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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反思 可此刻难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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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刮来一阵寒风,吹得人心头一凛。
司灼传唤了叶弃养父母,准备再审。
“我问你们是怎么确定接叶弃的那对夫妇是她的亲生父母?”
妇人眼神闪躲着,切切诺诺道:“滴血验亲。”
司灼目光骤冷:“滴血相融不过迷信,但念你不知暂且不追究。我问你,确定后你将叶弃交予他们了么?”
妇人手指攥着衣摆,向一旁的男子求助。
男子断言道:“自然交予了。”
司灼目光钉在男子身上:“好,既然交了。那我问你,叶弃被交出去时是何神情?”
男子额头已沁出薄汗,声线却还是稳定:
“欣喜,哦不,还有些难过。”
齐舒窈悠悠开口:“上官,他还在撒谎,看来得动真格了。”
司灼淡淡道:“叶弃我们已经找到了。她说那日你们并未将她归还给亲生父母。还不说实话吗?”
妇人闻言面露惊愕:“找到了?”
男子愤恨地瞪了妇人一眼,解释道:“我们二人舍不得她,便多留了她一晚。”
司灼微微眯上眼:“那昨日为何不这么说?”
男子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连连用衣袖擦着:“昨日……昨日……”
齐舒窈彼时已取来了刑具,说道:“看来不上刑撬不开他们二人的嘴。”
司灼认同地看了齐舒窈一眼,正要发号施令。
妇人连连叩首:“说,我们说。”
男子右手已然覆在额头上,似乎在怨谁。
妇人开口说道:“我们想着养了这么久女儿,收些钱是应该的。但前些日子她与那穷酸书生无媒苟合,我们便将她许配给了西街上的一个富商,聘礼都收了下来……”
司灼:“两头赚,女儿于你们便只是货物吗!?”
男子开脱道:“叶弃她若不执意与那书生在一起,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啊。”
妇人神色也有些悲戚:“是啊,我们二人夫妻数十载没有生养。叶弃就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若不与那书生私定终身……”
齐舒窈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她嫁给那富商就好过了吗?你们问过女儿的心意吗?”
妇人诺诺道:“总比跟着一个书生好过。”
司灼无奈摇了摇头:“你二人捡到弃婴却不上户口,且待她成人后私自典当她为他人妻妾,按律徒二年。可还有其他细节要补充?”
妇人满面愁容,自言自语道:“我们含辛茹苦养她成人,只是要将她嫁人,这也有罪吗……”
齐舒窈敛下眼睑:“她身为人,你们却刻意隐瞒不给她上户口,真的是把她当女儿吗?不是等养她成人以嫁女之名收取聘礼吗?”
妇人一字未答。
齐舒窈继续说道:“说是为她好,不愿她嫁给穷书生。但你们所作所为有一件事是为她好吗?人无户口,与牲畜无异。你们从一开始就安的不是为她好的心。”
男子叹了一口气:“我们夫妇皆是贫农,养她成人已属不易。就盼着她长大成人,嫁个富商,让我们日子好过些。”
司灼站起身,说道:“今日庭审便到此为止,着墨,将他二人暂且收押。”
齐舒窈看着那对夫妇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落日西沉,一派风雨欲来的景象。
司灼声音放轻了些:“莫再想了。我已派人去周边州县问询女子去向了,明日应当能有消息。”
齐舒窈眼神缓和了些,说道:“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他们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你觉得他们没错,那是因为你在用心看。律法不用心,用尺。”
齐舒窈端起桌上已凉的茶喝了一口,冷冷下肚,却感觉不到丝毫冰冷。
司灼轻咳了声:“今日办案,想来你也累了。我听苏通判说秦州的羊肉炖味道不错,去尝尝吗?”
窗外的夕阳细细碎碎地撒落在她额上,平添几分柔和。
齐舒窈微微颔首:“那我去换身衣服。”
司灼站在屏风外等着,目光落在笔录上——上面一半是他做的,另一半是齐舒窈写的。
分界鲜明。
他的字瘦削遒劲,齐舒窈的字却敦厚朴实,但也说不上谁更好。
若是让他来说的话,还是自己的好看。
齐舒窈换了身秦州常见的青褐色短褙子,素白襦衫领口微露,下头是深茶色细褶裙,腰间只系了条布带,头上只戴了那支玉簪,明明一身素配上那张明艳的脸却别有一番风味。
上了马车,司灼正坐在马车里安静翻着书,见她上车,目光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移开。
“初到秦州,你还未尝过秦州美食吧?”
齐舒窈略略点头,撑着头闭目休息:“就我们两人吗?”
