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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碎裂的他 那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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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林小柯睡得不太好。
梦里模模糊糊的,她好像又回到了开学第一天。阳光很好,洛寻星在操场边上拍着篮球,笑着喊她的名字。可下一秒,篮球滚远了,他站在原地没去捡,身影一点一点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猛地醒了过来,窗帘缝隙间透着灰蒙蒙的光。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发现黄小橙在凌晨三点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黄小橙:小柯,洛寻星住院了。
林小柯握着手机坐了起来,心跳忽然变得很沉。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过去:“什么意思?”
黄小橙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她才回了一条很长的话:“昨天下午,许砚辞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洛寻星用他妈的手机发过来的。说他这段时间一直没睡好,失眠很严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中度抑郁。他妈之前一直骂他是装的,直到他昨天在房间里把自己反锁了,怎么叫都不开门。他爸把门踹开的时候,他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他说他不想活了,活着没意思,他累了。”
林小柯看着那段话,觉得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眶发酸。她用力攥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那他现在呢?”她问。
“医院。他爸妈轮流守着,不让他用手机,也不让谢辞衍去。许砚辞说,谢辞衍从他妈那里知道了这事,下午请假去了医院,但是他妈没让他进门。谢辞衍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洛寻星听到旁边传来他爸疲惫的鼾声,像是终于撑不住睡着了。窗外初春的晨光正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冷白色的墙壁上,亮得有些刺眼。
洛寻星再也忍不住了。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窗外初春的阳光正缓慢地漫进房间。天亮了,可洛寻星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碎掉了。
那天上午,林小柯第一次在早自习的时候走神了。
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栀夏给她复习过的数学卷子,但她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操场那片空荡荡的篮球场上,怎么也收不回来。
课间的时候,黄小橙从前排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林小柯抬起头,看到黄小橙的眼眶也是红红的,鼻尖微微发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黄小橙把手里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放在了林小柯桌上。
“……许砚辞今天也没来上课。”黄小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去看洛寻星了。”
“谢辞衍呢?”
“去上课了。”黄小橙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我妈说,那孩子跟他爸妈一起出现在学校门口,被他爸硬拽到校门口的。他进去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连书都没拿。”
林小柯想起了那个总是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翻书的背影,那本书以前是他用来遮掩目光的道具,可现在他似乎连把书举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转过头,看到窗外的蓝天和白云,看起来是那样一片干净得不像话的好天气,可此刻她却觉得那团云,怎么都透不过气来。
洛寻星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学校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操场边依然有人在打球,走廊上依然有人在打闹,但林小柯路过篮球场时,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谢辞衍依然每天都来上课。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低头看着桌面。下课的时候,有人看到他一个人走到了天台,靠在墙边,没有像以前那样拿着书,只是安静地站着。
林小柯有一次放学路过,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风很大,他的校服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却还固执地挂在那里。
“他不会也有事吧?”那天回家路上,林小柯问黄小橙。
黄小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许砚辞说他没事。洛寻星转到新学校那天,谢辞衍去看过他一次。只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他什么都没说。”
林小柯没有再追问。她低着头走在路上,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春天真是残忍。它让万物复苏,却留不住一片该留在原地的叶子。
那天晚上,林小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栀夏写的错题本,但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些公式上。
她看着窗外初春的夜景,忽然想起跨年夜烟花下栀夏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俩在火锅店里十指相扣的触感,想起谢辞衍在走廊尽头拿着的书,想起洛寻星最后一次冲她笑时的那个弧度。
她拿起手机,给栀夏发了一条消息:“栀夏,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难啊?而且大家为什么不喜欢同性恋?它又不是病……”
过了很久,栀夏回她:“我也不知道。但我记得你之前说,想要跟我考一个大学。你还在学吗?”
