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盲盒代工厂》夜莺的绞刑架

2、违反安全操作规范

　　星图造物局的午休时间通常只有三十分钟。
　　宴无咎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合成营养膏，口感像是在嚼蜡，他面无表情地吞咽着，目光却死死盯着墙上的电子时钟。
　　距离下午开工还有五分钟。
　　如果他在五分钟内没有出现在工位上，就会迟到。迟到一次，扣除全勤奖五百元。
　　五百元，足够他支付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宴无咎咽下最后一口营养膏，起身，整理了一下沾着些不明液体的工装，迈着精准的步伐走向电梯。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块斑驳的“安全生产”标语牌，上面还残留着上次事故后未完全处理干净的暗红色印记，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然而，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整个工厂的宁静。
　　【警告！警告！B区收容单元发生S级事故！】
　　【重复，S级收容失效！代号“千眼之母”已突破限制！】
　　【所有员工立即掩体，重复，立即寻找掩体！】
　　红色的应急灯光疯狂闪烁，原本井然有序的走廊瞬间变成了炼狱。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走廊尽头炸响。宴无咎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只见B区的防爆门已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撞得扭曲变形，无数湿滑的、长满眼珠的触手从门缝中挤了进来。那些眼球疯狂转动，每一次注视都会让被看到的员工身体发生畸变，有的长出多余的肢体，有的直接融化成了一滩脓水。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互相踩踏。
　　宴无咎站在原地，眉头微微邹起。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扇变形的防爆门挡住了他去往组装车间的必经之路。
　　绕路需要十五分钟，全勤奖肯定全没了。
　　“啧。”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咂舌音，从工具包里掏出了那把刚刚磨过的骨锯。
　　此时，一只巨大的触手已经扫清了周围的障碍，正朝着宴无咎的方向横扫而来。触手上密密麻麻的眼球死死盯着他。那些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人感到窒息。
　　周围员工跑光了，只剩下宴无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中央。
　　心跳加速，呼吸紊乱，面部肌肉扭曲......人类在恐惧时的生理反应总是如此嘈杂且缺乏效率。不过，随着他们的离开，空气中那些令人窒息的焦虑费洛蒙终于消散了。现在的世界，安静得刚刚好。没有多余的情绪干扰，只有眼前需要处理的问题。这样很好。
　　“根据《星图造物局工厂员工安全手册》第72条，”宴无咎一边说着，一边冷静的按下了手中骨锯的启动键，“遇到S级收容物，应上报并撤离。”
　　滋——！
　　骨锯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蜂鸣。
　　“但第73条补充规定，若遇不可抗力导致撤离路线受阻，员工有权进行紧急避险。”
　　触手带着腥风砸落！
　　宴无咎没有退。在触手即将拍碎他天灵盖的瞬间，他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下腰，整个人几乎贴地滑行，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
　　紧接着，他手中的锯骨化作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切入了触手根部的一块鳞边缝隙中。
　　那里没有眼球，是盲区。
　　噗嗤！
　　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那只巨大的触手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猛地收了回去。
　　“千眼之母”似乎被这个渺小人类的反击激怒了。他从破碎的门后挤出半个身子，那是一个有无数肉块和眼球推起而成的肉山，成千上万只眼睛同时看向宴无咎。
　　精神污染如潮水般涌来。
　　普通人在这种注视下，大脑会瞬间烧毁。
　　但宴无咎只是觉得有点吵。
　　“你的视线干扰了我的工作路线。”
　　宴无咎站直身体，拍了拍肩碰上的灰尘，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垃圾。
　　他注意到，“千眼之母”虽然眼睛很多，但每一只眼睛的焦距似乎无法统一，这意味着它的视觉系统存在严重的延迟。
　　而且，它非常在意那些长在主躯干上的“主眼”。
　　“既然你违反安全规范，阻碍交通......”宴无咎从腰间摸出一枚高爆闪光弹——那是他为了防止加班太晚走夜路准备的，“那就别怪我执行强制拆迁了。”
　　他拉掉拉环，却没有扔出去，而是单手撑着墙壁，猛的跃起，踩着怪物的触手高高跳起，直接将闪光弹塞进了怪物张开的一张满是獠牙的嘴里。
　　“......下班。”
　　轰！
　　刺眼的白光在怪物体内炸裂。
　　“千母之眼”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哀嚎，所有的眼球在同一瞬间爆裂，黑色的汁液像雨点般落下。巨大的身躯剧烈痉挛，轰然倒塌，正好堵住那个缺口，同时也为宴无咎让出了一条路。
　　宴无咎落地，优雅地避开飞溅的碎肉，看都没看那只还在抽搐的怪物一眼。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13：29。
　　还有30秒。
　　他加快脚步，在13：29：58秒的时候，准时跨进了组装车间的大门。
　　车间里空无一人，大家躲进了避难所。
