罩衫,布料厚重粗糙,颜色尽是灰、黑、藏青的暗沉色调,一个个裹得圆滚滚的,缩着脖子赶路,满眼都是穷苦少年的朴素窘迫。
唯独时月,站在人群里永远是不一样的。
她穿一身干净的枣红布棉袄,面料平整柔软,是城关新式的裁法,合身利落,不似乡下孩子臃肿笨拙。领口露着一圈细细的白边,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清亮,身姿挺拔。得天独厚的容貌身段,哪怕裹着厚冬衣,也藏不住清丽出尘的模样。
镇上不少家境宽裕的男生,入冬后总爱刻意在课间、饭后往二班门口晃悠。有人攒了许久的粮票换水果糖,有人托家里从城关带崭新的笔记本,有人借着问习题的由头搭话,各样示好从未间断。
可时月从来都是淡淡避开,礼貌疏离,分寸恰到好处。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朵落在山野中学的城关月亮,心里从来只装着一个人。
一个穿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粗布棉袄,沉默寡言、清贫入骨的少年——远景。
早读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弥漫着炭火与旧书本混杂的味道。教室角落摆着两个铁皮炭盆,烧着劣质木炭,火光微弱,勉强驱走刺骨寒意,寒风依旧顺着破损的窗缝往里钻,刮得人脸颊发僵。
远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指尖捏着钢笔,低头校对《晨曦文学》的征稿初审清单。
自程老师破格提拔他做高二主编后,他的日子愈发忙碌。白日要跟上繁重课业、班级事务,课余要筛选全校投稿、手写批注、整理文稿,夜里还要伏案刻板、排版、核对错别字,常常一忙就是大半夜。
他做事素来极致较真,每一篇来稿的字句、每一处排版的间距、每一段落款的位置,都要反复打磨,半点不肯敷衍。也正因这份踏实细致,程老师愈发放心,几乎把校刊所有大小事宜,全权交到了他手上。
桌角堆着厚厚一摞文稿,旁边整齐叠放着几本崭新的名著散文集,都是时月这段时间陆续拿来的。
她从不说刻意帮扶的话,只说自己看完闲置,放着可惜,借他品读。可远景心里清楚,城关书店的精装书籍价格不菲,是他家好几日的口粮。
他也从不会刻意客套疏离。
时月借书,他会认真翻看,读完仔细擦拭干净,叠放整齐,遇上喜欢的段落,会在空白页用铅笔轻轻批注两句感悟,再悄悄还给她。她问文学问题,他会耐心拆解、细细讲解,语速温和,条理清晰。同学间该有的坦荡友善,他从来都给得妥帖周全。
旁人眼里他的冷淡,从来不是针对时月,是针对自己骨子里的卑微与怯懦。
他记得太清楚,初秋开学那次学费拖欠。
家里秋收减产,父亲常年体虚干不了重活,山里薄田收的粮食仅够糊口,根本挤不出余钱缴学费。班主任一次次私下问询,语气体恤,可少年的自尊,在一次次追问里被碾得细碎难堪。他不敢求助,无处开口,只能默默憋着,打算利用寒假上山砍柴换钱,慢慢补上。
可没过几日,教务处的缴费公示栏里,他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写着“已缴”。
他辗转打听了许久,才从教务处老师闲聊的只言片语里知晓,是时月悄悄去缴清了他拖欠许久的学费。
这件事,她自始至终没提过一个字。
依旧如常回头问他习题,依旧课间悄悄给他塞零食,依旧晚自习安安静静待在一旁陪他整理文稿,仿佛从没有替他挡过一场最难堪的窘迫。
她体面温柔,护着他摇摇欲坠的少年自尊,从不用善意施舍,只悄悄藏起所有帮扶。
也正因如此,远景越发不敢越界。
他可以坦然接受同学间的互帮互助,可以温和回应她所有热忱,可以认真珍藏她赠予的每一本书、每一张纸条、每一份暖意。可他不敢心动,不敢许诺,不敢回应那明目张胆、人尽皆知的偏爱。
他太清楚两人的差距。
时月父母承包着镇上唯一的国营供销社,烟酒百货、糖果布匹、日用货品一应俱全,是八十年代末镇上最体面殷实的人家。她从小衣食无忧,见惯城关繁华,口袋里常年揣着奶糖、糕点、干果,是山里孩子闻所未闻的细碎甜暖。
而他,生于阆山最深处的破败土坯房,日日咸菜糙饭,冬无暖衣,夏无凉扇,一路走来全是泥泞苦寒。
温柔配贫瘠,繁华对荒芜,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远景。”
轻柔的声音在身侧落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时月端着一杯刚接的温开水,轻轻走到他桌旁,指尖冻得微微发红。教室里炭火不足,冬日清晨的水凉得刺骨,她特意跑去教师茶水房,接了一杯温热的开水。
“刚烧的,暖下手。”
她把搪瓷水杯轻轻放在他堆满文稿的桌角,怕水汽打湿稿纸,还细心垫了一张草稿纸。
远景抬眼,眼底是温和澄澈的笑意,没有半分疏离:“谢谢。”
“不用谢。”时月弯了弯眉眼,目光落在他冻得微微泛红的耳尖,轻声道,“你每天早起伏案写字,手都冻僵了,多喝点热水。”
她说着,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芝麻糕,悄悄推到他手边。
