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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卷 第五章 程师赏识,执掌晨曦 远景破格执 ...


  •   深秋的阆山好像总落不完的阴雾,薄薄一层笼在沿镇中学的红砖校舍上,把天光压得温吞又黯淡。

      午后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拖沓落下,教室里瞬间松了劲,原本低低的翻书声、笔尖摩挲声,骤然变成喧闹的说笑、桌椅拖动的脆响。八十年代乡下中学根本没有统一校服,学生们全是自家缝的粗布衣裳,山野少年的课间直白鲜活,憋了整堂课的精力尽数散开,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始终留着一片安静。

      远景没动。

      指尖还压着一张刚誊抄好的诗稿,字迹清瘦挺拔,边角被他反复抚平。窗外的风钻进来,掀动稿纸的弧度,也吹乱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字句之间,神情专注,周遭的喧闹好似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的粗布褂子,是母亲去年秋里连夜赶制的,布料磨得发软。

      没人知道,方才班主任临时找他谈话,顺带提了校刊《晨曦文学》换届的事,话里话外,都是程老师对他的极力举荐。

      这件事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沿镇中学的《晨曦文学》,是建校以来最拿得出手的校园刊物,也是历届文艺学生心之所向的方寸天地。多年来主编一职,从来都是高三资历最深、文笔最优的学长接任,从未有过高二学生破格执掌的先例。程老师是全校语文泰斗,执教三十余年,阅尽无数学生,眼光毒辣又惜才,向来不循俗规。

      他偏爱远景的文字,不是偏爱少年意气的张扬,而是偏爱他字里行间独有的、远超同龄人的苍凉与通透。

      别的少年写青春,写风月,写无病呻吟的少年愁。唯独远景,落笔是阆山雾、山野风、田埂秋、农家苦。他写故土贫瘠,写生计奔波,写深夜山路上独行的月光,字字句句都扎根在脚下泥泞的土地里,沉得下去,也立得起来。

      下课的嘈杂里,一道温柔的身影轻轻转了过来。

      时月没像别的女生那样扎堆说笑,也没跟着同桌出门透气。她坐在前排,脊背挺直,侧脸浸在朦胧的天光里,白得干净。她穿一身城里新款的碎花衬衫,配一条挺括的藏青长裤,布料柔软鲜亮,和周遭满是补丁、褪色起球的粗布衣衫格格不入,在一群朴素的山野少女里,耀眼得不合时宜。

      很多时候远景不敢多看她。

      不是厌烦,不是冷漠,是不敢。

      他太清楚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跨不过的鸿沟。她是城关供销社长大的姑娘,衣食无忧,见惯繁华,眉眼间是被生活妥帖呵护出来的从容坦荡。而他,是阆山深处爬出来的孩子,背着一身清贫,踩着泥泞山路长大,日子是咸菜糙饭堆出来的窘迫,未来是看不见前路的茫然。

      可他从来没有刻意冷待过她。

      恰恰相反,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比谁都珍惜这份难得的善意。

      时月的温柔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惊扰,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偏袒与帮扶,安静又滚烫,一点点熨帖着他贫瘠枯燥的少年岁月。

      教室里人声鼎沸,她就那样安静回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不闪躲,不避讳,坦荡又温柔。

      “远景,刚才程老师找你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穿过喧闹落过来,很清晰。

      远景抬眼,眼底是惯有的沉静,没有疏离,只有温和的应答:“嗯,说了校刊的事。”

      “我就猜到。”时月眉眼弯了弯,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干净又明媚,“老师肯定要让你接手《晨曦文学》了,全班谁都知道,你的文字最好。”

      她说得直白,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吹捧刻意,是打心底里的认可与骄傲。

      周遭有零碎的目光悄悄扫过来,带着少年人看热闹的讶异与打趣。

      所有人都习惯了。

      习惯了全镇最出挑的城关姑娘,永远把目光停在最沉默清贫的山野少年身上;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时月,偏偏独独偏爱孤僻寡言的远景;习惯了无数家境优渥、长相周正的男生围着她示好,她始终视而不见,满心满眼只有这一个穿打补丁粗布褂、沉默隐忍的少年。

      班里不少条件优越的男生,课间总爱有意无意凑到前排,找借口和时月搭话,递零食、借习题、分享新买的课外书,各样示好从未断过。可时月永远礼貌疏离,淡淡回绝,分寸拿捏得极好。

      唯独对远景,她永远主动、永远热忱、永远毫无保留。

      远景自然也知晓这些。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份偏爱有多难得,有多珍贵。所以他从不故作冷漠伤人,日常相处始终温和有礼,只是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悸动,不敢越雷池半步。他怕自己的贪心,怕一时沉沦,最后拖累了干净坦荡的她。

