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编结系穗 偷泣无声 ...
-
棔的房里没有镜子
应峤是偶然发现的，那天ta来借东西，无意间扫了一眼屋里，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有镜子
ta没多想，借了东西便走了
后来又在棔屋里进出几回，渐渐觉出不对劲，不仅没有镜子，棔每回经过水缸、铜盆、任何能映出人影的东西时，都会下意识偏开视线，不是刻意躲，是习惯性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偏头
有一天棔在院里教应峤剑法，教到一半停下来，指了指ta的手腕“这里，抬高三寸”
应峤照做，眼睛却盯着棔
棔正低头看ta的剑势，阳光照在脸上，轮廓柔和，应峤忽然问“师尊，您照过镜子吗？”
棔的动作微微一顿“怎么忽然问这个？”
“好奇，您屋里没有镜子”
棔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没有回答，只继续教ta下一式
应峤没再问，但ta开始留意更多事
比如ta每回经过能照见人影的东西时都会偏头
比如ta从不在人前解开领口——即使是最热的夏天，衣领也系得严严实实
ta想起那年蜷缩在榕树下，棔蹲在ta面前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掌心的纹路清清楚楚，ta当时觉得那是ta见过最好看的手
如今ta知道，那只手的主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
有一日，棔在屋里换药，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应峤路过时无意间瞥见，脚步顿住了
棔背对着门坐着，上衣褪到腰间，背上是一道道浅淡的痕迹，有新有旧，像是许久以前受的伤
应峤站在原地，没有动
棔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对上ta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上衣衫“进来吧”
应峤走进去，站在ta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棔看着ta，忽然笑了笑“怎么了？”
应峤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
“师尊”ta的声音闷闷的“您疼吗？”
棔愣了愣，然后伸手把ta拉过来，揉了揉ta的头发“早就不疼了”
应峤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攥着ta的衣角
那天晚上，应峤翻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零用钱，第二天一早跑下山，买了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做工也寻常，镜面磨得不够光亮，照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
ta把铜镜放在棔的桌上，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师尊最好看，不许不照”
棔回来看见那面镜子，愣了很久，ta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又看，最后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些发潮
ta把镜子摆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从此每天早起，都会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认认真真地看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眼温柔
棔想“阿峤说得对”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应峤入门已有月余，晨起练剑，午后读书，入夜打坐，日子过得比从前在山下时紧凑得多，却也踏实得多
曲苓最一开始性子还是蛮沉静的，话不多，练功又极刻苦
棔教徒弟很耐心，甚至可以说太耐心了，应峤后来才知道，棔在宗门里名声极好，不只是因为修为高，更是因为ta对谁都温和，上至长老，下至洒扫的小门生，棔说话从不会让人难堪，可这份温和里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摸不着
唯独对应峤和曲苓，那层雾散了
应峤记得第一次握剑，木剑比想象中重，ta手腕发软，举不起来，棔站在ta身后，一只手托住ta的手肘，另一只手覆上ta握剑的手，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手腕不要僵，但也不能太松”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可以理解为握着一只鸟，太紧了会捏死，太松了会飞走”
应峤当时没听懂，只觉得师尊的手好大，把自己的手整个包住了，很暖和，后来ta才知道，那是一句从前朝某位剑圣说过的话，棔只不过换了个说法，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听懂
曲苓比ta学得快，ta十二岁，手上有茧，显然从前摸过剑，棔看过ta的手，没有多问，只是在教曲苓时，进度明显比应峤快一些
应峤并无芥蒂，并每天多练，争取能跟上曲苓的速度
有一日傍晚，应峤练完剑坐在台阶上喘气，曲苓冷脸走过来，递给ta一碗水
“...谢谢”应峤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
曲苓在ta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尊以前，是不是受过很重的伤？”
应峤愣住“什么？”
曲苓的声音很轻“我看到师尊换药的时候，门没关严，背上全是疤”
应峤端着碗的手紧了紧，ta也看见过，那天晚上ta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棔背上的那些痕迹，有新有旧，深深浅浅，像是被人用刀子一道一道刻上去的