“我妈托人从城关带的,不腻,你课间吃两块。你总熬夜整理校刊,用脑多,别总空腹扛着。”
八十年代的芝麻糕是稀罕物,寻常人家根本吃不上。远景看着那块精致的糕点,心底轻轻发烫。
这样的温柔,日复一日,细水长流,早已浸透了他枯燥清贫的少年时光。
他没有拒绝。
无谓的推辞太过生分,辜负她的心意。温柔接纳,坦然相待,是他唯一能给出的、不逾矩的回应。
“我待会吃。”远景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稿纸边缘,语气真诚,“总麻烦你。”
“一点都不麻烦。”时月望着他沉静的眉眼,眼底的喜欢坦荡又直白,“你好好写稿、好好读书,就够了。”
周遭有零星同学侧目偷看,低声打趣。
全校早已无人不晓,城关来的时月,满心满眼都是二班的远景。
有人艳羡远景,清贫少年得佳人偏爱;有人不解时月,明明有无数家境相当、样貌周正的追求者,偏偏执着于一个山里穷小子;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两人门户悬殊,终究不会有结果。
这些流言蜚语,远景听得见,时月也听得见。
时月从来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热烈奔赴。
远景从不辩解,也从不冷待,只是默默将所有悸动压在心底,用最克制的温柔,守住这段干净纯粹的同学情谊。
不靠近,不推开,不贪恋,不辜负。
这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能守住的体面。
早读开始,朗朗书声漫满教室。寒风穿窗而过,吹得桌角的文稿轻轻翻动。远景收回心绪,低头继续校对稿件,字迹依旧清挺工整,沉稳有力。
时月回到前排座位,却没急着翻开课本,时不时悄悄回头,看一眼窗边伏案的少年。
落雪天光清淡,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穿得单薄,旧棉袄挡风不足,肩头微微绷着,却依旧坐得笔直,认真专注。
她看过太多男生的张扬浮躁、刻意讨好,唯独远景,身处泥泞却自持清醒,满身才华却低调谦卑,受尽清贫却温润善良。
他不是冷漠,只是太懂生活的苦,太怕耽误旁人。
这份隐忍与赤诚,让她愈发笃定,三年奔赴,从无后悔。
课间雪落得更大了。
细碎雪沫漫天飞舞,覆盖了操场的黄泥地、光秃秃的梧桐枝、低矮的校舍屋顶。放眼望去,整座阆山白茫茫一片,山野寂静,天地素净。
下课铃一响,沉寂的校园瞬间热闹起来。
山里孩子不惧严寒,纷纷冲出教室,踩雪、追闹、掷雪团,欢声笑语穿透寒风,填满冬日的空旷。杨疏云和几个女生站在走廊边,静静看着漫天落雪,低声说笑,眉眼温柔恬淡。
不少男生扎堆起哄,有意无意看向二班窗口,目光绕着时月的身影打转。
唯独远景,依旧坐在原位,未动分毫。
他手里捏着钢笔,整理着昨夜未完成的校刊排版清单,神情专注,仿佛窗外的风雪、喧闹的人群,都与他无关。
时月收拾好书本,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步走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雪光里,回头望向窗边的少年。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天地纯白寂静。她忽然很想和他并肩站一会,不用说话,就一起看看这场阆山初雪,看看同一片落雪山河。
这是她藏了许久的小心愿,简单、纯粹,别无他求。
她站在风雪里,静静等着,等着他抬头、起身、走出教室。
只要他出来,她就上前,轻轻问一句,要不要一起看雪。
寒风卷起细碎雪沫,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染了薄薄一层白。她站得笔直,目光执着,眼底盛着漫天落雪的温柔,满心都是期待。
教室里的远景,其实早已透过窗隙,看见了风雪里的身影。
那一瞬,心底翻涌着巨大的动容与慌乱。
白雪皑皑,天地荒芜,唯独她一身明净,立在风雪尽头,明媚得不像这贫瘠山野的人。
他心动,他贪恋,他无比想走上前,陪她站一会,共赏一场冬雪,不负她一腔赤诚。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心底的自卑与怯懦,瞬间将所有悸动狠狠压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满是补丁的衣料、粗糙干裂的手掌、桌角清贫破旧的习题册。
想起家里漏风的土坯老屋、常年拮据的生计、父母终年劳作的艰辛、永远跨不过的城乡鸿沟。
他配不上这份干净盛大的偏爱。
一时的温情,只会酿成往后长久的耽误。
他可以接受她的善意、帮扶、温柔相伴,那是同学间的坦荡礼尚往来。可他不能回应她的深情,不能给她一丝虚妄的希望。
一旦靠近,便是误人。
窗外的雪越落越急,风也愈发凛冽。
时月依旧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催促,没有挪动,执着地等着他。
