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黄瓜冰浆

57、第 57 章

　　殷渺第二天又下了一趟暗沟。她带了一盏更亮的灯，把拐弯处那段石砌通道仔细看了一遍。石壁表面比砖墙密实得多，用手敲上去声音发闷，不像空心，更像是一整块岩石凿出来的。她沿着石壁走了一段，在距离拐弯处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石壁上有一道垂直的缝隙，约两指宽，从上到下笔直一条，边缘打磨过，像是被人特意留出来的。她侧过身，把灯举到缝隙前面往里照——缝隙不深，大约一臂长的深度就到头了，底部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去碰那道缝隙，退回来，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缝隙处吹出来，比主通道的气流更凉一些，带着那股水的气味，比地面上更浓，像是流动的活水。

　　她沿着来路退回地面，找到周管事的时候他正在城门口清点一批木料。她站在他旁边等他点完最后一根，才开口说了一句：“暗沟拐弯之后是石砌的，墙面有一道缝，缝隙后面有风，有水汽。那一段不是排水沟。”

　　周管事把数好的木料靠墙码好，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那段是井道。”

　　“井道？”

　　“以前城里有几口深井，后来井水干了，就封了。你走的那段暗沟其中一段就是井道的出口。”他弯下腰把散落的木屑扫拢，“那口井封了至少三十年了。”

　　“里面还有水？”

　　“底下应该有水。井道太深了，一直没清到底。”他把扫帚靠回墙边，“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等天气再凉一些再下去看。井道里面的空气潮，夏天下去容易闷着。”

　　她沿着主街往回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放慢了步子——路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低头在修理一副旧马鞍。她认出那道深色衣袍的背影。江妄。她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回头，像是知道她站在那里，只是手里的活还没有做完。她站了一会儿之后继续沿着主街走了，他没有叫住她，也没有站起来。

　　傍晚的时候她又去了一趟暗沟，带了一根长绳和一只空水囊。她走到那道缝隙前面停下来，把绳子的一端系在通道口一处牢固的砖缝里，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然后侧身把灯伸进缝隙里。光照到的地方比上次更远了一些，缝隙底部确实有一层水，水面平静，没有波动。她把绳子慢慢往下放了一段，绳端触到了水面。她拉上来，绳头是湿的，水滴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湿痕，沿着砖缝往下渗了一小段才停住。水是凉的，没有异味。她把绳子收好，沿着通道退回到台阶口，然后一步一步走回地面，把铁栅栏重新关上，闩好，沿着台阶走上去，把暗门合上，推了两下确认关严了。

　　第二天早上她还没出门，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年轻，穿灰色短衣，袖口卷到小臂，她没有见过他。他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粥：“周叔让我送来的。”她把粥接过来道了谢，他转身走了，没有多说。她端着粥靠着门框喝了一口，粥里加了干菜末，不咸不淡，带着一股柴火煮透的香气，用干净布盖着。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锁好门往暗沟走去。

　　她走到那段石砌通道的缝隙前面，蹲下来伸手探进缝隙里，指尖触到了水面——水位比昨天高了一截，水更浅了，原本没过指节的地方现在只到指腹。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干，站起来没有继续往下放绳子。她先沿着通道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渗水痕迹，然后才回到缝隙前面，重新把绳子放下去。绳端再次触到水面的位置比昨天高了一截，水位确实在上升。她拉上绳子，沿着通道退到台阶口，把铁栅栏重新关上，闩好，沿着台阶走回地面，关好暗门，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她想着那道缝隙里上升的水位，和昨天第一次触到水面时的深度差了大约两指宽。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像是水位在夜里慢慢涨上来的，像是有水从看不见的地方渗进来，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只是水位变高了。她抬起头看见江妄站在城门口，像是刚走过来，又像已经站了一阵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说了一句：“你蹲在墙根做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看一道缝。”她走过他身边，他没有拦她，她也没有停步。

　　她沿着主街走回住处，推门进去，在床板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那只已经干了半天的空碗，碗沿还留着一道干透的水痕，正在慢慢变浅。她坐在床板上，想着那道缝隙里的水位和井道的深度。她没有再起身，把那条叠好的布带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沿着叠痕压了一遍，想着如果井道真的能通到地下河，那这道暗沟就不仅仅是一条排水沟，它是另一条路的入口。她把布带放回怀里，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街道上傍晚的尘土气味和远处一扇正在合拢的门发出的声响。她站在那里，风一直在吹，吹到她已经感觉不到风本身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