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份质检报告 ...
-
行政楼99层的办公室隔绝了车间的喧嚣,空气中没有机油的腐臭,反而浮着一股冷冽沉郁的沉香,巨大的落地窗外,灰雾如死海般翻涌,偶尔有庞然大物的黑影在雾中无声掠过,投下压抑的阴霾。
宗政寂坐在黑檀木宽桌后,蓝紫色的长发如流瀑般散落在肩头,正漫不经心地翻越着一本材质诡异的账簿。那只猫头马身兽趴在昂贵的地毯上,百无聊赖地啃食着一根不知名生物的腿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第一份考题。”
宗政寂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一个灰扑扑的盲盒顺着光滑的桌面滑行,精准地停在宴无咎面前。
盒子简陋得近乎寒酸,表面覆盖着粗糙的灰色涂层,边角布满划痕。若非印着工厂那扭曲的LOGO,它看起来更像是建筑废墟里的垃圾。
“找出它的致命缺陷。”宗政寂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十分钟。找不到,或者找错了,你就去陪五号工位那堆花瓣。”
宴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如死水般的平静。他拿起盲盒入手沉甸甸的,那不是金属旳坠手感,而是一种仿佛内部囚禁这活物、正在微微搏动的诡异重量。
他走到质检台前,开启强光灯,戴上白手套,开始了对这个“残次品”的解剖。
外观检查:涂层粗糙,接缝明显。但这只是表象,宗政寂要的答案绝不仅仅是做工瑕疵。
拆解。
宴无咎操起精密螺丝刀,撬开底部的卡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线。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溢出,冻得他指尖微僵。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掀开盒盖。
没有模型,没有说明书,也没有概率卡。盒中蜷缩着一团半透明的淡蓝色光雾。盒盖开启的瞬间,光雾剧烈颤抖,随即在宴无咎掌心上方缓缓舒展,凝聚成一个约莫一米高的人形。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近十二岁的男孩,身形瘦小,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美感。
他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白孔雀羽尾,边缘却异化为蝙蝠般的膜翼,羽毛上的眼状斑纹在暗处幽幽发光,展开时宛如一把缀满星碎的破伞。他的脚掌是丹顶鹤般细长的指骨,却覆盖着粗糙的鳄鱼鳞甲,末端是弯钩似的鹰爪,踩在地面上,会留下带着淡淡鳞光的爪印。
最诡谲的是他尾巴——那是九尾狐般蓬松的毛发,每一根尾尖却都长着响尾蛇的尾环。随着他因恐惧而颤抖,尾巴摆动发出细碎密集“沙沙”声,尾间那如象牙般洁白的毒牙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救......救我......”细若游丝的声音直接钻入宴无咎的脑海。
宴无咎瞳孔骤缩。
这不是盲盒,是封印器!
他迅速扫视过盒底,发现中央刻着一个极隐蔽的微型阵法,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灵魂能量,将其转化为黑色液体顺着暗槽流出。
这就是“产品”的功能——通过折磨灵魂提炼能量。
而所谓的“致命缺陷”......宴无咎敏锐地发现,那微缩灵魂的心脏处有一道细微裂痕。
因这道裂痕,灵魂逸散的能量不再纯净,提炼出的黑色液体中混入了杂质。
对于追求极致效率的工厂,这种良品低下的产品,即是废品。
“还有三分钟。”宗政寂冰冷的声音传来。
宴无咎握紧螺丝刀。
局势清晰:如实上报,指出灵魂受损导致能量不纯,申请销毁。这是最安全、最符合“优秀员工”的做法。这个灵魂会被扔进熔炉,化为灰烬。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它那么弱小,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它曾经是谁?是和他一样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还是无辜的过客?
在这个把人变成花瓣、灵魂当电池的世界,同情心是最无用的奢侈品,甚至是催命符。
“救......我不想消失......”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绝望的哀求。
宴无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理智。
他不能救它。至少现在不能。但他绝不能让它毫无价值地死掉。
他拿起极细的镊子,在宗政寂玩味的注视下,没有修复灵魂,而是精准地夹住了底座上负责输送能量的暗槽。
“致命缺陷找到了。”
宴无咎转身,将盲盒举到宗政寂面前,语气平稳得仿佛在汇报天气。
“说。”
“能量转化率低。”宴无咎指着那团灵魂,“容器内壁符文刻画偏差,导致灵魂在提炼中产生了‘痛觉残留’。这种残留情绪污染了产出液,纯度下降了0.03%。”
宗政寂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痛觉残留?”
