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愿诺》Starlight_0413

12、夕照如常 稚已成长

　　那些年，日子过得慢

　　药草一茬一茬地收、剑招一式一式地练，檐下的风铃响了又静，静了又响

　　应峤从八岁长到十一岁，个子没蹿多少，话倒是一天天多了起来，从前只敢在棔转身时偷瞄的眼睛，如今敢对视一瞬了；从前闷在嗓子眼里的那声“师尊”，如今叫得轻快又自然

　　曲苓还是那个曲苓，嘴上不饶人，手底下的剑却越来越沉，沉到棔偶尔看ta练功，会在心里感叹“这孩子的根骨，到底是没辜负当初那一挑”

　　棔不说，但都看在眼里

　　盛夏，练剑场边的老榕树洒下大片浓荫

　　应峤刚练完一套基础的剑诀，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着白皙的额角，正拿袖子擦脸，一抬头便对上曲苓审视的目光

　　曲苓抱着剑倚在树干上，丹凤眼上下打量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长得倒是白净”

　　应峤动作一顿

　　“但是——”曲苓拖长了音，嘴角挑起几分痞气“跟师尊比，还差着亿——点点”，那“亿”字咬得又重又长，说完还扬了扬下巴，一副“我说了算”的神情

　　应峤抿了抿唇，没应声，只默默收了木剑，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脸

　　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衣领，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穿着『玉榕宗』统一发放的淡蓝门生服，腰间束着墨黑腰带，越发衬得腰身纤细

　　曲苓盯着那背影看了半晌，莫名有些烦躁，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凭什么这小子越长越好看？

　　但最终还是收回视线，低头摆弄自己剑穗上松了的结扣，ta想“罢了罢了，没什么可比的，哼，我们各练各的”

　　三年后，应峤十四，曲苓十七

　　应峤仍没曲苓高——曲苓已长到棔肩头的位置、应峤只到曲苓鼻尖

　　但应峤确实越长越漂亮，不是英俊，是漂亮，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得透光，尤其那双眼睛，黑曜石似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依赖

　　某日课后，曲苓又盯着应峤看了半天，末了“啧”一声“有点姿色”

　　应峤正整理书册，闻言抬头，眼神清澈

　　“但还是比不上师尊半点！”曲苓抢在ta开口前补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赶紧扭身走了

　　应峤站在原地眨了眨眼“ta又犯什么毛病？”

　　改变发生在某个黄昏

　　那日棔正在院中晾晒药草——自从捡回应峤，ta再没穿过浅色衣裳，常年一身黛青或墨蓝，夕阳将ta的身影拉得很长，弯腰时，长发从肩头滑落

　　应峤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然后，第一次主动走了过去

　　棔正端起一筐晒干的草药，转身险些撞上ta，“阿峤？”语气微讶

　　应峤没说话，只抬头看ta，十四岁少年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怯意、有依赖、有某种小心翼翼试探着的东西

　　四目相对，几息之后，应峤先移开了视线，耳朵尖有点红，但ta没像从前那样躲开，而是站在原地，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你今日那套剑诀，第三式收势的时候手腕晃了一下，明日练的时候多多注意”棔的语气很平常

　　应峤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弟子记住了”

　　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ta说，声音不大“阿峤敢看人了？”棔忽然笑了

　　应峤的脸霎时红透，慌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抬起眼皮偷瞄“师、师尊...”，笑着的棔很夺目

　　“嗯”棔应得很轻，伸手揉了揉ta的发顶

　　………………

　　一日剑术课后，曲苓跟着棔回小院

　　棔一手牵着应峤，这个习惯从应峤八岁保持至今，哪怕孩子已经十四岁了，ta还是会下意识去牵，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曲苓的发顶“回家吃饭”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在青石路上叠在一处

　　到家后，棔去生火做饭，ta厨艺甚好，尤其擅长药膳，总能把苦涩的草药熬成鲜美的羹汤

　　应峤坐在堂屋的矮凳上，ta想再被夸，就像昨日那样笑着说“阿峤敢看人了”

　　可师尊在灶间忙碌，没空理ta，于是应峤的视线，落在了屋里另一个活人身上

　　曲苓正在擦剑，擦得极认真，剑身映出ta英气的眉眼，擦着擦着，ta察觉到一道视线——黏糊糊的，一直盯着ta，起初ta忍了忍，但那道视线越来越明显，最后简直像实质一般贴在ta背上

　　曲苓终于忍不住，“啪”一声将剑拍在桌上“你小子，一直盯着我作甚？”

　　应峤眨了眨眼，不吭声

　　“看上我了？”曲苓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

　　灶间传来棔的笑声“阿苓别闹，看给我们小师弟弄的，脸都红了”

　　确实，应峤的耳尖已红透了，可ta抿了抿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呵”

　　曲苓一愣“你‘呵’什么？”

　　应峤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看上你？”ta顿了顿，又道“呵”

　　那声“呵”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曲苓呆愣三息，随即炸了

　　“应峤！你找死！有种别跑！”ta抄起刚擦好、尚未拔鞘的长剑，拔腿便追

　　应峤反应极快，像只受惊的兔儿般窜了出去“略略略——”

