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孩》水波鱼

14、第 14 章 那天下

　　那天下午。
　　走廊上很安静，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低垂着头，没人说话。林小柯坐在座位上，一直盯着窗外那棵刚刚冒出新芽的梧桐树，看了一整个下午。她的错题本摊开在桌上，笔夹在昨天写了一半的那一页，但她没有翻。
　　黄小橙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明天早上去送他吗？”
　　“嗯。”
　　“许砚辞说，谢辞衍今天没来学校。他家里也没人接电话。”
　　林小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黄小橙也没再追问，只伸出手，握了一下林小柯搁在桌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抬头看对方，但那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
　　放学后，林小柯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她没有走平时那条回家的路，而是漫无目的地沿街走着。三月的风已经带上了春天的暖意，吹在脸上有淡淡的、泥土化冻的气息，可她还是觉得冷。她低着头，沿着路边走着，路过一个接一个的店门。经过那家熟悉的小卖部，经过拐角那棵大榕树，经过那条通向老旧街区的巷口。她停下来，看着巷子深处那家台球厅的蓝色招牌。
　　灯还没亮。
　　她盯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看了几秒，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黄小橙那句“洛寻星已经不在了”。她忽然想到，洛寻星以前打球的时候，会不会也路过这里？他会不会偶然推开这扇门？他笑起来的样子，会不会也曾照亮过这个角落？
　　她正出神的时候，台球厅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短外套、胳膊上搭着一件旧夹克的女生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喝完的汽水，没点燃的烟习惯性地夹在指间，正准备把空罐子扔进门口垃圾桶。
　　她抬起头，看到了林小柯，愣了一下。
　　“……是你。”
　　林小柯也认出了她。是江野。和上一次见到时差不多，蓝紫色的短发在风里微微翘起，眼神还是一贯的、不带多少感情的随意。
　　“路过？”江野问。
　　“嗯。”
　　江野看了一眼林小柯的表情，没有马上说话。她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很平常，就是随手做了一件顺手的事情。
　　“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林小柯站在门口，江野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林小柯忽然觉得，像是一块有些沉的东西，被悬在心脏上方很久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朋友出了点事。”
　　江野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行。那别在外面吹风太久。”
　　她转身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像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偏过头，声音隔着半掩的门缝传出来：“如果下次路过，想进来坐坐，门没锁。”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蓝色招牌依然没亮，但灯管在日暮里泛起一层暗沉的反光。
　　林小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拢，心里那股发凉的感觉忽然轻了一点点。她没有进去。她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台球厅的玻璃门内隐约透出灯光，像一只在某个地方独自亮着的眼睛。
　　她收回视线，拉了拉书包带，继续往前走。
　　风在耳边吹着。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觉得闷了，也许推开门，里面会有人跟她说：“进来坐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想。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念头。现在还不是推开那扇门的时候。
　　林小柯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客厅里亮着灯，她妈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响传出来，混着一股炒菜的油香。林小柯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瘫进沙发里，而是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天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深蓝。她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开关就在手边，但她没有立刻按下去。她只是坐着，听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晚市喧哗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本摊开的卷子上。
　　那些卷子上面的红笔批注还很新。栀夏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在错题旁，像是一行行不会说话的手指，在某个地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林小柯低头看着那些批注，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纸张边缘。洛寻星不在了。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已经一整天了。她想起他咧嘴笑的样子，想起他在火锅店里高声说“下次一起打球”，想起那个总是开朗到让人觉得永远不会难过的身影。可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像是一幅拼图里突然缺了一块，风一吹就漏进来，怎么捂都捂不暖。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但她吸了一口气，用力吸了一口气，慢慢把那口气呼出来。然后她伸手，按亮了桌角的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重新铺满桌面，照在错题本摊开的页面上。她低下头，把笔帽拔下来，看了一眼那道被她反复算错的那道大题，重新在空白处写下了第一行公式。第一次写到一半发现不对，划掉重来；第二次换了个思路，推导到最后一步，突然卡住了，停顿了片刻，又翻回前面的知识点找答案；第三次，她写完了整道题。
　　她拿着答案对了一下后面的标准解析，一行一行地顺着往下看。当她看到最后那个结果和自己写出来的数字对上时，她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很轻，却也很实在，像是一块本来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窗外的夜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万家灯火在远处零星地亮着。林小柯靠在椅背上，把笔放回了笔筒，抬起头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她想起栀夏那句“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我就不走”，想起黄小橙在走廊上红着眼眶握住她手指的触感，想起江野在台球厅门口随手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进来坐坐”的背影。
　　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离开，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向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不再害怕，但她想试一下。她坐直身体，把笔帽重新拔下来，翻过一页空白的新纸，在页眉写上日期，然后继续往下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窗外的夜色依然很深，但她的台灯，依然亮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林小柯像变了一个人。
　　黄小橙有一次放学时路过她座位，看到她正埋头在草稿纸上计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真是被夺舍了吧”，但也没有多问。林小柯偶尔会在课间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新芽已经长得更密了，风一吹，叶子微微晃动，像在回应什么。她看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书。
　　有时候她做题做得太累了，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脑子里会闪过一些零散的画面：洛寻星的笑容，火锅店的热气，谢辞衍站在天台边缘的轮廓，栀夏不说话默默的给林小柯加菜。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一下错题本的边角，感到那些触感从纸面上传过来，然后她继续埋头往下写。
　　栀夏依然每天早上把牛奶放在她桌角，偶尔会在牛奶盒下面压一张纸条，写一些简短的句子，比如“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或者“数学卷子如果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还有“加油！相信自己”。林小柯每次看到那些纸条，都会轻轻折好，夹进错题本里。
　　那个春天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林小柯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慢慢明白了什么。日子依然在往前走，她也在往前走。虽然走得不快，偶尔还会停一停，但至少没有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