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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告别 匕首我带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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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灼也记不清天是什么时候亮的,只记得香点了五十五次,宣纸上写了二十三个“静”字,划掉了二十个。
第一缕阳光撒进屋内时,司灼起身点了第五十六次香。
“咚咚”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吧。”
苏通判闻声推门而入,看见司灼正在点香,背过身轻轻阖上。
“知州,您那表妹可还在州衙内?”
司灼若无其事地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淡淡抬眼:“在。”
苏通判就着椅子缓缓落座,面露为难道:
“您那表妹姓齐?”
司灼将手中火折子放在一旁的香案上,慢悠悠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不姓。”
苏通判嘴角笑意微僵,仍不死心道:“那应是大人身边混入了什么细作,不妨查查身边家仆有无身世不明、女扮男装的?”
司灼将手中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茶杯递至苏通判手中:“苏兄多虑了。我虽公务繁忙,但还不至于疏忽至此。”
苏通判接过茶盏,茶水溢出了些,溅得他手上有些灼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司灼没再继续接话,对着茶水吹了口气。
苏通判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摇了摇头,滚烫的茶水入肚,便拱手走了。
一出门,便发现齐舒窈站在门口。
苏通判上下扫了她几眼,无奈地摇摇头,悻悻然离去。
齐舒窈轻轻叩门,手中紧攥昨夜紧赶慢赶画出的新画像。
阳光透过她的身形撒入屋内,门上一道倩影。
司灼没有应声。
齐舒窈嘴上喃喃一句“没听见吗?”,又加重手上力道。
司灼仍然沉默。
齐舒窈动作一顿,手垂落下来。
司灼见她要走了,坐回榻上,手撑在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
“砰”一声,齐舒窈踹开门。
司灼被这声响吵醒,抬眼望去。
齐舒窈提起裙摆,向他跑来,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仿若金雕的娃娃。
司灼无奈起身,绕过屏风,静静伫立。
二人隔着珠帘对话。
“我知道为什么找不到叶弃了。”
司灼并不想说话,可看见她唇畔真切的笑意又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为什么。”
“因为我的画像画得虽然像,但不够准确。我画了张新的,拿这张去找,肯定能找到。”
齐舒窈展开手中画像,若说先前画的是叶弃的人像,那现在画的就是叶弃了。
司灼将目光移向她手中的画卷,嘴唇开合几度,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堵着自己的喉咙,叫他说不出来话。
“怎么了,没区别吗?”
司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依旧一言不发。
齐舒窈将画像转向自己,仔细打量:“那我再改改吧。”
一阵穿堂风吹过,画像被吹得“呼呼”作响,连带着珠帘也翻飞起来。
齐舒窈终于对上了司灼的视线,那双墨色的瞳孔里仿佛藏着很多情绪——她解读不出,让她觉得陌生。
“不用改了。”
“是……哪种不用改了?”
司灼想开口说,不用改了就是以后不用再插手案子,不要再插手州衙办事,不要再出现在这。
但这样说显得他卸磨杀驴。
“你父亲的案子很重要吗?”
齐舒窈垂下眸子:“重要。”
“即使翻案的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对。”
她的眼睛里又烧起那股倔强的火,仿佛要将他一起吞噬。
司灼的声线并不冷,甚至有些温和:“可我不想陪你玩命。”
“我也没想着要大人陪我玩命。”
“你走吧,我给你一笔银两,够你往后随意挥霍、吃喝不愁。只要你愿意隐姓埋名,不再追究齐枢密使的案子。”
齐舒窈手中的画纸落在地上,随着风飞出院子。
“我知大人此番已属仁至义尽。可我还想问大人几个问题。”
司灼退回屏风后:“你问。”
“一问枢密使之死,大人闻之悲否?”
司灼背过身,直视前方。
“二问枢密使为人,大人受其恩否?”
司灼指节慢慢攥紧。
“三问大人,忍看张微踏忠臣尸骨、尸位素餐否?”
司灼转回身:“你说的这些于旁人有用,于我无用。天下要安定,靠的不是所谓良心,这样的良心再多也没用。”
“那靠什么?”
司灼掀开珠帘:“靠权柄、靠地位。”
齐舒窈站直身:“论权柄,大人现在就有刑狱职权;论地位,大人任正五品秦州知州,秦州全州归您一人统辖。”
司灼冷哼一声:“你以为枢密使案同这些市井小案一样?”
“我只知道,枢密使也是大颂百姓。是大颂百姓,便不该流放途中无故遭人刺杀身亡,更不该案情未明便草草盖棺定论。”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罗织罪名易,洗清罪名难。”
齐舒窈向前一步,对上司灼视线:“难便不做吗?”
司灼一甩衣袖,似乎在责怪自己为何要与一个木头争辩。
“枢密使于我有恩不错,可我还没到要为他卖命的份上。你让我放着京官不做,偏要为你父亲洗脱罪名?然后呢,我们二人一起被贬?最后在被贬路上再被刺杀,一起身亡。你要这样?”
