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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过有信 各有何改 ...

  •   夕阳将坠时,棔御风而归

      远远便听见孩童尖利的吵闹,从山脚石阶那边传来,ta原本没在意,小孩子吵闹而已,兴许不过一会儿就又重回旧好

      但那声音里有个词钻进了耳朵——“野种”

      棔脚步顿了顿,改了方向

      青石阶下,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中间那个跪在地上的,穿着『玉榕宗』的门生服,背影像极了应峤

      “你爹娘是大坏蛋!你是没人要的野种!”

      应峤死死掐着说这话的孩子的衣领,棔从未见过ta这副模样——眼底猩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浑身都在发抖

      “啪!”

      不知谁推搡间,有什么东西从应峤怀中跌落

      木梳落在石阶上,裂成三截

      棔瞳孔骤缩

      那是应峤从不离身的东西,八岁那年,ta蜷缩在榕树下哭泣时,怀里抱着的就是这把梳子,洗净后便用棔给的那块素白帕子包好,日日贴身藏着

      棔抬手,一道极轻的灵力震开

      那群孩子只觉得一阵风刮过,再回神时,那个打架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而ta们自己莫名其妙地退了十几步,面面相觑之后,一哄而散

      应峤跪在原地,徒劳地拼凑那三截碎木,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拼不上

      棔走到ta面前,蹲下来“为什么打架?”

      应峤没有抬头,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锣“ta们说我是...孤儿,没人要的野种”

      棔没接话

      应峤忽然抬起头,眼眶红透,眼底有水光打转“师尊,我爹娘...真是坏人吗?”

      棔的喉结动了动,看着应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想要被否定的渴望,ta知道应峤在等什么——等ta说“不是”、等ta说“ta们只是普通人”、等一个让应峤可以继续心安理得的答案

      可棔说不出口,应峤的父母确实修习禁术,天道示警,证据确凿,ta亲手杀的,ta比谁都清楚

      沉默持续了很久

      棔闭了闭眼,站起身“回去面壁思过”

      棔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若总因旁人几句话就失控,迟早会害死自己”

      没有摸头、没有安慰,棔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ta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应峤还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

      棔攥紧了袖中的手,继续往前走,ta不敢回头

      应峤跪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ta听见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眼泪砸在碎裂的木梳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ta不知道为什么师尊不抱ta了,明明以前ta哭的时候师尊都会抱ta、会揉ta的头发、会说“没事的”,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ta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明明还是夏末,晚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ta想起爹娘死的那天,躲在柜子里时也是这样冷,那时候ta以为是因为怕,可现在ta知道了——不是怕,是知道自己要被丢下了

      ta把碎木拢进掌心,一片一片,硌得掌心生疼

      疼一点好,疼一点,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

      门被轻轻推开,月光跟着溜进来一点,很快又被挡在门外

      应峤蜷在床上,脸朝着墙,ta没有睡着——从回来到现在,ta一直在等,等师尊来,或者不来,ta也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个

      脚步声很轻,停在床边,然后是一只微凉的手,落在ta垂在身侧的手上

      应峤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那只手托起ta的手,指尖在ta打架时磨破的指节上轻轻拂过,然后是一阵温和的暖意,从伤口渗进去,痒痒的——是灵力在疗伤

      师尊在给ta疗伤

      应峤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只手处理完伤口,又替ta把被角掖好,被子盖到下巴处,暖意一点一点裹住ta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阿峤”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学会藏住锋芒啊”

      脚步声远去,门又轻轻合上

      应峤终于睁开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ta脸上,ta抬手摸了摸被疗愈过的指节——已经不疼了,皮肤光洁如初

      ta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棔没有不要ta,棔只是...有不能说的事

      应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棔亲手缝的,里面填的是安神的药草,闻起来像师尊身上的味道

      ta忽然不那么冷了

      翌日清晨

      棔在院中浇花,药草们一夜之间被照顾得很好,叶片上的露珠还没干透,ta正弯腰查看一株草的长势,忽然被一双手从背后抱住

      “师尊!”应峤的脑袋抵在ta后背上,蹭来蹭去,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精神头足得很“我反省好了!”

