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黄瓜冰浆

58、第 58 章

　　第二天早上殷渺再去暗沟的时候，水位又涨了一截。她蹲在缝隙前面，把绳子放下去，绳端触到水面的位置比昨天又高了半指。她把绳子收回来拧干水迹，站在缝隙前面没有立刻走。那股风还在从缝隙深处吹出来，比以前凉了一些，像是水面的存在让空气的温度发生了变化。

　　她沿着通道走回地面，找到周管事的时候他正蹲在城门内侧检查一段松动的砖墙。她在他旁边蹲下来：“那道缝隙里的水在涨。一天涨半指左右，源头应该不在井里，是地下水位在往上顶。”周管事把手里的砖块放回原处，转过头来：“你能找到源头吗？”她说：“如果能放绳子下去看清井道底部的情况，就能判断。”周管事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那块砖重新嵌回墙面，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递给她：“城门西侧那间旧仓库，里面有盘长绳。你去拿。”

　　她接过钥匙站起来走到西侧仓库，解开锁进去之后，在墙角找到了那盘绳，新的，干爽。她把绳索搭在肩上锁好仓库门回到暗沟入口，沿着台阶走下去，把绳的一头系在通道口的铁栅栏立柱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结试了两次，确认系紧了，然后侧身把灯伸进缝隙里。这一次光线照到了更远的地方——水面在她脚下大约一丈深的地方，泛着暗色的反光，水层比自己预想的要浅，靠近底部石壁的覆盖层不是很厚。她侧过头，把灯卡在缝隙边缘，让光线一直照在水面上，然后慢慢把绳子往下放。

　　绳端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她停住，记了一下绳长，然后继续往下放，直到绳子松了——到底了。水深不到半丈。她握着绳子的两端，侧身往下探了几步，水没过了脚踝。鞋底踩到了东西——不是碎石，是平整的，像是人工铺过的地面。她踩实了站住，水面到她小腿。灯光从缝隙上方照下来，照亮了周围——她站在井道底部，脚下一层薄薄的清水，水底的砖面排列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井道比她想象的宽，一人多高的砖壁，墙上有一道旧痕，像是曾被水流侵蚀后留下的纹路。她侧过身，循着那道旧痕的方向看过去，发现砖壁有一处颜色比周围深，有缝隙。她伸手拨了一下水，水位在她脚下微微晃动，反光碎成一片。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看了好一会儿，像在通过水面下的细微波纹判断水底的地层走向。

　　她沿着井道边缘走了几步，脚底的砖面没有松动。她走到那道旧痕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墙上有一道纵向的裂缝，手指能伸进去，边缘粗糙，像是被水长期冲刷之后留下的。

　　她把手指伸进裂缝里试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干的，没有水汽。她没有继续往里探，把手收回来，弯腰把绳子解开，重新系到腰间，沿着砖缝慢慢往上爬回缝隙口，然后把绳子从铁栅栏上解开收好。她回到地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在城门内侧的墙面上投下窄窄一道光，从墙头斜切下来，把石面上的凹痕和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她靠着城墙站着，让光线落在自己脚边，等风把衣摆吹干了再走。她沿着主街走回住处，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把湿了的鞋脱掉放在墙根底下，用袖口擦了一下被水浸过的裤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发潮的衣料被风翻动时散开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在干燥的空气中渐渐恢复原色。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江妄。他靠在墙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刚路过，又像是站了有一阵了。他看见她抬头，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整条巷子看了她一会儿。风又吹过来，吹动他衣摆的下沿，然后他转身走了，像只是确认她还在，就转身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殷渺坐在门槛上，把脚伸进鞋里，鞋底还残留着井道的潮气，被日头晒过之后正在慢慢变干。她站起来，用鞋底蹭了一下门槛边缘干燥的土面。她想了一下那道裂缝里干爽的触感，和它旁边的水面之间没有连通，像是壁面之内另有一条通道。她关上门，往街尾走去，去找周管事说一声井道底部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