　　宴无咎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骨锯，打卡，坐下。
　　“滴，打卡成功。”
　　电子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宴无咎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今日支出”那一栏划掉一笔，然后在“本月全勤”那一栏画了一个勾。
　　就在这时，一阵缓慢而沉重的掌声从阴影处传来。
　　“精彩。”
　　宗政寂从黑暗中走出。他依旧笼罩在黑雾中，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味。
　　他走到宴无咎面前，看着这个浑身沾满怪物血迹，却一脸淡定准备开工的年轻人。
　　暗红粘稠的液体顺着工装下摆滴落，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宴无咎连眼皮抬都没抬，只是机械地擦去护目镜上的血点，仿佛那只是灰尘。他对身后危险气息毫无反应，注意力全在未完成的工序上，周遭的修罗场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S级收容物，你把它杀了？”宗政寂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为什么？拯救世界？”
　　宴无咎拿起一个神明的眼球，开始擦拭，头也不抬地说到：“为了全勤奖。”
　　宗政寂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很好。”
　　他伸出手，随着黑雾，轻轻点了点宴无咎的额头。
　　“这个月，你的全勤奖翻倍。另外......”
　　宗政寂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黑雾翻涌间，他的思绪却比声音更快一步。
　　——这个人类，有趣得让人战栗。
　　在星图造物局工厂漫长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人在恐惧中崩溃，在欲望中沉沦。但宴无咎不同，这个年轻人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是近乎偏执的理智。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面对S级收容物，宴无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尖叫逃窜，而是冷静地分析弱点，利用规则，甚至把一场生死搏杀变成了精准的外科手术。
　　那种绝对的冷静，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像极了他自己。
　　不，比当年的他更纯粹。
　　宗政寂看着宴无咎那张沾着血迹却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占有欲。
　　——这样一件完美的“工具”，怎么能只让他待在流水线上组装那些无趣的神明？
　　安保工作......对，就是安保。
　　工厂里那些不听话的“原材料”，那些试图逃跑的“半成品”，还有那些觊觎星图秘密的入侵者，都需要一个足够冷血、足够能干的清理者。
　　而言无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把他绑在身边，看着他一点点染上星图的颜色，看着他在血腥中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光是想想，就是让人兴奋得发抖。
　　“既然你这么擅长处理‘违规’物品，以后厂里的安保工作，也归你管了。”
　　宴无咎手中的动作一顿。
　　——安保工作？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岗位的职责：24小时待命，无固定休息时间，需处理高危收容物、死亡率极高。
　　最重要的是，这属于“特殊勤务岗”，合同条款里明确写着“薪资按实际出勤结算，无全勤奖。”
　　没有全勤奖。
　　这四个字在宴无咎的脑海里加粗放大，闪烁着危险的红色警报。
　　不仅如此，安保工作意味着他不能再安安静静地待在流水线上组装神明，而是去处理那些随时可能发疯、变异、爆炸的“残次品”。风险系数直线上升，收益却完全不明确。
　　这是一笔极其不划算的买卖。
　　他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抗拒”的情绪。
　　“厂长，这不在劳动合同范围内。”
　　“现在在了。”宗政寂起身，心情愉悦地转身离去，黑雾中传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哦对了，记得把B区走廊清理干净，那是你弄脏的。”
　　宴无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三秒。
　　“我不需要那个职位。”宴无咎的声音平稳得没一丝起伏，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拒绝一位大人物的提拔，“安保人员需要处理人际纠纷和应对突发情绪。这会降低我的工作效率。我只负责清理和维修，这就够了。”
　　黑雾微微翻涌，似乎停止了一瞬，宗政寂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股压迫感却悄然收敛了。
　　有趣。他在心底发出一声轻笑。在这个所有人恨不得把灵魂出卖给权力以换取生存资源的废土里，竟然有人嫌麻烦而拒绝送到手边的刀柄。但这股子只认死理的冷漠劲儿，倒比那些摇尾乞怜的家伙顺眼多了。既然不想当看门狗，那就让他做一把专门剔除腐肉的手术刀吧。只要还在我的笼子里，随他去吧。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默许达成。
　　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散去，宴无咎才慢条斯理地从工装口袋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他神情平静得像是在核对维修清单，借着昏暗的应急灯光拔开笔帽，刷刷写下一行字。
　　然后，他在小本子上默默记了一笔：
　　【精神损失费，记得找厂长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