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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卷 第一章 学生会选,年少登顶 远景破格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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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的阆山,雾总是散得慢。
天刚擦亮,山间的潮气就顺着田埂漫进沿镇中学的围墙,润湿了操场边那几株老梧桐的枝桠。叶片抽了新绿,软嫩的嫩芽顶着晨雾,看着鲜活热烈,可落在人身上的风,依旧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清寂又孤冷。
开春的校园总是热闹的,褪去了深秋冬雪的沉滞,少年少女的笑语、读书声、打闹声,揉着春风洒满整座校舍。
今天和往日不同。
全校学生会换届选举,定在周三下午的大礼堂。
八十年代末的乡镇中学,学生会不是虚名。在沿镇中学,学生干部是实打实的标杆,是全校师生眼里最端正、最拔尖、最能扛事的人。尤其是学生会主席一职,历来由高三资历最深、品行学业双优的学长担任,从来轮不到高二的学生插手。
可今年不一样。
一大早,校园里就悄悄传开了风声,从老师办公室飘到各班教室,细碎的议论压在早读声底下,悄悄流淌。
教研组、班主任、团委老师,几乎统一了口径——这一届学生会主席,提名远景。
没人觉得突兀,也没人真正敢质疑。
从高一入学至今,远景的路走得稳得不像话。年级拔尖从无旁落,班级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做人做事沉稳克制,从不张扬跋扈。自接任班长以来,班里纪律、卫生、学风次次获评年级最优,连最挑剔的任课老师,提起远景,都只会点头赞许。
更别说他手握《晨曦文学》校刊主编的头衔,一手文字,写遍阆山山河疾苦,是全校师生公认的、百年难遇的山野天才。
盛名堆叠起来,从不是一朝一夕的侥幸,是他日复一日熬出来的体面与荣光。
清晨的教室,光线微亮,薄雾透过木格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斑驳的木质课桌上。
远景依旧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粗布褂子,穿了整整一年,洗得褪色发软,领口袖口依旧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褶皱。这是山里孩子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固执守住的尊严。
他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学生会章程手抄本,指尖修长干净,骨节清瘦,是常年握笔、常年伏案练字养出来的模样。书页是泛黄的旧纸,边角被他反复抚平,字迹工整秀气,密密麻麻记满了批注。
石磊背着布书包冲进教室,带着一身山间晨露的潮气,大大咧咧凑到他桌边,压着声音难掩激动:“远景,真定你了!我刚去老师办公室打水,听见李老师和团委老师说话,这次主席,稳了!”
远景抬眸,眼底没有半分狂喜,只有淡淡的平静。
“只是提名,还要投票。”他低声回了一句,语气温和沉稳。
“投票那还需要说?”石磊咧嘴笑,“全校谁不认识你?成绩第一、文笔第一、做事靠谱,老师个个疼你,同学个个服你,谁敢跟你争?”