      棔被ta蹭得站不稳,手里浇水的水瓢晃了晃,洒出几滴水“...知道了,你先放开”

      “不放!”应峤抱得更紧

      棔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应峤忽然从ta背上滑下来,绕到ta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打滚

      “师尊您是不是嫌我打架给您丢人了——”
      “...”
      “是不是觉得我笨手笨脚——”
      “起来”棔无奈地伸手去拉ta

      应峤不起来,ta坐在地上,仰着脸看棔,忽然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师尊...”应峤的声音软下去,带着哭腔“您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黑曜石似的瞳仁里倒映着棔的影子,睫毛上挂着的不知道是刚才打滚沾的露水还是别的什么,亮晶晶的

      棔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ta蹲下身来,伸出大拇指和中指,捏到一起

      “哒”一声,轻轻弹在应峤额头上

      “唔!”应峤捂住额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亮了“师尊!”

      “再闹”棔板着脸,但眼底有笑意“就让阿苓带你去修炼,一天不许休息”

      应峤眨了眨眼,忽然扑上去抱住ta的脖子“师尊最好了!”

      棔被ta撞得往后仰了仰,伸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应峤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行了,不许再撒泼打滚了,地上凉,容易感冒”

      应峤使劲点头,把脸埋在ta肩窝里蹭了蹭,这才松开手,站稳脚跟时还顺手抹了把脸,把泪痕擦掉,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师尊,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吃您做的!”
      “那去摘菜”
      “好!”

      应峤蹦蹦跳跳地往菜圃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冲棔挥了挥手“师尊快点来啊!”

      棔看着ta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包碎木,是ta昨晚趁应峤睡着之后,从地上捡回来的,裂成三截的木梳,每一片都收在帕子里,叠得整整齐齐

      ta本想修好再还回去,可那孩子今日一个字都没提,像是忘了,又像是故意不提

      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夜ta将碎木拼了一整晚,一片一片地试,裂口对不齐,缺了一块小小的角,怎么也找不到,天快亮的时候,ta才把那几片碎木收进帕子,揣进怀里

      早饭的时候,棔把帕子包着的碎木放在桌上,推到ta面前

      应峤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包东西,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你的梳子”棔说

      “我...我知道”

      “缺了一块,找不到了”棔的声音很轻“你自己收着,等以后找到了,再拼”

      应峤沉默了很久,粥的热气模糊了ta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师尊”ta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您是不是...也觉得我爹娘是坏人?”

      棔的手指收紧了

      “那些孩子说,我爹娘是魔修,是坏人”应峤的声音很平静“说『玉榕宗』是替天行道,说我是...余孽之子”

      “阿峤”棔打断ta

      应峤抬起头,棔看见ta的眼睛——没有哭,只是红了,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棔听见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一个蹲在榕树底下、怀里抱着一把梳子、浑身都是伤、眼里有泪的小孩”

      应峤的睫毛颤了颤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徒弟”棔说“这一点,和你爹娘是谁,没有关系”

      窗外有鸟雀在叫,晨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照着那包碎木,也照着两碗渐渐凉了的粥

      应峤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粥凉透了,ta才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师尊”
      “嗯”
      “那把梳子...您能先帮我收着吗?”

      棔抬眸看ta

      应峤没有抬头,声音很小“我怕我自己收着,会忍不住想着以前的事,我还小,想多了会做噩梦,等以后我长大了、不怕了,您再还我...可以嘛?”

      棔看着ta,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包碎木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好”ta说

      应峤终于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儿羞怯,一点儿如释重负,还有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撒娇又像耍赖的意味

      “那您可不许弄丢了”
      “不会的”

      后来应峤才知道,那天ta抱着师尊又哭又闹的时候,曲苓其实早就回来了,但ta就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应峤问ta为什么不进来

      曲苓说“你哭成那样,我才懒得看”

      应峤想了想“那下次我哭的时候提前告诉你,你躲远点”

      曲苓一巴掌拍在ta后脑勺上“滚”

      应峤捂着后脑勺跑了,跑的时候还在笑

      曲苓看着ta的背影,也笑了“臭小子!”

