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孩》水波鱼

9、第 9 章 表白 十二月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有人在玻璃上用手指画出凌乱的图案，又被体温的热度融化成一缕细流。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挂着零星的白霜，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预兆。
　　时间已经滑到了元旦前一周。
　　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林小柯扒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数学错题本。封面的边角被她摩挲得起了毛，上面蓝黑笔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看就不是她写的。
　　她平时最讨厌这种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但此刻却强撑着困意，一笔一划地往下看，偶尔在草稿纸上画两笔，算错了就划掉，再重头来。
　　因为这本错题本，是栀夏整理的。那是她们“龙虾.l”事件和解之后，栀夏默默放在她桌角的。里面不仅整理了错题，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思路，甚至在最后几页夹了一张手写的时间表：“每天复习两小时，坚持到期末。”
　　林小柯后来把那张时间表贴在了自己书桌前的墙上。
　　“哟，林小柯，你居然在复习？”黄小橙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嚼着一根棒棒糖，眼睛里写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是不是被期末考逼疯了？”
　　“去去去，别打扰我用功。”林小柯头也不抬，“这叫临近考前的觉醒。”
　　“啧啧，爱情的力量真伟大。”黄小橙感叹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目光往窗边那边瞟了瞟，“对了，我听说栀夏最近总是在写东西。”
　　“写东西？”林小柯终于抬起头，有点心虚地顺着黄小橙的目光看了一眼。
　　栀夏正坐在窗边，依然是那副安静的模样。但今天她手里拿的不是试卷，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线圈本。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着什么，偶尔会用笔尾抵住下巴，像是在斟酌词句。
　　“你说她会不会是在写……新年贺卡？”黄小橙一边剥糖纸一边瞎猜，“或者是许愿清单？毕竟快过年了嘛。”
　　林小柯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好奇得不行，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凑过去看人家写什么，只好把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压下去，继续低头看错题本：“管她写什么呢，先考完试再说。等她写完了自然会给我看的。”
　　“你呀，”黄小橙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有点信心？人家栀夏看你的眼神，就差没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你……你别胡说八道！”林小柯被她这句话噎住，耳朵尖“腾”地红了起来，伸手去捂黄小橙的嘴。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教室，把桌椅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林小柯放下笔，不自觉地看向窗边。栀夏还在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偶尔停下来，像是犯了难，又低头把那行字划掉。
　　林小柯看着她的侧影发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黑色线圈本里，有一页已经写了很久，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最后的落款写着一行小字：
　　“给林小柯的期末加油。如果这次她考得好，我就把这页给她看。”
　　那个冬天有点冷，但这大概是她记忆里，最暖和的一束光。
　　倒数第二天。雪停了，天反而更冷了，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黄小橙跑去隔壁班找许砚辞借书了。林小柯看着窗边那道清瘦的背影，心里那种猫抓似的痒又冒了出来。
　　她忍不住从草稿纸上撕了一角下来，用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然后趁胡老师低头改作业的功夫，她揉成一个小团，精准地扔到了栀夏桌上。
　　栀夏正在低头翻那个黑色线圈本，被纸团砸了一下，微微一愣。她展开纸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你那个本子上到底写的啥呀？写了好几天了。”
　　栀夏看完，耳根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用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几秒钟后，她把纸团重新揉好，扔了回来。
　　林小柯赶紧展开，上面是栀夏清秀的字迹：
　　“新年计划。写完这一页就让你看。”
　　林小柯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捏着那个纸团，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她也只是把纸团捏在手里，觉得指尖都被染上了一点滚烫的温度。
　　她翻开错题本，准备继续做题。结果刚翻了没两页，她发现笔记本的夹层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夹进去的便签纸。
　　不是她放的。是栀夏放的。
　　上面是栀夏的笔迹，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下面写着一行字：
　　“加油，林小柯。等你考完，我有东西给你看。”
　　林小柯捏着那张小小的便签纸，感觉手心都出汗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夹回笔记本里，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一眼窗边的背影。
　　期末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周六上午，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都沸腾了。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像炸了锅，有人把复习资料往空中抛，有人趴在桌上庆幸自己终于活过来了，男生们大喊着“放假了放假了”，连胡老师站在讲台上喊了几次“安静点”，都压不住那股狂欢的浪潮。
　　林小柯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趴在桌上，感觉浑身像被抽干了一样，但她没有动。她在等一个人。
