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愿诺》Starlight_0413

9、双影随行 余生为伴

　　第二天一早，棔照旧给应峤备了一碗粥

　　应峤盯着棔身上的衣裳，看了许久

　　“怎么了？”棔察觉到那双眼睛

　　“...你不穿白色了吗？”应峤小声问

　　棔的动作顿了顿“白色是宗服，近几日有大事必须要穿，我平日...不太爱穿白衣”

　　棔答得简短，把粥碗推到应峤面前“趁热吃”

　　应峤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却一直落在棔的衣裳上，黛青色，很好看，比白色好看，因为白色会让ta想起血

　　“我也不喜欢白色的衣服”应峤忽然说

　　棔正在整理衣袖的手停了停，随即又继续动作

　　“那正好”ta的声音很轻“往后我也少穿”

　　应峤从粥碗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棔没有看ta，只转身去整理床铺，背对着应峤，闭了闭眼

　　谎言一旦开了头，就得一直说下去，就像ta大概不会明确告诉应峤，杀ta父母的人穿的是和ta昨日一样的白衣；也不会告诉应峤，自己不再穿白，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不敢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应峤安静地喝完粥，舔了舔嘴角，小声问“我想修仙...可以拜你为师吗？”

　　棔的背影僵了一瞬，ta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先前不是已经偷偷叫过我‘师尊’了吗？你若真想学，可以，只是很枯燥，能坚持吗？”

　　应峤笑了，眼睛却有些泛红

　　棔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但ta还是维持着笑容，伸手揉了揉应峤的头发“快吃，吃完了再去见宗主，今日是选徒的大日子，师父又懒得挑了，你也顺道瞧瞧，找个合得来的做同伴”

　　“嗯！”应峤用力点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光

　　棔看着ta，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卜辞尘第一次喂ta吃饭时的样子，那时ta太过急着学成，累得双手要静养，也是这样用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那个把自己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师父

　　原来命运的转轮，从来不曾停歇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洒在这对师徒身上，光照亮了棔眼中的愧疚，也照亮了应峤脸上的依赖，却照不亮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摊血——那摊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

　　………………

　　棔在宗门里其实没有正经名号，但上上下下都心照不宣——这便是未来的宗主

　　倒不是卜辞尘偏爱，棔自己从不提这茬，谁提跟谁急，用那种很客气的方式急

　　可架不住旁人爱说，尤其是那些与卜辞尘相熟的各宗宗主，见了棔就跟见了自家晚辈似的，总忍不住逗上几句“哟，小宗主来了？”

　　那次棔替卜辞尘出席某个清谈会，刚进门就被人堵住了“今日代师出席，看来继位之日不远喽！”

　　棔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却还是端端正正行了礼“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过是替师父跑腿，论修为、谋略，师父胜我百倍，宗门上下无人能及”

　　那剑派宗主捋着胡子笑，也不戳穿——论修为谋略，棔确实还不及卜辞尘，可卜辞尘三百多岁了，棔才多大？

　　这些话棔听得多了，每次都是这副反应，后来连宗门里的门生都学会了这套路

　　有回棔在修炼场指点剑法，一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孩子收剑时忽然问“大师兄！大家都说你以后肯定要当宗主，是真的吗？”

　　棔擦白玉笛的手顿了顿，没接这茬，只说“宗门继承需德才兼备，我尚且不足”顿了顿，又补了句“倒是你，这招式需再练，否则明日考核会吃亏”

　　旁边围观的几个门生交换眼色——又来了又来了，每回提这事就被岔开

　　但棔指点剑法时的温柔，是ta们不得不承认的，明明棔的武器是笛子，对各门剑法却都精通，指点的全是关键处

　　“棔师兄好温柔啊...”有门生小声嘀咕

　　另一个门生戳穿ta“你上个月练剑偷懒被逮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那次是我错了嘛！”

　　至于卜辞尘，ta自然晓得这些事

　　有时卜辞尘会来找棔蹭吃蹭喝，坐下就问“今日那群老东西又逗你了？”

　　棔垂眸拿过糕点，语气淡淡的“是晚辈不够稳重，才让诸位前辈误会了心思”

　　卜辞尘这时会突然一拍桌子“你心里明明想的是——‘这群老头子再废话，下次武比就把ta们徒弟全打趴下’！”

　　“师、师父？！”

　　“怎么样，为师厉害吧？连你的性子都摸透了”卜辞尘得意洋洋，伸手去拿糕点

　　棔默默把其中一块往前推了推“师父，这是您最恨的红豆馅”

　　“...逆徒！！”卜辞尘的怒吼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

　　卜辞尘忽然把棔叫去主殿，棔以为是要商量三日后各派选徒大典的事——往年这都是卜辞尘最头疼的活儿，卜辞尘讨厌应酬、讨厌一堆人围着说客套话、更讨厌那些长老们变着法儿给ta塞徒弟

　　结果棔进门还没站稳，卜辞尘就把宗主印塞进ta手里

　　“从今日起你就是宗主了！”卜辞尘说完转身就往外跑“为师要云游去喽！”

　　棔捏着那方印，愣在原地“师父，各派选徒大典就在三日后！还有，宗主之位不是这样胡乱传的！”

　　卜辞尘已经窜出去老远，声音飘回来“你眼光比为师好！相中哪个就让ta拜你为师嗷！至于宗主之位，先借你几日——”

　　山下隐约传来一声欢呼，好像是“自由啦——”什么的

　　棔站在殿里，看着手里那方印，哭笑不得

　　三日后的大典，棔硬着头皮上了，其实也不算太糟，这些年帮着卜辞尘处置杂务，该见的场面都见过、该认得的人也都认得，只是从前站在卜辞尘身后，如今站在了最前

　　应峤被棔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不知是被大典的阵仗吓着了，还是单纯紧张

　　“别怕”棔低声道“跟着我就行”

　　应峤抬头看棔一眼，点点头，攥紧了ta的手

　　除了应峤，棔还从此次拜入宗门的门生里挑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妹妹，名叫曲苓，无字，长得瘦瘦小小的，灵根不错，眼睛也亮

　　棔看人准，这孩子在考核时比同龄人沉得住气，将来应该能成事

　　按年龄先后算，曲苓算是应峤的师姐

　　应峤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ta还不懂什么师姐、师弟的，只知道这位新来的师姐和ta一样，日后都要跟着师尊修行

　　那天晚上回到偏殿，应峤忽然问“师尊，往后我也是你的徒弟了，对吧？”

　　棔正在整理大典上收的那些拜帖，闻言抬头看ta

　　应峤站在门边，怀里还抱着那把木梳——每夜睡前都小心翼翼地抱着

　　“是”棔说

　　应峤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棔低下头继续整理拜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应峤爬上自己的小榻，把木梳放在枕边，盖好被子，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夜，榻上的应峤睡得安稳，眉头没皱，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与前几周的夜里噩梦连连的模样大不相同

　　第二天一早，应峤醒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粥，棔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醒了？洗漱完过来吃”

　　应峤揉着眼睛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问“师尊，曲苓呢？”

　　“...要叫师姐，ta在后院练功”棔翻了一页书“等你吃完也去”

　　应峤点点头，乖乖去洗漱

　　后来棔有时会想，如果那天卜辞尘没把宗主印塞给ta就跑、如果选徒大典那天ta没挑曲苓

　　但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棔只知道，从那天起，ta身后多了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抱着木梳、一个眼睛很亮，都管ta叫“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