远景没再接话,重新垂眸落在书页上。
他心里清楚,石磊说的是实话。
可越是万众瞩目,他心底的悬空感就越重。
他太知道自己的底色。
所有荣光、所有偏爱、所有世人眼里的年少风华,都是空的。褪去学生会干部、校刊主编、年级拔尖所有头衔,他只是阆山深处,一户破败农家里,连学费都凑不齐、常年咸菜拌饭、踩着泥泞山路求学的穷少年。
光鲜的名头裹着贫瘠的肉身,旁人看见的是他的登顶风光,只有他自己知晓,骨子里的自卑,从未消散半分。
教室前排,时月早早来了。
她依旧穿着一身干净鲜亮的碎花衬衣,布料柔软挺括,在满教室粗布旧衣的山野少年少女里,格外惹眼。城关长大的姑娘,骨架舒展,眉眼清丽,身形姣好得过分,哪怕只是安静坐着,脊背挺直,眉眼温柔,也总能轻易牵住满堂的目光。
从开春以来,镇上不少家境优渥的男生,总借着各种由头往班里凑。有的是隔壁班成绩靠前的尖子生,有的是家里做小生意、条件宽裕的少年,日日绕路路过窗边,只为多看她一眼,课间搭讪、递零食、送新书,从未间断。
所有人都艳羡,谁能追到这样漂亮、温柔、家境顶尖的姑娘,是天大的福气。
可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时月的眼里,从来没有旁人。
她的目光,永远隔着几排课桌,稳稳落在最后那个沉默清瘦的山野少年身上。
此刻,她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散文集,却无心翻看。余光轻轻落向远景的方向,眼底藏着浅浅的温柔与欢喜。
他要竞选学生会主席了。
她比谁都替他开心,比谁都笃定,他一定能赢。
从入学初见,听他一课诗惊艳满堂,她就知道,这个困在大山里的少年,注定藏不住锋芒。他只是暂时被贫穷困住,暂时被山野困住,他的才情、风骨、心性,远胜过所有家境优渥的同龄人。
早读下课的间隙,教室里人声喧闹。
时月起身,轻轻拨开打闹的同学,脚步轻盈,慢慢走到远景的课桌旁。
她从不会像旁人那样大肆夸赞,也不会直白表露心动,只是用最温柔、最妥帖的方式,陪着他、帮着他、护着他的体面。
“下午竞选,你准备发言稿了吗?”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压过周遭的喧闹,清晰落在耳边,温柔又妥帖。
远景抬头,看向她,眼底没有疏离,只有同学间温和的礼貌:“写了初稿,简单几句。”
“不用太紧张。”时月浅浅笑着,眼底亮晶晶的,“你平时做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不用刻意多说,大家都会投你的。”
她的信任坦荡又纯粹,不带丝毫讨好,是发自心底的认可。
远景轻轻颔首:“嗯,我知道。谢谢你。”
简单的一句道谢,温和真诚。
他们的相处,从来都是这样。
没有刻意的冷漠回避,没有刻意的疏远拉扯。他只是克制,只是不敢动心,却从未薄待她的善意。
平日里,她借他成套的名著、散文诗集,帮他补齐匮乏的阅读储备;知道他熬夜刻版油印、整理校刊劳累,悄悄把省下来的饼干、奶糖放在他桌角;知道他家境窘迫,默默替他结清拖欠许久的学费,从不声张,从不求回报。
而远景,也从不会肆意辜负。
她问他文学难题,他会耐心细致讲解;她做题卡顿烦躁,他会悄悄写好解题思路递过去;她偶尔被外班男生纠缠,他会不动声色地起身,站在走廊窗边,无形替她解围;她借给他的每一本书,他都会小心翼翼翻阅,擦拭干净,工整摆放,按时归还。
温柔相待,礼貌相处,是他贫穷自卑的人生里,唯一能给她的回应。
他不敢爱,不敢许诺,不敢拖累,却从未吝啬自己的温柔与真诚。
时月看着他桌角堆叠的稿纸和手抄章程,轻声道:“下午竞选结束,晚上你肯定要忙学生会的事,还要改校刊稿子吧?”