小孩子不该懂这些，但应峤偏偏懂了，那些伤，不像是打斗时留下的
“我问师尊疼不疼”应峤低声说
“师尊怎么说？”
“说早就不疼了”
曲苓沉默了很久，久到应峤以为ta不会再说话了，ta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师尊骗人”
应峤没接话，ta知道棔在骗人，那些伤痕那么深，怎么可能不疼？
可师尊说“早就不疼了”的时候，语气那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应峤那时候还不懂，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那么重的伤说得像蚊子咬了一口一样轻描淡写
ta想问，但ta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应峤躺在床上，抱着那把木梳，听着隔壁棔屋里极轻微的响动——棔在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应峤忽然想起爹娘，爹爹教ta编蚱蜢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说话，安安静静的，手上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ta想起爹爹第一次把草叶子递到ta手里，说“编坏了也没事，我再教你一遍”
应峤编了十几遍才编出个像样的，爹爹看了一眼，说“挺厉害呀，不愧是我儿”
后来那把木梳也是这样，娘亲每日梳头，用的是一把旧木梳，齿断了两个也不舍得扔，那把不常用的，是爹爹送给娘亲的聘礼之一，娘亲舍不得用，就藏在妆奁最底下
应峤不知道那把梳子怎么会掉进暗格里，ta只知道，那天晚上，ta在衣柜里摸到那把梳子的时候，心里忽然很安定，像是娘亲的手隔着什么，轻轻按在ta肩上
应峤把木梳从枕边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梳子上还有淡淡的气息，不是香味，是木头本身的、被岁月浸透的味道，ta不知道这种味道还能留多久，就像ta不知道，爹娘的脸，还能在ta的记忆里存多久
ta闭上眼睛，把木梳贴在胸口
隔壁的翻书声停了
棔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应峤几乎听不见，但ta知道师尊走过来了，停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然后脚步声又远了，回到桌边，翻书声重新响起来
应峤不知道的是，棔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在ta睡着之后，走到门边，站一会儿，确认ta睡得安稳，才转身回去
也不知道，棔每次听见ta在梦里呓语，都会在门外多站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应峤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桌上的粥都是热的，被子总是盖得严严实实，枕边的木梳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擦拭过，干干净净的，连梳齿缝里都一尘不染
ta以为那是ta自己擦的
真正觉察出什么，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的雨来得突然，傍晚时分天色骤暗，须臾间便倾盆而下，应峤在主殿帮忙整理典籍，回偏殿的路上被浇了个透，棔看见ta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应峤从没见过师尊那个样子
棔一向温和，说话不急不缓，连发脾气都是客客气气的，可那天，棔一把将ta拉进屋，动作粗暴得不像平时，三两下剥掉ta湿透的外衣，拿干布给ta擦头发，力道大得应峤头皮发疼
“师尊...”应峤缩着脖子想躲
棔不说话，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结，应峤偷眼看棔，发现师尊的手在抖
棔给ta擦干了头发，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中衣，套在应峤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应峤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布袋里，棔蹲下来给ta挽袖子，手还在抖
“师尊”应峤伸手按住棔的手“您怎么了？”
棔的动作停了，抬起头，对上应峤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应峤第一次看见了恐惧
不是生气，不是担心，是恐惧，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棔的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哑得不像ta“没什么，以后下雨，别在外面跑”
说完，棔站起身，转身去熬姜汤
应峤坐在榻上，看着ta的背影，觉得师尊今天比平时小了一圈——像是一根竹子被风雪压弯了，又弹起来，再压弯，再弹起
那天晚上，应峤躺在床上，听棔在隔壁翻书，翻书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中间夹着极轻的咳嗽声
应峤蜷在被子里，把木梳攥得紧紧的
ta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尊从来不生病，宗门里的人都这么说，棔师兄修为深厚，寒暑不侵，可那天晚上的咳嗽声，分明是感冒的症候
师尊是因为淋了雨才病的，应峤想，可师尊只淋了一小会儿，就是在雨里站了几息的工夫，把ta接回来的那几步路
应峤后来才知道，棔在那天傍晚，看见雨势变大，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冲到半路才想起自己没带伞，可棔没回头，一路跑到很多个地方想要找到应峤
榕树下、山下等应峤去过的地方，唯独没有去主殿