      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枷锁,温柔是他本性的善良,从不冲突。

      时月看着他桌角堆叠的诗稿,目光软了几分,随手从自己桌肚里抽出两本崭新的名著,书页平整,封皮干净,是城里书店才有的精装版本。

      “这两本我看完了,放在你这里。”

      她轻轻把书放在他堆满稿纸的课桌边角,动作轻柔,怕打乱他整理好的文稿。

      “《诗经选译》还有一本散文合集,你空闲的时候可以看看。你写诗的底子好,多看些经典,文笔会更稳。”

      从转来沿镇中学开始,这便是时月养成的习惯。

      她家里条件宽裕,城关书店的新书、名著、期刊,她总能第一时间买到,看完便尽数拿来给远景。她知道他家境拮据,从来舍不得花钱买课外书,所有阅读素材,全靠学校图书馆老旧的藏书、老师分发的资料。

      她从不直接说要帮他,只是以分享、借阅的名义,把最好的资源尽数送到他面前,体面又温柔,护着他少年人最珍贵的自尊。

      远景垂眸看着崭新的书本,封皮干净雅致,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自己桌角泛黄破旧的习题册、褶皱的草稿纸格格不入。

      他指尖微顿,轻声道:“谢谢你。”

      语气温和诚恳,没有敷衍,没有疏离,是同学之间最真诚的道谢。

      “不用谢。”时月笑得浅浅的,眼底盛着温柔的星光,“你的文字值得最好的滋养。”

      话音落,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奶糖、一块压缩饼干,悄悄压在书本旁边。

      八十年代末的乡镇乡下,零食是极其奢侈的东西。山里孩子大多三餐拮据,能吃饱红薯干、糙米饭已是万幸,极少有零食加餐。可时月从来不会缺这些东西,供销社长大的小姑娘,口袋里永远揣着各式干净的糖果、糕点。

      她知道远景省吃俭用,常年自带咸菜干饭,一日三餐凑活度日,常常熬夜刷题、写诗、整理文稿,用脑过度,时常空腹扛到深夜。

      她从不当众投喂,怕伤他自尊,总是趁着课间人多嘈杂,悄悄放在他桌角,无声无息。

      “晚自习熬得晚,饿了就吃点。”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总硬扛着,伤身体。”

      远景看着那包糖果,心底轻轻发烫。

      这样细碎温柔的小事,早已贯穿他们相处的日常。

      他记得上个月,学校统一收缴学费,家里秋收微薄,父亲常年体弱,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学费一拖再拖。班主任多次私下问询,他次次沉默窘迫,手足无措。山里少年的自尊,在清贫面前,被碾压得千疮百孔。

      他从没想过求助任何人,只想慢慢攒钱,一点点补上。

      可没过两天,老师的缴费名单里,他的名字后面赫然标注着“已缴”。

      他后来才悄悄知晓,是时月默默去教务处,帮他结清了拖欠许久的学费。

      她做得极其干净利落,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若不是他偶然听见教务处老师闲谈,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明媚坦荡的姑娘,悄悄替他挡住了一次难堪的窘迫。

      事后她从未提起半个字,依旧如常和他说话、借书、分享资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小心翼翼护着他所有的体面与骄傲。

      这份温柔,从无施舍的居高临下,只有发自心底的心疼与偏爱。

      远景不是木头,所有的细碎善意、所有的无声帮扶,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克制。

      他怕自己无以回报,怕这份不对等的温柔,最后变成束缚她的枷锁。他一无所有,给不了她分毫繁华安稳,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距离,以最稳妥的同学身份,温柔相待,绝不贪恋,绝不纠缠。

      “我知道了。”远景轻轻点头,声音温和,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柔软,“辛苦你了。”

      “一点都不辛苦。”

      时月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心底的喜欢满得快要溢出来。旁人都说远景冷淡孤僻,可只有她知道,他的温柔都藏在细节里。他会认真收下她的每一本书、每一份零食,会郑重道谢,会悄悄把她借的书擦拭干净、工整摆放,会在她偶尔做题烦躁时,安静递来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草稿纸。

      他只是不善表达,只是被贫穷困住了勇气,从来不是薄情冷漠。

      正因为看得太透彻,她才愈发执拗,愈发不愿放手。

      喧闹的课间渐渐平息,上课铃声再次响起。

      程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一身朴素布衣,眉眼温和,自带文人风骨。他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最后稳稳落在最后一排的远景身上,眼神里满是笃定与赏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隐约猜到了接下来要说的事,纷纷屏息期待。

