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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厂长与他的“小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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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内的空气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瞬间抽离,令人窒息。
那股深海般的恐怖威压,宛如无数根无形的冰针,密密麻麻的刺入宴无咎的脊骨缝隙。跪伏在地的齿轮头监工抖若筛糠,机油混合着粘液滴落在暗红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滴答”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宴无咎没有跪。他伫立在三号工位前,指节因紧握生锈骨锯而泛白。他清晰地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尖叫着逃离,心脏狂跳的频率早已突破了人类的极限。
“哒、哒、哒。”
极轻的马蹄声夹杂着利爪叩击地面的脆响,在死寂的车间内回荡。
伴随声响,两侧的白炽灯管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熄灭。黑暗如潮水般向宴无咎涌来,直至只剩一束孤零零的顶灯,惨白地打在他面前的操作台上。
一个巨大的阴影,逆着光,从虚空中缓缓笼罩而下。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两米一的男人。他身着一袭墨色广袖长袍,衣料似云似雾,暗金色的丝线在上面绣出繁复诡谲的彼岸花纹。随着他的步履,那些花纹仿佛活物般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宽大的袖口垂落,裸露出一截苍白的近乎透明的手腕,上面缠绕着一串由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念珠。腰间束着暗紫织锦腰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下摆开叉处隐约可见修长的双腿与那双黑色的云纹朝靴。
这般古风装束穿在常人身上或许显得突兀,但在他这具充满压迫感的巨大躯体上,却只透露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跨越时空的侵略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长发——从发根的深邃幽兰一路渐变为发梢的妖异紫罗兰色。未加束缚,如瀑布般倾泻在黑色长袍上,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是一张超越性别界限的脸。五官精致深邃,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却又透着极致的冷漠。
而在宗政寂身侧,跟着一只诡异的生物。它拥有骏马般强壮矫健的身躯,覆盖着漆黑的短毛,脖颈之上却赫然长着一颗巨大的、毛茸茸的猫脑袋。那双圆滚滚的金色大眼睛死死盯着宴无咎,发出低鸣。
“这就是你组装的盲盒?”
宗政寂并未看宴无咎,而是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挠了挠那只“猫头马”的下巴。
他的声音低沉中性,带着奇异的磁性,直接在宴无咎的脑海深处震荡。
就在这时,左侧五号工位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一名年轻员工手抖了一下,将“六翼天使”的翅膀装反了方向。那对洁白的羽翼瞬间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对、对不起!厂长!我马上重——”
员工惊恐抬头,话音未落。
宗政寂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死寂的车间里回荡。
下一秒,那员工的身体竞从指尖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片粉白色的花瓣,如同风吹散的樱花,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他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整个人却已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地绚烂的花瓣,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甜腻香气。
那甜腻的气息似乎成了某种引信。原本静默的猫马兽忽然有了动作,它并没有看向员工消失的方向,而是缓缓低下了那长着猫脸的头颅,目光幽幽地盯着脚边那一堆尚有余温的花瓣。
蓬松的猫毛沉沉垂落,四肢修长的马身静伫原地,小巧猫唇反复轻柔抿吮满地花瓣,周遭静得透着几分诡异。
宴无咎的瞳孔猛地收缩,胃部一阵剧烈痉挛。
那一瞬间,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那个五号工位的员工,几分钟前向他抱怨食堂的机油汤难喝,甚至借了他半截铅笔。
现在那人变成了一堆花瓣。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尸体。这种“干净”的死亡方式,反而比血肉横飞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与虚无。
生命在这里,轻得像一片花瓣,廉价得像一颗次品螺丝。
宴无咎的手指在骨锯握柄上微微发白。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扔掉工具,转身逃跑,逃离这个疯人院般的工厂。那是生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恐惧,是理智在尖叫着“快逃”。
但下一秒,这种冲动被他生生掐灭。
逃?往哪逃?