　　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了。黄小橙走的时候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考完啦！我先去找许砚辞了！你加油啊！”
　　“去去去，你明天再找我。”林小柯摆了摆手，黄小橙笑了一声跑远了。
　　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像洗过一样清透，北风轻轻吹动没拉严的窗帘。一道脚步声慢慢走近，停在了林小柯的课桌边。
　　林小柯抬起头。栀夏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线圈本。
　　“林小柯。”栀夏的声音有点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考完试了。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小柯看了看那个本子，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栀夏。
　　“栀夏，”林小柯的声音有点发紧，“你那个本子上，写了好多天的东西，都在这里面吗？”
　　栀夏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都写在里面了。”
　　林小柯看着那个本子，忽然觉得它比世界上任何一本书都要沉。她伸手摸了摸线圈本表面，像是触到了某种无可替代的确信。
　　“那我一定会去的。”她抬起头，认真地说。
　　栀夏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然后转身，也走远了。林小柯拿着那个本子，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又用手拍了拍。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风从外面灌进来，裹着冬天特有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整个冬天的期待，好像都被那个本子牢牢锁住了。
　　第二天下午，太阳躲进云层里，天依然是灰蒙蒙的冷。店门口的暖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门内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林小柯站在奶茶店门口。她今天换了一件短款白色羽绒服，袖口磨损的地方被洗得发白，但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推开门走进去的瞬间，一股掺着奶茶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栀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杯冒着袅袅白烟的热可可。看到林小柯走进来，她微微坐直了身体。
　　“你……你来多久了？”林小柯走到她对面坐下，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刚到一会儿。”栀夏笑了笑，把面前那杯热可可推到林小柯面前，“你先喝这个暖暖手。”
　　林小柯捧住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可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她的心跳却快得像要炸开。
　　“你那个本子……”林小柯轻声说，“能给我看看吗？”
　　栀夏轻轻点了点头。她把那个黑色线圈本推到了林小柯面前，然后像是有点紧张地垂下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杯沿。
　　林小柯翻开第一页。第一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12月15日，她今天上数学课又睡着了，没被发现。我帮她挡了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12月18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外套。她好像没发现我在看她。”
　　“12月22日，今天体育课，她没去操场。我少看了她一眼。”
　　“12月30日，怎么办？真的好喜欢林小柯，但现在说会不会打扰她……”
　　林小柯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些字写得很用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有些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到。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停住了。
　　那里有一段话，她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林小柯，我不太会说话。所以我把想说的都写在了这个本子上。从运动会那天你跑过终点线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你会不会愿意听完？”
　　林小柯合上本子，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林小柯，”栀夏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依然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喜欢你。不是同学之间那种喜欢，是想每天给你买牛奶、想帮你整理错题本、是想让你每天一起来就可以看到我。”
　　奶茶店里播放着的轻缓音乐仿佛在那一刻被拉远了。林小柯看着栀夏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滚烫的热气。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栀夏放在桌上的手。
　　“你这个人……”林小柯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你怎么抢我台词啊！我本来打算等过年再跟你说的……”
　　栀夏被她握住手，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低下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准备跟我说什么？”
　　林小柯吸了吸鼻子，把栀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准备说——栀夏，从第一天你给我带牛奶开始，我就想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档案里。”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热可可冒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轻轻散开，奶茶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谁都没有先松开。
　　那是林小柯度过的最温暖的一个冬天。她记得那个下午奶茶店窗玻璃上凝结的水雾，记得那个黑色线圈本里积攒了好些天的字迹，记得栀夏的手握在她掌心时，微微凉，却那么坚定……
　　那是一个属于青春的最干净的句号。也是她往后余生里，再也回不去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