等收到卜辞尘的告知后，急匆匆回到偏殿时，棔半边肩膀都湿透了，ta先给应峤擦干了，才随手拿块布擦了擦自己
应峤不知道这些，ta只知道那天晚上，隔壁的咳嗽声一直没停
第二天一早，粥还是热的，棔坐在窗边看书，脸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尊”应峤端着粥碗，犹豫了一下“您昨晚是咳嗽了吗？”
棔翻书的手顿了顿“有吗？你听错了罢”
应峤没再说话，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ta眼睛有点酸
ta开始注意更多事，比如棔每次递给ta粥碗的时候，指尖会先试一下碗壁的温度；比如棔给ta布置的功课永远比ta能力上限高出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好是踮起脚就能够到的距离；比如棔记得ta爱吃甜糕、记得曲苓爱吃咸食，每次从厨房带点心回来，从来不会给ta们分错
应峤不知道这算什么，师尊对ta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不是挂在嘴边的，是藏在每一件小事里的，可ta想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对ta这么好
应峤只是一个丧父母又流浪的孩子，曲苓也是被卜辞尘捡来的孩子，宗门里捡来的孩子多了，棔对谁都好，可对ta和曲苓的好，又和对别人不一样
有一天，应峤实在忍不住了，趁棔在院子里打坐，悄悄溜进棔的屋子
ta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想多了解师尊一点，棔很少说自己的事，关于过去、关于来历、关于那些伤疤，一个字都不提，应峤只听说师尊是卜辞尘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其余的，一概不知
棔的屋子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住过人，桌上摆着应峤送的那面铜镜，旁边是一摞书，整整齐齐，衣柜里叠着几件衣裳，全是深色——黛绿、墨蓝等，没有一件浅的，衣柜最底下，压着一只木匣
应峤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
匣子里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梅胎不祥”，字迹潦草，墨水洇开，像是写了之后又被揉过，展平了又折起来，如此反复
应峤认不全那几个字，但ta认得“不祥”，ta在爹爹教ta认字的书上见过，“祥”是吉利的意思，“不祥”就是...不吉利
应峤捧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很沉，沉得像一块铁，ta想起棔经过水缸时偏头的样子，想起棔从不在人前解开的领口，想起师尊那张好看的脸，想起师尊温和的笑，想起师尊蹲在ta面前时伸出的那只干净的手
“师尊最好看，不许不照”
应峤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可ta不知道，师尊活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对ta说过这句话
ta把纸条放回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摆好，合上盖子，放回衣柜最底层
ta走出棔的屋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院子里，棔还在打坐，背脊挺得笔直，晨光落在ta肩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应峤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眼前起雾
ta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抱着木梳睡觉，想起那把梳子是ta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那师尊呢？师尊有没有什么“过去”可以抱着，那张纸条吗？可纸条上写的是“不祥”，像是被命运抛弃的孩子
应峤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木梳，ta想了想，从梳子上拆下一缕红色的穗子——那是娘亲系上去的，已经褪了色，但还能看出红来
ta把那缕穗子编成一个小小的平安结，编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一根线头还冒在外面，但ta已经很认真了，ta的手笨，不如爹爹会编蚱蜢，但这是ta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
那天晚上，棔回到屋里，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压在铜镜下面，平安结旁边，是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师尊平安吉祥”
棔拿起那个平安结，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编得真的很丑，线头没藏好，结也打得不紧，轻轻一拉就会散开，可棔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好似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ta把平安结系在自己的剑穗上，正好贴在白玉笛的笛穗旁边，一红一白，在夜风里轻轻晃
那一晚，应峤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ta竖起耳朵听了很久，才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是从棔屋里传来的，很轻很轻，像是有人捂住了嘴，却还是漏出一两声
应峤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编结系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