“应该会。”远景如实应答。
“那我晚上留下来帮你。”时月自然而然开口,语气笃定温柔,“我帮你整理选票记录、分类文稿,你专心忙正事,能轻松一点。”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陪伴。
无数个晚自习的深夜,全校灯火渐次熄灭,整栋教学楼只剩高二一班一盏孤灯。他伏案写诗、审稿、刻版油印、整理校刊资料,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说话、不打扰,默默帮他整理散落的稿纸、核对页码、归类征文稿件。
他沉默忙碌,她安静相伴。
山野深夜的风穿过窗隙,灯火温柔,岁月安静。旁人看不懂这份执拗的奔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无声的陪伴,早已贯穿了整个青春。
远景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心底轻轻一颤。
他想拒绝,怕亏欠太多,怕自己沦陷,怕终究给不了她半分未来。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真诚恳切的眼神,终究化作一句温和的轻声:“麻烦你了。”
“不麻烦。”时月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我乐意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藏着她三年不改、明目张胆的偏爱。
一旁的石磊看着两人的模样,偷偷咧嘴笑,却又不敢多言。
他最懂远景。
外人都觉得远景清冷孤傲、不近人情,甚至觉得他对时月太过冷淡。可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石磊清楚,远景哪里是无情,他是太重情、太清醒、太自卑。
他怕自己一身泥泞,沾染了她的皎洁月光;怕自己一无所有的人生,耽误了她的锦绣前程;怕这份不对等的爱意,最终委屈了满心赤诚的她。
克制,不是不爱,是深爱,是不敢。
午后的阳光穿透薄雾,终于洒满整个校园。
全校各班整队集合,有序前往大礼堂。
八十年代的乡镇中学大礼堂朴素简陋,黄泥地面,木质长条板凳,墙面刷着斑驳的白灰,墙上贴着鲜红的“公正公开、择优推选”标语,桌椅整齐排列,庄重肃穆。
全校几百名师生尽数落座,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
团委老师主持换届选举,流程简单庄重:候选人自述、师生投票、现场唱票、当场公示结果。
这一届的学生会主席候选人,一共三人。
除了远景,另外两名都是高三资历深厚的学长,成绩优异、任职多年,是往届学生会骨干,呼声本不低。
所有人都默认,主席一职,必定在两名高三学长之中选出。
没人真正把高二的远景当成对手。
资历、年级、经验,看似他样样不占优。
可当远景站上台的那一刻,全场瞬间安静。
少年身着洗旧的粗布褂子,身姿清挺笔直,脊背硬朗如阆山青松。没有华丽的衣衫,没有张扬的姿态,却自带一身沉稳干净的风骨。
春日阳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清瘦凌厉的眉眼,少年沉静从容,不卑不亢。
他的发言稿很短,没有空话套话,没有刻意煽情。
简单讲了自己对学生会工作的理解,讲了服务同学、配合老师、规整学风、办好校园文艺建设的初心,字句朴素真诚,利落坦荡。
声音清冽干净,沉稳有力,透过礼堂的风,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不骄不躁,不矜不伐。
短短三分钟的发言,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只有远超同龄人的通透、稳重与担当。
台下瞬间响起细碎的赞叹。
老师们纷纷点头,眼底满是赞许与欣慰。
李老师坐在教师席,看着台上自己一路栽培起来的少年,眼底满是期许与心疼。他太清楚这个孩子的不易,太清楚他背负的清贫与压力,更清楚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柔。
程老师坐在一旁,微微颔首,眼底是惜才的暖意。他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个山野少年,有才情,更有风骨。
台下人群里,时月坐在班级队伍的前排,仰着头,静静望着台上的少年。
眼底有光,心底滚烫,满满的骄傲与欢喜。
她喜欢的少年,从来都不会让她失望。
杨疏云坐在不远处,温柔静望,心底满是敬佩。她欣赏他的才华,敬佩他的坚韧,只觉这般风光,本就该属于他。
发言结束,投票正式开始。
纸质选票一张张分发到师生手中,笔尖起落,写下心中认可的名字。
收票、计票、唱票,全程公开透明。
当最后一张选票统计完毕,唱票老师抬头,声音洪亮,响彻整座礼堂。
“本次学生会主席竞选,总票数三百二十六票,远景,得票三百零九票,全票压倒性当选!”
话音落下,礼堂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汹涌热烈,席卷整座朴素的大礼堂。
所有人欢呼、赞叹、鼓掌,目光尽数聚焦在台上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身上。
高二,问鼎全校学生会最高职位。
沿镇中学建校以来,前所未有。
这一刻,他真正年少登顶,风光无两。
同级同学艳羡,学长学姐信服,全校师生认可。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春风鼎盛处,揽尽校园所有荣光。
石磊用力鼓掌,笑得一脸灿烂,比自己当选还要激动。
掌声浪潮里,时月静静笑着,眼底温柔泛滥。
所有人都在为他的风光喝彩,只有她知道,这份风光背后,是无数个咸菜拌饭的日子,是无数个深夜不眠的伏案,是无人知晓的自卑与挣扎。
典礼结束,散场的人流汹涌褪去,同学们三三两两簇拥上来,围着远景道贺。
“远景,太厉害了!咱们学校第一个高二主席!”