齐舒窈往后退了一步,眼泪不自觉滚落。
司灼没有再继续看她,转过身坐回书案前。
书案上仍然摆着那本笔录,正好停在齐舒窈写的那一页。
司灼回想了一遍方才的争吵,仍觉得自己没错,可看见她脸上的泪珠时,心却揪得疼。
他早年就父母双亡,齐枢密使于他而言确实如再生父母。
可满朝文武有谁不是对枢密使案看破不说破,他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他帮枢密使翻案自然有立场,可代价是再不入开封,他不甘心。
况且案情从来不是事实是什么样,而是证据是什么样。
司灼余光看向齐舒窈原先的位置——她已经走了。
……
夜里,齐舒窈院子里的暗卫来报——她离开了,留下一封信。
着墨将信件送了过来,放在书案上。
屋内燃的香换了一种。
司灼将笔录重新抄了一份,原先那份有齐舒窈笔迹的扔进火盆里烧了。
距离那场争吵已经过去很久了,那封信还是放在那,下面垫着的是那日被风吹走的画。
司灼愣神了许久,还是没派人去把她带回来,那封信也一直没拆。
难得又失眠,司灼终于就着灯将那封信拆开。
——【司灼,
相识不久,但君于我恩情匪浅
此番告别,留这封信聊以慰藉
匕首我带走了,顺便拿了你几张交子
勿念】
短短几行字,看完时,灯已经快燃尽了。
司灼行至珠帘外,茶桌下垫着的几张交子果然不见了。
眼睛还挺尖……
司灼将信翻转了几遍,未看见濡湿的痕迹,心想没哭就好。
好什么好,没哭也不行。
司灼拿起架上那把斩马剑,跨上马便出衙门追去关隘。
……
齐舒窈背着大包小包,花钱雇了几个武闲客,走在秦州街道上。
远处便是出秦州的关隘,士兵有序排列着。
齐舒窈躲在墙后默默观察。
果然很森严,每过一个便要查看各类凭证。
她如今身份敏感,走关隘必死无疑,还能去哪呢?
齐舒窈正忧心,却听见锣鼓喧天的丧乐。
这不是瞌睡遇上枕头吗?
齐舒窈盯上队伍末尾敲鼓的那个,对着身旁几个武闲客使眼色。
那几名武闲客看不出她是什么意思,问道:“娘子,怎么了?出殡的那个你认识啊?”
齐舒窈扁了扁嘴,正要解释,一只手将她拉向另一侧墙壁。
抬头正对上司灼那双墨色的瞳孔,沉静得如同一滩死水。
齐舒窈有些心虚地垂下头,不与他对视。
司灼低下头,微微弯着腰:“回去吧,案子会查,但不是现在。过几日在大牢里找个十恶不赦的刑犯冒充你的尸体,能遮掩一会儿是一会儿。你也别再跑了,你自己说过的,全听我的。”
那几名武闲客见雇主被一个男子胁迫,挥着拳头就要往司灼头上砸。
齐舒窈连忙喝止:“别。”
但显然他们没反应过来,拳头结结实实地落下。
有的落在背上,有的落在后脑上,有的落在脸上。
司灼闷哼几声,面色阴沉了些,深呼吸几下压下心中的郁火:“趁我没想发火之前,有多远滚多远。”
那几名武闲客见齐舒窈阻止,也只好作罢,连忙回了武馆。
齐舒窈抱着手里的包袱,不安地看着他攥紧她右手的手腕。
司灼往后退了一步,留出一人的距离,手上却仍未松开:“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就跟我回去。”
齐舒窈眼看着送葬的队伍远去,只得摇头。
司灼终于松手,双指放在唇间吹了声哨。
一阵马蹄声随之响起。
司灼一把抱她上马,双手握紧缰绳:“怕就抓住我衣服。”
齐舒窈坐在他身后,闻言愣住了,心想穿的紧身的怎么抓?
未等她问出口,司灼夹住马身,寒风刮过耳侧。
齐舒窈身子往后倒去,情急之下双手环抱住司灼腰身。
风吹起齐舒窈鬓发,在他脖间扫弄。
司灼被这么一抱,耳根泛红,从牙缝中蹦出一个字:“你……”
齐舒窈连忙松手:“我……我不是故意的。”
身子又向后倾倒,齐舒窈眼疾手快单手抓住了司灼左肩上皱起的布料。
布料是二经绞素罗的,经她这么一扯当即裂开。
连带着她整个人也要从马上摔下。
“砰”地一声,齐舒窈一头栽在地上,滚了一身泥。
肩头素罗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露出内里素色中衣。
司灼后知后觉也顾不得将布料盖回去,连忙勒马,飞身过去。
但也无济于事,齐舒窈已然摔了个狗吃屎。
“你……没事吧。”
齐舒窈摔得头晕眼花,正要爬起身,又眼前一黑昏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微弱:“什么破布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