      ………………

      那把梳子后来一直没再修

      棔把碎木收在贴身的帕子里,帕子是素白的,角落绣着一朵银线梅花,裂开的三片木头躺在帕子中央,像三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安安静静地硌着ta的心口

      应峤没再提过那把梳子,ta照常练剑、照常读书、照常跟在棔身后叽叽喳喳说些有的没的,只是偶尔,棔在夜里翻书时会想——那个孩子是真的不想再要了,还是不敢再要了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应峤个子慢慢长高、声音慢慢不再那么稚嫩、握剑的手不再颤抖,ta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在棔面前笑得很用力、学会了在曲苓面前闹得很没边、学会了在那些窃窃私语的同门面前装聋作哑

      唯独没学会的,是怎么把那句“师尊,我爹娘到底是不是坏人”再问一遍

      因为ta知道,棔不会回答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得不到答案,就再也问不出第二遍了

      棔也没再提过那把梳子,ta只是每天早晨起床时,会习惯性地摸一下胸口——那个位置,隔着衣料、隔着帕子、隔着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裂痕,有一点微微的凉,像一片永远化不开的雪

      后来棔偶尔会想,如果那天ta没去交接林区、如果那道白光没有出现、如果一切只是照旧——ta和应峤会不会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答,一个假装忘了、一个假装没忘

      但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那道白光来的时候,棔正在批公文,笔尖落在纸上,墨迹还没来得及晕开,天地就白了,不是日光的白、不是月光的白,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没有温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从中间撕开的白

      然后是寂静

      很长很长的寂静,长到棔以为自己聋了

      白光散去的时候,一切如旧,窗外还是那片天,桌上还是那盏茶,笔尖的墨迹已经干了,在纸上凝成一个不完整的字

      棔低头看那个字,忽然发现——ta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写什么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忘记了什么,而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无声地,放在了原本空着的地方

      像是有人在ta不知道的时候,往ta的人生里悄悄地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

      棔说不清那是什么,ta只是从那一天起,偶尔会觉得——有人在看ta

      不是恶意的那种看、不是审视的那种看,是远远的、安静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注视,棔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那道白光之后,应峤昏睡了一天半,醒来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棔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就像河面上波澜不惊,河底却已经换了流向

      应峤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师尊,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棔问“什么梦?”

      应峤沉默了很久,久到棔以为ta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记不太清了”

      棔没有追问,ta向来如此,别人不想说的,ta从不勉强,只是那天夜里,ta坐在窗前,把那包碎木从怀里取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裂痕还在,帕子已经洗得发白,梅花纹的银线褪了色,但轮廓依稀可辨

      棔忽然想起应峤八岁时说的那句话——“等以后我长大了、不怕了,您再还我”

      ta想,那个孩子可能永远都不会“不怕”了

      而棔不知道的是,在距离『玉榕宗』不远的地方,在那个叫做『回荣屿』的、ta从前应该从未听说过的宗门里,有一个陌生的人,正站在药田中央,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串青玉珠

      那个人穿着浅青色的长袍,衣摆沾着泥,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门生没有区别

      但棔后来想起那一幕的时候,总觉得——那天的风,吹得不太对

      不是风的方向不对、不是风的大小不对,是风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普通的花草香,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棔当时没有在意,ta只是站在交接林区的古榕树下,等应峤来

      初见SZ过后的第三日,棔比平时早到了两刻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起早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ta只是站在那棵榕树下、看着山道转弯的地方,看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只有晨风卷起落叶,在青石阶上打着旋

      棔收回视线,转身朝应峤来的方向走去,衣袂被风吹起,拂过树干上那块颜色黯淡的树皮

      ta不知道的是,在ta转身的同一时刻,药田里的SZ直起了腰,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晨雾中露出深浅不一的绿色

      SZ看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继续侍弄脚下的灵植

      手上的泥还没干,袖口又湿了一片,和任何一个普通门生,一模一样

      日子继续过着

      棔照常教剑、照常批公文、照常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起身,在窗边坐一会儿,等第一缕光照进来

      应峤照常练剑、照常读书、照常在棔面前笑得很用力、在曲苓面前闹得很没边

      曲苓照常翻白眼、照常对调皮的应峤说“滚”、照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自己攒的零用钱分成两份,一份塞进应峤的枕下,一份塞进棔的抽屉

      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变

      只是从那道白光之后,棔偶尔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扇门,门上刻着梅花,ta站在门前,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要不要推开

      每次快要碰到门板的时候,ta就会醒来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胸口那包碎木硌得生疼

      棔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闭上眼睛,等天亮

      而在距离ta不远的地方,在那片ta从未踏足过的药田里,有一个人,也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句合适的话、等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出现的答案

      山风从两宗之间穿过,吹过古榕、吹过药田、吹过所有正在生长和正在枯萎的东西

      风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ta只是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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