“以后学生会就靠你带领了,太牛了!”
“实至名归,我们早就觉得你最合适!”
远景一一温和回应,礼貌道谢,从容得体。哪怕身处满堂赞誉之中,依旧沉稳淡然,没有半分飘矜自得。
人群散去后,礼堂渐渐空旷,阳光斜斜落进来,落满空旷的座椅。
时月走在最后,慢慢走到他身边。
“恭喜你。”她轻声说,眉眼温柔,真心实意。
“谢谢。”远景看向她,眼底温和澄澈。
简简单单的对话,没有多余的暧昧,却藏着最动人的默契。
傍晚放学,暮色渐沉,阆山又起了薄薄的雾。
校园褪去白日的喧闹,归于安静。
夜幕很快笼罩山野,晚自习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教室窗台。
今夜的远景,格外忙碌。
新官上任,一堆事务接踵而至:学生会人员名单统计、各部门分工整理、新学期学风建设规划、团委对接工作,再加上《晨曦文学》的稿件审核、版面排版、油印整理,还有老师交付的试卷刻板工作,密密麻麻堆满了整张课桌。
他低头伏案,笔尖不停,有条不紊地梳理着繁杂的事务,神情专注沉静。
班里同学陆续下课回宿舍休息,喧闹渐渐褪去,整栋教学楼一点点安静下来。
唯有高二一班的灯火,迟迟未熄。
时月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没有先走。
她依旧坐在不远处的位置,安安静静,默默陪着他。
等教室里彻底空无一人,她才轻轻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他桌前。
“我帮你整理名单吧。”
不等他应答,她已经自然拿起散落的登记表,细细梳理、分类、规整字迹,动作温柔细致,条理清晰。
远景抬眸看她,夜色灯火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温柔得让人心颤。
他没有拒绝。
太多次了,她就这样,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
在他无人问津的清贫岁月里,在他自卑隐忍的少年时光里,是她毫无保留的偏爱,是她日复一日的陪伴,是她不动声色的帮扶,一点点温暖了他贫瘠荒芜的青春。
他坐拥满堂风华、全校追捧,登顶少年所有巅峰,可回头望去,唯一真心待他、不离不弃的,只有她。
两人无言默契,各自忙碌。
远景伏案整理学生会章程、规划工作、打磨校刊文稿,指尖起落沉稳利落。
时月帮他核对选票数据、规整人员信息、分类堆积的稿件、理顺刻板试卷的页码。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夜色深沉,山野寂静,灯火温柔。
中途远景伏案太久,微微抬头,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一丝疲惫。
时月看见,默默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轻得像风:“累了就歇一下,吃块糖。”
是她从家里供销社带来的精致糖果,是山里孩子从未见过的甜味。
远景看着那块干干净净的糖果,心底温热。
他习惯性道谢:“多谢。”
“不用总跟我客气。”时月轻轻笑了笑,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缱绻,“我愿意的。”
晚风穿窗,吹动桌角的稿纸,轻轻翻飞。
远景垂眸看着手边的糖果,看着身旁安静温柔、默默为他忙碌的少女,心底五味杂陈。
他何其有幸,得她三年赤诚奔赴,明目张胆偏爱,毫无保留付出。
可他又何其可悲,被出身困住,被贫穷桎梏,被现实碾压,明明心动汹涌,明明满心感念,却只能止步同学分寸,不敢往前半步。
今夜的他,年少登顶,万众仰望。
全校无人不赞他风华,无人不羡他荣光。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的登顶风光,都抵不过心底那点卑微的怯懦。
他站在万人之巅,身披满身荣光,却连伸手接住一束属于自己的月光,都不敢。
夜色渐深,稿纸渐整,繁杂的事务一点点梳理完毕。
空荡荡的教室里,一灯如豆,照亮少年登顶的盛名,也照亮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
阆山雾锁长夜,少年风华正盛。
前路看似坦荡光明,可他心底的穷山,此生难越。
眼前的月光温柔皎洁,可他徒手清贫,此生难拥。
相思漫过山野,克制藏于心底。
少年登顶之日,亦是遗憾深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