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黄瓜冰浆

54、第 54 章

　　渠修到第七天的时候通了。殷渺把最后一块挡住渠口的石头搬开,水从进水口涌过来,沿着新清开的渠道流下去,先是慢,然后越来越快,沿着渠壁往城西方向淌过去。她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水流平稳,没有渗漏,没有回流。她站起来的时候江妄站在渠的另一头,弯腰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流速,然后直起身来,跨过渠,走到她面前：“通了。”

　　“通了。”她说。

　　江妄弯腰把铁锹收好,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水到了城西那块地,能浇多久？”她估算了一下,渠深、坡度、水源流速都能在脑子里换算成可核对的数据：“如果进水口不堵,够浇到入冬。明年开春之前重新疏通一次就行。”他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又转回来看她：“那渠就交给你了。后面的事不用你管。”

　　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后面的路呢？”他说：“路已经通了。”他没有等她回答,沿着土路往城门方向走了。她站在渠边,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走远,走到城门拐角的时候没有停步,直接转了过去,衣摆的末梢在墙角处闪了一下就看不到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沿着土路走回住处,把铁锹靠在门框边。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渠水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离得不算近,但能听到那种持续不断的细微声响,像是一条路在自己的节奏里往前走,不急,但也不停。她靠着门框,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看天,暮色正在变深。她没等渠水声停止,就站起身推门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走到城西去检查渠道,渠水还在流着,水位没有下降,流速稳定。她蹲下来用手试了一下水温,水的温度比昨天稍暖一些,在清晨的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水面缓缓散开。她站起来沿着渠边走了一段,在渠道转弯处停下来。她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地面那道痕迹的走向划了一下,发现痕迹的方向不是顺着渠道走的,它从城基下方穿过,不深,但齐整。不是雨水冲出来的,更接近人工开凿的轮廓。她顺着那道痕迹走了一段,痕迹在一处塌陷的砖堆前消失了。

　　她蹲下来搬开几块碎砖,底下的地面和周围的颜色不太一样,像是更旧一些的夯土层。她没有继续往下挖,把砖放回原处站起来。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城门口遇见了周管事,他正站在墙根下往一辆车上装货,看见她的时候没有停手：“今天没去修渠？”她走过去：“去过了。水是通的。我在渠道拐弯处看了一截东西,可能是旧的排水暗沟,位置在城墙根下。你要是有空,可以带人去查一下那一截是不是老墙基。”

　　周管事搬完最后一袋东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城墙根下的老东西多了去了。底下埋的东西比上面能看见的都老。”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你要是想看,明天早上可以带你去看看更老的。”

　　殷渺站在墙根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她拨开头发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更老的”这个说法意味着什么——这座城不止有一层城墙。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那明天早上我跟你去看看。”

　　周管事把车板上的绳子扎紧：“明天早上辰时,西门口见。”他说完拉着车往街巷深处走了。

　　殷渺站在墙根下,看着那辆车的轮印在土面上留下两道平行的痕迹,沿着石缝边缘延伸了一段,然后变浅了,最后彻底消失在转角处的阴影里。当天傍晚她没有去城西。她坐在门槛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傍晚的凉意和城外干土的细微气息。她看见城门方向走回来一个人,深色衣袍,步子不快不慢,江妄从城外走进来,没有往她这边看。他走过她门口的时候也没有停下,衣摆经过门槛时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她坐在门槛上没有动,风从他走过来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城外空旷的、被日头晒过的气息。

　　他走过去之后,风还在吹,带着他走过去之后留在空气中的些微气息。她在门槛上多坐了一会儿,在暮色完全沉下来之前站起来,把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