      程老师没有多余铺垫,开口便是正事。

      “新学期校刊《晨曦文学》换届,经过教研组商议、综合文笔、态度、责任心多方考量,”

      他停顿一瞬,声音清晰有力,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高二一班,远景,接任本届校刊主编。全权负责本学期征稿、审稿、排版、油印、出刊所有事宜。”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泛起细碎的哗然。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沿镇中学建校多年,《晨曦文学》从来是高三学生执掌主编大权,高二学生接任,是前所未有的首例。

      这是极致的认可,也是无上的荣光。

      班里同学纷纷转头看向后排的远景,身上那件打补丁的粗布褂子在满堂鲜亮衣衫里格外扎眼,眼神里有惊叹、有佩服、有艳羡。这个常年沉默独坐的山野少年,再一次用自己的才华,惊艳了整座校园。

      杨疏云坐在侧排,轻轻抬眼看向远景,眼底是温柔的敬佩。她素来欣赏他的文字风骨,知晓他的天赋与勤勉,此刻只觉得实至名归。

      而前排的时月,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眼底满是骄傲与欢喜,亮晶晶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坦荡又热烈。

      程老师看着安静端坐的远景,继续开口,语气满是期许:

      “远景的文字,有山的厚重,有风的坦荡,有普通人的烟火疾苦,也有少年人的赤诚悲悯。文字贵在真心,贵在扎根生活,这是很多同龄人一辈子学不来的东西。”

      “我破格提拔你,不是偏爱,是你的才华、你的沉淀,配得上这份重任。”

      “往后校刊交由你打理,大胆去做,放开手脚,老师为你兜底。”

      一字一句,郑重恳切。

      远景微微起身,脊背挺直,身姿清挺端正,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沉稳笃定。

      “谢谢程老师信任,我会尽力做好。”

      没有张扬的喜悦,没有刻意的激动,只有平静真诚的应答。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哪怕骤然揽下全校最受瞩目的文艺重任,依旧不改本心。

      程老师满意点头,随即开始正常授课。

      整节课,时月都有些心神轻快,时不时悄悄回头,看向后排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的少年。

      阳光穿透薄雾,落在他低垂的眉眼、清瘦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周身清冷的气场。

      她喜欢这样的他。

      喜欢他身处泥泞却仰望文字星光的模样,喜欢他无人偏爱却依旧自持坚韧的模样,喜欢他满腹才华却低调内敛、从不张扬的模样。

      下课之后,班里同学陆续围过来道贺,三三两两围着远景说笑,语气真诚艳羡。

      “远景,太厉害了!咱们学校第一个高二主编!”
      “以后校刊就靠你了,我们都等着看新刊!”
      “程老师这么看重你,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远景一一温和回应,从容得体,待人有礼,没有半分恃才傲物的傲气。

      石磊挤开人群,凑到他桌边,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得意:“可以啊我兄弟!真给咱们山里人长脸!以后我就是校刊主编的专属小弟了!”

      远景抬眼看向他,难得浅浅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人群散去之后,教室渐渐恢复安静。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暗沉的天光漫进教室,桌椅都覆上一层浅浅的灰影。

      晚自习很快开启。

      夜色彻底笼罩阆山,窗外秋风簌簌,吹动教学楼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教室里灯火明亮,纸笔摩擦的声响连绵不绝,是八十年代乡下校园最安稳寻常的夜色。

      今夜的远景格外忙碌。

      接任校刊主编的第一天,积压的稿件、待整理的文稿、老师交代的油印试卷、下期校刊的征稿规划,密密麻麻堆了满满一桌。

      他低头整理文稿,分类筛选、逐句审稿、誊抄排版,指尖不停,神情专注。

      按照学校惯例,每期校刊出刊前,所有文稿、试卷都需要人工誊抄、刻板、油印,工序繁琐枯燥,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以往高三学长执掌,尚且时常熬夜加班,如今落到他肩上,工作量只多不少。

      他早已习惯这般独处忙碌的深夜时光。别人下课打闹、放学嬉戏、睡前闲聊的时间,他大多用来读书、写诗、整理文稿、刷题备考,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前排的时月,早早做完了自己的习题,没有丝毫躁动,也没有提前收拾东西离场。

      她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书本,目光却始终默默落在后排的身影上。

      教室里越来越安静,不少同学撑不住困意,低头打瞌睡,或是悄悄提前收拾东西。唯有那一方角落,灯火不负,少年伏案,从不停歇。

      过了许久,时月轻轻起身,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他的课桌旁。

      脚步声很轻,没有惊扰。

      远景抬眸看她,眼底温和,没有诧异,也没有疏离。

      “我帮你整理吧。”时月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满桌杂乱的稿件上,“稿件分类、页码梳理,我帮你弄,能快一点。”