“是。”宴无咎面不改色的撒谎,“痛苦在提炼瞬间完成,但这灵魂过于脆弱,产生了冗杂的恐惧。恐惧,就是杂质。”
“所以,你的质检结论是?”
“建议返工。”宴无咎盯着宗政寂的眼睛,一字一顿,“直接销毁太浪费原料。应将其投入‘深层镇静池’浸泡,洗去恐惧情绪后,再进行二次提炼。虽耗时,但能保持纯度。”
办公室陷入死寂。猫头马身停止啃骨头,歪头看向宴无咎。
宗政寂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邪气,却又少了几分杀气。
“深层镇静池......”宗政寂玩味的重复道,“那是处理高危怨灵的设施,启动一次的成本够你干十年。你确定要为了这个残次品,浪费工厂资源?”
“作为质检员,我的职责是保质量,而非成本。”宴无咎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光芒,“当然,是否批准,由厂长决定。”
这是一场豪赌。他在赌宗政寂对“完美产品”的偏执,胜过对产品的比较。
良久,宗政寂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准了。”
他重新低头看账簿,语气慵懒:“扔进镇静池。若第二次提炼度还不达标,我就把你和它一起扔进去。”
“是。”
宴无咎合上盲盒,将那团微弱灵魂重新关进黑暗。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掌心的盒子里,转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安心的颤抖。
走出办公室,走廊昏暗阴森。宴无咎靠在冰冷墙角上,长吐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放下了那个灵魂,暂时。
所谓‘深层镇静池’,不过是他刚才在脑海中飞速构建的谎言。工厂根本没有这种设施,但他赌宗政寂不会亲自去核实一个小小质检员的“专业建议”,或者说,宗政寂不在乎灵魂去哪了,只要别碍眼就行。
办公室的门隔绝了里面的动静,将这片狭长的走廊重新抛入死寂。宴无咎背脊贴着墙面,一股透骨的凉意顺着工装深入皮肤,让他刚才的对峙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冷却下来。头顶那盏年旧失修的感应灯滋滋闪烁了两下,最终归于昏暗,只留下一片暧昧不清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没。在这连光线都懒得光顾的死角里,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仿佛整座工厂都在陪着他一起平息凝神,守着这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他要把盲盒藏起来。藏在这个庞大工厂的某个阴暗角落,直到找到彻底释放它的方法。
宴无咎低头看着手中的盲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然工厂把灵魂当电池,那他就做那个偷电池的人。这是他活着的意义——在这个该死的秩序里,被一个不被定义的BUG。
回到工位,宴无咎讯速将盲盒藏进工具箱底层,用废弃零件层层包裹。
夜深人静时,他悄悄打开盲盒查看。那个一米高的小灵魂蜷缩在盒底,原本半透明的身体此刻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飘散。背后的孔雀翅膀无力地垂落,尾羽上的眼状斑纹光芒黯淡,只有九尾狐的尾巴还在微微颤抖,尾尖的响尾蛇尾环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像在无意识地寻求安慰。
“冷......”小孩的灵魂发出细微呜咽,鳄鱼鳞甲覆盖的脚掌不安地抓挠着盒底,“这里好黑......”
宴无咎沉默地看着他。他知道自己给予不了这灵魂真正的温暖,但至少能给它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小孩的灵魂似乎感受到了宴无咎的存在,慢慢抬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伸出半透明的小手,想要触碰宴无咎的手指,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像是害怕被拒绝。
“你......会保护我吗?”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依赖和恐惧。
宴无咎看着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小孩灵魂的头之间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暂时。”他轻声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要试图逃跑。”
小孩的灵魂用力点了点头,尾羽上的眼状斑纹微微亮起,向在表达感激。它重新蜷缩,尾巴轻轻环绕住身体,响尾蛇尾环的“沙沙”声渐渐平息,最终陷入了沉睡。
宴无咎看着它安静的样子,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救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