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黄瓜冰浆

59、第 59 章

　　第二天下午，殷渺又下了一趟井道。

　　她沿着缝隙把绳子放到底，站在水底那层砖面上，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井壁的构造。水已经退了大约一指深，露出了更大一片砖面。她弯腰伸手按了一下砖缝之间的泥灰——硬的，没有松动。她顺着井壁走了一圈，在水面以上的位置发现了一处砌法与周围不同的砖块。那几块砖的尺寸比周围的略小，排列的缝隙也宽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用手敲了敲，声音和旁边的实砖不一样——是空的。她沿着砖缝边缘摸了一圈，在右上角摸到一处凹陷。她把手指探进去，扣住往外拉，那几块砖整块松动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脱落。她停住手，没有继续用力，先把砖放回原位，然后沿着绳子爬回缝隙口，收好绳子，回到了地面。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灰衣的士兵正蹲在城墙根下，低头在补一只鞋底。她在他旁边蹲下来：“城门楼上有存旧的城防图吗？”士兵抬头看了她一眼：“有。在城门楼二层那间屋里，锁着。钥匙在周叔那里。”她站起来往城门楼走，进门之后沿着木梯上到二层，在一间小房间门口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色短衣的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见她：“周叔让你来的？”他说着打开了门上的锁，“你自己看，看完锁好。”

　　房间不大，墙角堆着几卷旧图，边角已经卷了，有些被虫蛀了。她蹲下来一卷一卷翻过去，翻到第三卷的时候，她停住了。图上画的是平关的地下结构——不是排水沟，是像一张完整的空间网格图，通道纵横交错，井道的位置和城墙内侧的暗沟方向完全吻合，而最底层的线网精确地勾勒出一片她还没完全摸清的地下空间，比城墙的范围大出将近一半。图上没有标注文字，但其中一条通道的终端画了一个圈，涂实了。她站起来，把图卷好放回原处。

　　她走下城门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处遇到一个人。她先认出那道深色衣袍——江妄靠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刚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又像是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过。她停下来，他也没有动，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城门楼上的图你看了？”他问。“看了。”

　　“看出什么了？”

　　“城墙底下的路，不只是排水。”她说，“有一段通道画到了城墙外面。图上没有标用途，但位置和我在井道里发现的砖墙方向一致。”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已经知道了她会这么说，只是要听她自己说出来。“那口井——”他开口，“你下去之后，有没有碰到一堵砖墙？”她说：“有。”“别动那堵墙。”他说，“那堵墙后面不是空的。它还在用，只是你不知道。”

　　她站在原地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像是那句话说完就结束了。她在楼梯转角处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她下楼的路，但他的姿态没有强行拦住她，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然后她先侧了一下身，他让开了半步，她走了过去。

　　她走回暗沟入口的时候，天开始暗下来了。她没有点火把，站在暗沟入口处，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她想起那幅图上那条画了圈的通道——方向是正北，穿过了平关的地界。她又想起他说的话：“那堵墙后面不是空的。它还在用，只是你不知道。”晚风从城门方向吹过来，带着入夜之后那种干燥的凉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着明天要不要再下一次井道。她还没有决定，但她在考虑一个可能：那堵墙后面可能不是空的，而是一个连平关城防图上都画得不全、只在某个人的记忆里存在过的位置。风把墙根底下积了一整天的热气吹散了，吹进城门洞里，穿过门洞，穿过她刚才走过的楼梯转角，穿过那幅图上的地下通道，一直吹到她还没去过的地方。她沿着街走回住处，把门关上，在床板上坐下来，没有点灯。她在想那幅图上那个被涂实的圈，像是有人特意标出来，不想让人误以为那是可以随意使用的位置。黑暗中她抬起手，沿着记忆中那道标记的边缘描了一遍。没有落地，没有发声，只是把它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