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一次机会 琴心婉 ...
-
琴心婉沉默了片刻。
空气里只余沈星沉慢条斯理的咀嚼声。她垂着眼,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直至那最后一口面咽下,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沈星沉闻言,倒是没说什么,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琴心婉的肩颈处,震得皮肤发麻。
她抽回环着腰的手臂,顺势将碗筷拢到一起,动作不疾不徐。起身时,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琴心婉的后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在原地。
厨房很快传来了流水的声响。
琴心婉依旧保持着倚在沙发里的姿势,连指尖都没动一下。直到那熟悉的、带着橡胶手套摩擦碗壁的细微声响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她才缓缓掀开眼睫。
借着厨房透来的光影,她盯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纤细,皮肤苍白,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掐进掌心留下的月牙形红痕。
逃跑。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无声地炸开。
然后病历单这三个字随之跳出。那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撬开这精致牢笼的唯一支点。
她开始一寸寸地在脑中丈量这间客厅——沙发到电视柜的三步距离,电视柜到玄关的七步,以及玄关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沈星沉洗碗,水流声掩盖了呼吸以外的杂音。这是难得的空隙。
她想起白天透过窗帘缝隙瞥见的那条柏油路,尽头似乎有车灯闪烁。想起沈星沉偶尔出门时会用指纹锁,而那指纹锁的密码盘,似乎总是背对着她。
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但“病历单”像一根细弱的针,挑破了这满室的虚假安宁。
哪怕沈星沉此刻表现得像个最合格的“饲养员”,哪怕她刚才那句“谢谢”说得多么违心,琴心婉心底的寒凉也未曾消散半分。
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眼里的假象。
她必须利用好这假象。
琴心婉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一点刚燃起的、关于“胜利”的微光,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可这光亮转瞬即逝。
她忽地想起这几日的自己——异常顺从,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违逆。
若是这几日稍有差池,若她没能忍下那口面,没能压下那声抗拒……恐怕此刻,连在这沙发上静坐思索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去窥探那柜中的病历单。
顺从,竟成了眼下唯一的护身符。
这念头让她心底发苦,却又无比清醒。
沈星沉编织的这张网,不仅仅是禁锢,更是一种潜移默化的驯化。她以为自己在谋划逃脱,殊不知,她用来铺路的每一块砖,竟都是沈星沉逼她吞下的“顺从”。
想要拿到病历单,想要走出这道门,她恐怕还得继续扮演这个“懂事”的角色,甚至……要比之前更加温顺。
曙光还在远处,而她脚下踩着的,是名为“顺从”的独木桥。
琴心婉正陷在那片晦暗的思忖里,厨房的水声便停了。
没过多久,身侧一沉。沈星沉擦着手,慢悠悠地挨着她坐进了沙发,湿漉漉的发梢扫过琴心婉的手背,带着一丝凉意。
琴心婉浑身绷紧,却没敢挪开。
沈星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确实想了很多——既然决定了要“慢慢来”,要缓和关系,要把这只雀儿彻底养在心窝里,那她自己……也得做出些许改变。哪怕这改变,于她而言如同剔骨。
“婉婉。”她开口,嗓音低得像是在哄骗,“我刚才在想……我那些做法,你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她说完,似乎立刻察觉到了琴心婉瞬间的僵硬。于是偏过头,指尖轻轻勾起琴心婉一缕垂落的发丝,语气放得极缓,极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偏执:“没关系的,你先随便说。我不会弄你。”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加重誓言的分量,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翻涌而出的暴戾,凑得更近些,几乎鼻尖相抵:“你信我。你信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那双眼睛里,交织着罕见的恳求与深沉的疯狂——仿佛只要琴心婉敢摇一次头,这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宽容”便会瞬间崩塌,将两人一同碾碎。
琴心婉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连指尖都凉透了。
说有?
她几乎能预见下一秒沈星沉眼底那点伪装的温软会如何寸寸碎裂——紧接着便是变本加厉的“整治”,美其名曰“纠正她的叛逆”。
可若说没有……
以沈星沉那套扭曲的“傲娇逻辑”,只怕会立刻将此当作纵容,认定自己做得滴水不漏,从此变本加厉,甚至连这装出来的“征求意见”都要省去。
这哪是征求意见,分明是递了把刀给她,逼她自己往喉咙里塞。
无论答什么,刀尖都对着自己。
琴心婉垂着眼,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她能感觉到沈星沉的呼吸正拂在她耳畔,带着一种等待献祭般的灼热。那句“最后一次”像绞索,勒得她肺叶生疼。
最终她只是极慢地眨了下眼,将所有的惊惧与权衡死死压在眼睑之下,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挤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字:
“……还、还好。”
这两个字,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她赌沈星沉此刻还能维持住那层薄如蝉翼的理智,也赌自己这副惊恐顺从的模样,足够喂饱这疯子那点可笑的“自知之明”。
沈星沉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似的模样,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阴鸷又泛了上来,却终究没发作。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琴心婉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却又不敢躲的猫。
“什么叫还好?”她的嗓音低缓,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执拗,“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方才那副样子,不就是信不过我么?”
她指尖穿过那微凉的发丝,声音忽然奇异地软了下去,软得甚至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可我刚才……明明没有弄你。”
她顿了顿,鼻尖几乎蹭到琴心婉的耳廓,呼吸滚烫,像是在进行一次不平等的谈判:“婉婉,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一次就好,”她低低地哄骗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给我一次……证明自己不会弄你的机会。”
这所谓的“机会”,听着像是施舍,实则却是勒紧绳索的又一个死结。
琴心婉垂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那只手掌传来的、不容挣脱的温度。
她若不接下这个“机会”,便是辜负了沈星沉这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宽容”;可若接下了,便是默认了对方拥有审判自己态度的权力,从此在这条名为“顺从”的独木桥上,再无回头路。
琴心婉彻底没了法子。
无论怎么答,似乎都是死路。
她只能硬着头皮,极轻地试探道:“……有。有一点小问题。”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星沉的手指停在她发间,若有所思地回味着这句话。出乎意料地,她并没有追问那“小问题”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借机发难。
她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没有逼问,没有暴戾,甚至没有丝毫想要“纠正”的意思。
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反倒让琴心婉那颗悬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沈星沉并非不在意,而是在心里,已经亲手给那未曾说出口的“问题”,判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