林小柯看着那行字,握了握指间的那支笔。她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错题本,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黑夜。她吸了一口气,慢慢低下头:“学的。我还在学。”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小柯没有等到栀夏的回话。安静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
栀夏:那就继续学。洛寻星和谢辞衍的故事不在我们手里,但我们能决定自己的故事。我不能保证你我会永远在一起。但我能保证,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我就不走。
林小柯盯着那句“我就不走”看了很久。
她重新低下头,翻开错题本,把笔帽拔了下来,在一道三天前还做错的题目旁边,重新写下了正确的解算过程。错了,划掉,再写一遍。再错,再划掉,再写一遍。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窗外夜深如海,而她的台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医院病房里,夜色比她窗外的那片还要沉。
凌晨两点。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翻动病历的轻响,偶尔有一声空调运转的低鸣。洛寻星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浓稠的黑夜。
他爸守了三天,今天傍晚实在熬不住,被家里人拉回去休息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这几天,他妈进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站在床边,把药和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沉默地看着他。他没有抬眼,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墙壁上某块隐约的裂纹,看着它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
大人们以为只要他睡着了,只要他不说话,只要他在吃药,那些裂缝就会自己长好。但那些裂缝一直在他身体里,像一条冬天干涸的河床,底下所有的水流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干裂的泥土。他努力维持的那些笑声、拍着篮球的声音、在火锅店里开玩笑的声音,都是补在河床上面的漂亮冰层。可春天一来,冰化得比什么都快,底下只剩一片荒漠。
凌晨三点。
他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他这几天一直在找机会,都在等这样一个没有人看着他的夜。他坐在床边,把那样东西拿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拿着那个东西的手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表面。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他妈的哭喊,不是他爸的沉默,不是那通打不通的电话,也不是试卷和成绩单。而是某个冬天的下午,他打完球,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水瓶的瓶盖已经被拧松了。他抬起头,看到谢辞衍站在夕阳的逆光里,没有看他……
“这人间不好玩,不要有下辈子了吧……有的话请老天爷我要再让我和他想见了吧,他不值得。”
其实洛寻星生病,早在他刚上高一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他对曾经最热衷的体育失去了兴趣,夜里常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情绪的起伏像坐过山车一样找不到规律。他起初以为只是没休息好,熬一熬就能过去。
到了高二,那种感觉变得不再只是“疲惫”那么简单。持续的悲伤和空洞像是背景音,尤其在清晨醒来时最为沉重,像被什么东西密密实实地压住,挣脱不开。他对所有事都失去了热情,哪怕是以前最爱的篮球,也提不起半点力气。他明显感到注意力在下降,思维变得迟钝,自我评价越来越低,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他下意识地回避社交,日常活动越来越少,甚至偶尔会出现一些关于死亡的念头。
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都不对劲,偷偷用手机搜索,屏幕上的结果让他有些害怕——抑郁症。他想了很久,才鼓足勇气跟妈妈开口,可换来的只是一句:“你就是不想学习,找借口罢了。”那些夜晚被否认的疼痛,逐渐变成了一口深井,他独自坐在井底,再也没有向任何人伸手求助。到了高三,他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伤口藏起来,在外人面前照常笑,照常打球,照常像所有阳光少年一样活着。
直到他遇见了谢辞衍。
那是一个傍晚,阳光很轻。谢辞衍递过来一本他忘记在图书馆的书,站在夕阳逆光里,微微扬起嘴角,像一束忽然照进暗室的光,柔和得要把一切都融化掉。洛寻星觉得,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一点值得留恋的东西。
后来,他们成了彼此生活里最柔软的那一块。谢辞衍会在他打完球后递来拧开瓶盖的水,会在天冷的时候默默地往他课桌里放一条围巾。洛寻星的病情也在那段日子里慢慢好转。他开始能睡好觉了,早晨醒来时那层压在胸口的阴翳也渐渐变薄。他以为,只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但高三的那个冬天,他妈翻了他的手机。
他推开门回家的时候,屋里很静,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个他和谢辞衍的聊天框上,面色铁青。
“洛!寻!星!你看看,你自己害不害臊?跟男的谈恋爱!”
洛寻星整个人像被迎面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妈……我……”
“你什么你!你还想骗我多久?!你是不是还要脸了!”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客厅的灯一直亮着。他坐在沙发边缘,低着头,听着妈妈一句接一句的责骂,中间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他不记得自己到底回了什么,只记得每一次刚张口,就被更大声的话压了回去。他没被允许吃晚饭。
等他终于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反锁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暗,很安静,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那种熟悉的感觉重新涌了上来——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底,四周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角那把美术课上用过的小刀上。他盯着那片冰冷的金属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浑身都软了下来。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觉得好像撑了太久,快要撑不下去了。
没有人再听他说了。
那天傍晚的风很轻,阳光落在谢辞衍微微扬起的发梢上,柔和得像要把一切都融化掉。
窗外,夜色依然很沉。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病房,窗帘已经被护士拉开了。病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床头柜上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旁边是一张空白的纸,没有字。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士站电话被拿起的声音,然后是某个人沉闷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哭声。
后来,那个消息传开了……洛寻星死了。
洛寻星的爸妈闹到学校。
“谢辞衍!谁是谢辞衍?!你给我出来!”
谢辞衍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是。怎么了吗?”
谢辞衍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份平静里没有一丝退缩,像是一个早已知道这一刻会到来的人,终于等到了它。他站在座位边,没有看林小柯,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惊愕的目光,只是微微抬起头,迎向门口那道崩溃的视线。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连平时最爱起哄的男生都愣住了。
“都怪你!不然我的儿子也不会死!都怪你!他原本可以考上大学的!都怪你!”
那个冲过来的阿姨,慢慢的不说话了,只是在那哭,无声的哭……
林小柯也听到了,她不敢想那个开学时那个笑着跟她打招呼的身影,想起他在火锅店大喊“下次一起打球”的样子。她一直以为那种笑容会持续很久很久,久到夏天,久到毕业,久到他们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可是那个笑容,那个她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事物,在那个春天的凌晨,悄然熄灭了。
栀夏从前排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眶也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只是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黄小橙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蓝天上飘着几朵很淡的白云,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小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地、彻底地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