      不等他应答,她已经自然蹲下身,伸手轻轻整理散落的稿纸,动作细致温柔,有条不紊。

      她太懂他的忙碌,也太懂他的执拗。他凡事追求极致,文稿排版一丝不苟,字句打磨反复斟酌,半点不愿敷衍,注定要熬到深夜。

      既然他不肯停歇,那她便陪着他。

      远景看着她认真整理稿件的模样,心底轻轻震颤,温软的情绪漫延开来。

      他没有拒绝。

      无谓的拒绝太过生分,也辜负了她的心意。温和接纳,坦然相待,是他能给出的最稳妥的回应。

      “麻烦你了。”他轻声道。

      “不麻烦。”时月抬头看他,眼底映着灯火,温柔明亮,“我闲着也是闲着,两个人快一点,你不用熬得太晚。”

      夜色悠长,教室灯火明亮。

      两人一坐一站,默契无言。

      远景伏案审稿、刻板誊写,指尖起落工整利落,字字认真;时月默默帮他分类稿件、核对页码、整理散落的诗稿与习题册,动作轻柔细致,条理清晰。

      偶尔遇到排版错乱的文稿,两人会低声交流两句,语速轻轻,语气平和。

      “这页页码乱了,我重新排好了。”
      “嗯,辛苦。这首诗的落款位置,帮我微调一下。”
      “好,这样可以吗?”
      “可以,刚刚好。”

      没有暧昧缱绻的言语,只有安静默契的相伴,干净又纯粹。

      周遭是沉沉夜色,是寂静的山野校园,是窗外不息的秋风。教室里只剩笔尖摩挲的轻响,和两人偶尔低语的温柔动静。

      时月陪着他,从晚自习开始,一直熬到深夜。

      整栋教学楼的灯光次第熄灭,隔壁班级早已空无一人,唯有高二一班的窗口,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深秋的夜风吹进窗隙,带着山野的寒凉,时月不自觉拢了拢身上的碎花衬衫衣角。

      远景瞥见,默默抬手,将敞开的窗户轻轻推合大半,挡住刺骨夜风,动作自然细微,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时月看在眼里,心底一片柔软。

      她越发笃定,自己从未看错人。

      这个被贫穷困住、被自卑桎梏的少年,骨子里从来都温柔善良、细腻赤诚。他只是不敢爱,不能爱,而非不懂爱。

      夜深人静,稿纸渐渐整理完毕,杂乱的桌面变得整齐干净。

      所有征稿筛选完毕,下期校刊初稿排版敲定,待油印的试卷也尽数誊抄规整。

      远景放下钢笔,轻轻舒了口气,眼底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却依旧澄澈沉静。

      时月看着满满一桌规整的文稿,浅浅一笑:“都整理好了,明天你直接交给老师就可以。”

      “多亏了你。”远景认真看着她,语气真诚,“今晚省了很多事。”

      “以后你忙校刊、忙文稿,我都可以帮你。”时月看着他,眼神坦荡又执拗,“我不怕熬夜,也不怕麻烦,我陪着你。”

      没有直白的告白,却是最动人的奔赴。

      夜色深沉,灯火温柔。

      远景望着眼前眉眼明媚、赤诚热烈的少女,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欢喜、温暖、愧疚、惶恐,层层交织,缠绕不休。

      他何其有幸,能在贫瘠荒凉的少年岁月里,遇见这样一个干净纯粹、毫无保留偏爱他的人。

      可他又何其怯懦,被出身与贫穷死死困住,只能温柔接纳,只能礼貌相待,只能止步于同学情谊,永远不敢往前半步。

      他执掌了全校最风光的校刊,站上了同龄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赢得了所有师长同学的认可与赞誉,风光无限,少年封神。

      可唯独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柔,他握不住,也不敢握。

      窗外阆山沉寂,秋风漫卷长夜。

      少年伏案的孤影,少女静默的相伴,定格在八十年代末的深秋夜里。

      《晨曦文学》的笔墨荣光,刚刚为他拉开序幕。

      而他心底那场无人知晓、山海悬殊、温柔克制的暗恋,早已在无数个细碎相伴的朝夕里,悄悄漫过山河,沉落心底,不敢声张,终生埋藏。

      冬雪将至,相思渐漫。

      一山贫瘠,一城明媚,一纸风华,一腔深情。

      所有无声的奔赴与克制,都在寂静长夜里,悄悄生根,暗暗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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