外面是无尽的森林与畸变兽,留下或许会死,但逃跑必死无疑。况且......他的全勤奖还没拿,房租还没交,那该死的助学贷款还没交完。
比起变成花瓣,穷死似乎更让他感到恐惧。
更重要的是,如果现在死了,他就永远无法知晓,自己拼尽全力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还完那串数字般的贷款?是为了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苟延残喘?还是为了......在某个时刻,能亲手撕开这层虚伪的秩序,看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甘心就这样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花瓣,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目光扫过那堆还在微微颤动的花瓣,宴无咎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波动迅速褪去,重新被那种令人心惊的冷漠覆盖。
原来工厂的废品处理机制竟是这般形式,无血迹,处理成本低,还带点诡异的观赏性。比起血肉横飞的场面,这种死法确实“优雅”不少,至少省去了他清理现场的麻烦。
他立刻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盯着操作台上那个刚刚组装好的“六臂坠天使”,用最平稳的语气回答:“是的,厂长。这是隐藏款,关节已完美锲合,神性核心运转正常。”
宗政寂这才将目光转向他。
宴无咎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夹杂着冷彬、血腥与花瓣甜香的味道瞬间逼近。
不知何时,宗政寂已站在他面前。两米一的身高投下阴影,将宴无咎完全笼罩。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近距离盯着他,蓝紫色的长发,发梢轻轻扫过宴无咎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手法还是很生疏,”宗政寂微微偏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冰冷的气息喷洒在宴无咎的耳廓上,“但胆子很大。”
宴无咎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谢谢厂长夸奖。为保住这份实习工作,胆子大一点是应该的。”
宗政寂的动作微微一愣。
那双晦暗不明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玩味暗芒。他似乎对宴无咎这种“把生死当工作”的态度感到了一丝意外。
这种冷静不像装出来的,倒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行程序。在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注视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降了几度。既然对方把自己当成一把好用的刀子,那他倒要试试,这把刀的刀刃究竟有多硬,会不会割伤握刀的人。
他突然反握住了宴无咎的手腕。
力道极大,仿佛只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宴无咎的腕骨。那只“猫头马”也凑过来,巨大的猫脸几乎贴上宴无咎的鼻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声。
这种近乎挑衅的冷静,让宗政寂想起了几天前在监控室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是面对S级收容兽“千眼之母”时的场景。那个浑身是常满眼球、散发着不可名状恐怖的怪物,在宴无咎面前却显得笨拙无比。他亲眼看着宴无咎利用骨锯精准地刺入怪物的视觉的视觉盲区,紧接着将一枚高爆闪光弹塞进那张布满利齿的嘴里引爆。血肉横飞间,那个男人连眼皮眨都没眨一下,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道简单的工序。
正是因为这份极致的冷酷与高效,宗政寂当时才亲自现身,让他把B区打扫干净,并许诺给他“专属质检员”的身份。
可结果呢?宴无咎确实把B区清理得一尘不染,然后直接敲开行政楼99层的大门。那个男人坐在他对面,不仅拒绝了成为他的下属(无论是专属质检员还是安保),反而甩出一份清单,理直气壮地向他索要巨额的精神赔偿费。
而最让宴无咎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真的签了那张支票。毕竟,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能让宗政寂心甘情愿掏钱买乐子的人可不多。
指尖下脉搏沉稳的跳动将他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有趣。”宗政寂低语一声不知是刚才回忆起的谈判还是手下的触感。他终于松开了钳制,转身投入黑暗。巨大的“猫脸马”紧随其后,沉闷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只留下尚未散去的压迫感。
车间的白织灯一盏接一盏地重新亮起,刺眼的光线将阴影驱散。
宴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对着深邃的虚空,用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既有确信对方能感知到的力度,低声说道:
“......我答应你,做你的专属质检员。”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黑暗中的那个人影甚至连步伐都没有停。
只是微微侧头,深邃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消失在了黑暗中,彻底不见了身影。
这就够了。即便是无声的回答,比任何口头确认都更具束缚力。
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手腕那道红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触感。
从组装工到质检员,从流水线到办公室,从审视到审视他人——这看似晋升,实则不过是从一颗螺丝钉,变成另一颗更靠近核心的齿轮。
他曾经以为,活着是为了摆脱某种命远,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意义”从来不是被赋予的,而是被夺取的。
在这个连死亡都能被美化的工厂里,他若不想成为花瓣,就必须成为握刀的人。
哪怕那把刀,最终指向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