马车内燃的暖香氤氲着,让人莫名安心。
“嗯。着墨他们不喜秦州菜肴。”
“哦。”
司灼见她回答得敷衍,想来是累了,便也没多问。
二人一路沉默到了饭馆。
饭馆布置与开封不同,装饰简陋但胜在干净。
室内摆了好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坐了些人,算不得安静。
二人落落大方地坐下。
司灼招手唤来小二:“要碗羊杂汤,两个胡饼。”
不一会儿,一股羊肉自带的膻味飘来,裹着丝丝暖意钻入二人鼻腔。
齐舒窈问道:“在这住了这么长时间,你觉得秦州怎么样?”
司灼抬头看了她一眼:“安静。”
“除了安静呢?”
司灼略略想了想:“冷。”
是啊,开封处处雕龙画壁,樊楼更是温暖氤氲。
而秦州只有无边的草和陌生的人。
齐舒窈这么想着,鼻头一酸,眼泪簌簌地落下。
司灼埋头吃着,忽然抬头见她落泪,问道:
“很辣么?”
“没有。”
司灼见她不愿说,便也没追问,起身去附近铺子,回来时手里多了块帕子,兰花纹的,还有支金钗。
“擦擦吧。”
齐舒窈无言接下,帕子是秦州常见的土绢,质地比开封的细绢硬得多。
身上的衣服、手里的帕子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开封。
流亡在外的这些天,她一滴泪都没掉过。
被追杀也好,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也好,她都只是咬咬牙。
可此刻难得安定,有人带着她一起坐下来,在饭馆里安安静静用一顿饭,她却忽然很害怕。
害怕这样的日子又被人打碎。
司灼摩挲了一会儿手中的金钗,迟疑地递了出来。
齐舒窈习惯性地摇头拒绝。
“你现在是我的表妹,穿戴的太素了,出去别人以为我司灼遭贼了呢。收下吧。”
他都这么说了,齐舒窈也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只不过收下后,她还是和原来一样,永远只戴着原先的玉簪。
……
夜里,司灼与齐舒窈分别后便各自回了卧房。
天上星辰寥寥,春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司灼也收到了开封亲信的来信——张微果然去弹劾他了。
信上说,太祖听后并无什么想法,只说他心性浮躁、尚需锻炼。
虽未追究,但意味也已经很明显,他若是再留着齐舒窈在身边,回京述职便是可望而不可即。
屋内燃着暖香,往日他闻这香心便能宁静下来,今日却越闻越烦躁。
“着墨,把这香熄了。”
着墨掀开珠帘,取了把铜制香匙,轻轻按压,“呲”一声,香味慢慢淡去。
司灼不自觉拿起案上自己从公堂带回来的笔录,一页一页翻着,空气越来越安静,他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着墨,点香。”
着墨怔了下,又取来一旁燃着的蜡烛,“噌”一声,香味又浓了起来。
司灼阖上笔录,双目紧盯着头顶的帐帘。
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夜色农时,只余屋檐上点滴的声音。
齐舒窈又将前些日所画的女子画像再描了一份。
这画像明明万宝楼老板都说像,为何人却迟迟杳无音讯?
同为她所绘的书生画像不过一日便将人带到。
齐舒窈仔细比对着两幅画像,突然睁大眼睛,想到了什么。
她画人喜画骨骼,男子骨骼发育好,自然好认,可女子却不一样。
女子骨骼大多不如男子立体,她绘的这张女子画像,与许多人都对的上。
若要找到这画中女子,还需加些神韵。
她竟忽略这一点了。
齐舒窈又拿起一张宣纸,握笔、蘸墨又绘了一张。
待她画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齐舒窈揉了揉发酸发涩的眼睛,连外衣都未脱,只将鞋子一蹬,便捂着被子欣然入睡。
……
另一边的司灼仍在望着头顶的帐帘发呆,中途一会儿点香,一会儿熄香,站一会儿,累了又坐下,循环往复,就是未见要入睡。
司灼尝试着闭上眼,没一会儿又猛地睁开眼,瞥向一旁的笔录。
一只蚊子飞到他耳侧,司灼郁闷起身,看向桌案,缓缓靠近,坐下写了个“静”字,刚写一半——字形有些胖不合他审美,于是又握着笔“唰唰”两下涂掉。
椅子不断与地板摩擦着,发出“呜呜”的声响。
司灼将笔搁在笔山上,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一下没控制住力道,直直向后倒去。
“砰”地一声,着墨连忙从瞌睡中清醒,掀开帘子朝里望去。
司灼咬着牙说了句:“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