远景指尖微微收紧,钢笔的笔杆被攥得微微发暖。
他最终还是垂下眼眸,收回目光,刻意避开了那道风雪里的身影,低头继续翻看文稿,装作专注忙碌,装作未曾看见。
一步,未敢向前。
一寸,未敢心动。
走廊的寒风越来越冷,雪沫打在脸上,微微发凉。
时月站了很久,久到周遭的喧闹渐渐散去,久到落雪落满肩头,久到心底的期待一点点慢慢沉落。
她看得见他的隐忍,看得见他的克制,看得见他眼底所有的挣扎与无奈。
没有责怪,只有满心酸涩。
她知道,他不是不爱,不是无感,只是太穷、太自尊、太胆小。
他赢过所有人,赢过学业,赢过才华,赢过全校认可,唯独赢不过出身,赢不过刻在骨子里的卑微。
良久,她轻轻敛了眼底的微光,缓缓转过身,默默走回教室。
脚步很轻,没有声响,像一场无声的退让与成全。
她依旧温柔,依旧执着,只是心底那团炽热的火光,被这场冬日初雪,悄悄浇凉了一寸。
上课铃响,喧闹褪去,校园重归安静。
风雪依旧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整整一节课,远景都有些心神不宁。
目光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的背影,看着她认真听课、低头笔记的模样,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怅然。
他知道自己伤了她。
用最温柔的沉默,做了最残忍的回避。
可他别无选择。
晚自习如期而至。
冬日夜长,天黑得极早,六点不到,整座阆山彻底沉入沉沉夜色。教学楼的白炽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穿透夜色,在漫天风雪里晕开微弱的光圈。
教室里炭火将尽,寒意四起,纸笔摩擦的声响细碎单调,是八十年代山野冬夜最漫长的底色。
今夜的远景依旧繁忙。
临近年末校刊收官,积压的来稿繁多,刻板油印的试卷堆积如山,还有程老师交代的新年征稿规划,密密麻麻的事务压在肩头。
他低头伏案,逐字审稿、誊抄刻板,指尖不停,神情专注。
周遭的同学陆续懈怠,有人低头打盹,有人悄悄闲聊,有人提前收拾书包,盼着早点下课回宿舍避寒。
唯有前排的时月,全程安静端坐,做完自己的功课,便默默翻书静坐,不曾有半分躁动。
她在等,等他忙完,等陪他熬过这个漫长寒夜。
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了她的习惯。
只要他伏案工作、整理校刊、刻板试卷,她便不离不弃,安静陪在一侧,帮他分类稿件、核对页码、整理散落的诗稿,从天黑到夜深,毫无怨言。
待到教室里大半同学离场,灯火稀落,时月才轻轻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他桌边。
“我帮你整理稿件吧。”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冬夜的微凉,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
远景抬眸,眼底带着熬夜的疲惫,却依旧温和:“又麻烦你。”
“不麻烦。”时月摇摇头,伸手轻轻拢了拢桌角散乱的稿纸,“天冷,早点整理完,你能早点休息。”
两人依旧是沉默默契的相伴。
远景伏案刻板誊写,笔尖落在蜡纸上,沙沙轻响;时月蹲在桌边,细细分类来稿、核对排版、整理诗稿,条理清晰,细致入微。
偶尔低声交流两句,谈排版、论字句、说稿件,语气温和,分寸得体。
没有暧昧拉扯,没有炽热告白,只有最干净、最克制的朝夕相伴。
寒风穿窗,落雪无声,整栋教学楼渐渐空寂,隔壁教室的灯火尽数熄灭,唯有二班这一盏孤灯,在风雪长夜里固执亮着。
远景看着身旁低头认真整理文稿的少女,心底五味杂陈。
她本该坐拥城关的繁华安稳,被万千温柔簇拥,本该肆意明媚、无忧无虑。
却偏偏执意留在这座贫瘠闭塞的山野中学,陪着清贫落魄的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凉深夜。
他收得下她的零食、她的书籍、她的帮扶、她的陪伴,却唯独收不下她倾尽余生的真心。
夜色太深,风雪太凉。
少年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愧疚,压着翻涌的心动与无奈。
他执掌了全校最风光的文学刊物,赢得了师长器重、全校赞誉,年少风华,崭露锋芒。
可面对一份纯粹滚烫、毫无保留的爱意,他只能束手无策,只能步步退让,只能亲手任其落空。
初雪落尽,冬意深沉。
一腔热烈奔赴,换来全程温柔回避。
一纸山河风华,抵不过半生贫寒。
这个冬天,阆山雪满人间,风光皆静。
唯独那场明目张胆、人尽皆知的喜欢,落在清冷冬夜里,无声无息,落音无归。
相思漫山,情深无答。
所有隐忍的心动、克制的温柔、无奈的退让,都被皑皑白雪悄悄掩埋,藏在八十年代末无人知晓的青春深处,从此,岁岁寒凉,岁岁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