　　“你给我站住！！”
　　“我又不傻！就不！”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追逐起来，应峤身形灵活，总在曲苓即将抓住ta时堪堪避开，曲苓气得牙痒，下手便也没了轻重

　　“哐当！”茶桌被撞歪了，茶盏滚落在地

　　“啪！”蒲团被踢飞，砸在窗棂上

　　棔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握着汤勺“别摔着了！”

　　应峤回头瞥了眼穷追不舍的曲苓，眼珠一转，忽然掉头冲向棔“师尊！”

　　棔尚未反应过来，怀里便撞进一个温热的身体，应峤手脚并用地抱住ta的腰，把脸埋在ta胸前——这个动作从小做到大，熟练得很，哪怕如今已长大了

　　曲苓气喘吁吁追到跟前，剑鞘指着应峤“应峤！有种你下来！”

　　应峤不仅不下，还往上爬了爬、抱得更紧，声音闷闷的“我没种！”

　　“你——”曲苓气得跺脚“师尊！快把ta放下来！”

　　棔无奈地低头“阿峤？”

　　应峤摇头，发顶蹭着棔的下巴“不要”

　　“你看，小师弟不愿下来”棔看向曲苓，眼里藏着笑意“那...师尊替你罚ta？”

　　“师尊...”应峤立刻抬头，眼睛湿漉漉的，露出棔最受不了的那种神情

　　“咳，或者——”棔换了个语气，板起脸来“你们好好相处，瞧瞧，屋子都乱成什么样了”

　　ta几乎从未动过气，但一旦板起脸，两个孩子便都怕了

　　曲苓立刻站直“是弟子莽撞！这便收拾！”说完瞪向应峤“应峤，给我下来收拾！”

　　应峤慢吞吞地从棔身上滑下来“哦，但你不许打我”

　　“凭什么？！”
　　“因为你打疼了我会哭”
　　“那我还哭呢！”

　　应峤瞥了曲苓一眼，嘴角又浮起那抹极淡的弧度“你？”ta顿了顿“呵”

　　“你！！！”

　　眼看战火又要燃起，棔一记手刀轻轻拍在应峤后脑

　　“啪”的一声，极清脆

　　应峤捂住脑袋，茫然抬头“啊......师尊？”

　　“会瞧人了，就开始‘呵呵’了？”棔看着ta，眼神认真“有没有规矩？再这般没大没小，为师还打你”

　　应峤低下头“弟子知错”

　　“跟谁说？”

　　“...曲苓，对不住”

　　“称呼呢？没大没小的”棔这回是铁了心要治ta这毛病

　　曲苓立刻接话，得意洋洋“是啊，没吃饱啊？听不见！”

　　应峤抿了抿唇，声音更小了几分：“曲...师、师姐...对不住嘛，而且饭本就没吃到呢”

　　“你——”曲苓被噎住，最后哼了一声“哼，我才不与你计较”

　　“那你还——”

　　“咳咳”棔清了清嗓子“还收拾不收拾？若不收拾，你们便去玩罢，为师自己来”

　　“收拾！自然收拾！”两人异口同声

　　曲苓已弯腰去扶桌子“师尊，您还是歇着罢！”

　　“哪有大人歇着、小孩子干活的理？”棔失笑“一道来吧”

　　三人一齐动手，不多时便将屋子恢复了原状，收拾停当时，饭菜的香气已从灶间飘了出来

　　应峤蹭到棔身边，扯了扯ta的衣袖“师尊，待会儿用饭...弟子能坐您旁边么？”

　　“我也要！”曲苓立刻举手

　　棔看着这两个一左一右拽着ta衣袖的孩子，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你们俩啊”ta笑着摇头“都坐我旁边，不许斗嘴了，叫旁人听见，可要笑话你们”

　　“知道啦...”两人乖乖应声，又互相瞪了一眼，同时别开脸

　　棔转身回灶间盛汤，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散

　　窗外暮色四合，小院里飘着药膳的香气，堂屋烛火温暖

　　………………

　　那之后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大变化

　　应峤还是那个对外怯生生的应峤，只是偶尔敢抬头看人了

　　曲苓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曲苓，剑术一日比一日精进，又从不在人前显摆

　　棔还是那个温柔的棔，生火、晒药、教徒弟，日子平淡又充实

　　偶尔卜辞尘会溜达过来蹭饭，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汤一边点评“嗯，这火候可以，比上次有进益，棔儿，你这厨艺快赶上为师了”

　　“师父”棔给ta添汤“您上回来还说这汤火候过了”

　　“有么？”卜辞尘装糊涂“为师年岁大了，记不太清也是常有的事”

　　曲苓在旁边小声嘀咕“您记不清的事儿可多了”

　　“小苓儿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弟子说这汤真好喝！”

　　应峤低头喝汤，嘴角弯了

　　卜辞尘眯着眼看ta“小小峤儿，你笑什么？”

　　应峤立刻收了笑意“没笑，而且弟子岁数不小了”

　　“老夫分明瞧见了”

　　“您瞧错了”

　　“嘶嘿——”卜辞尘一拍桌子“棔儿，你这徒弟学坏了！都会顶嘴了！”

　　棔不紧不慢地给应峤夹菜“跟师父您学的”

　　“逆徒！！！”

　　曲苓笑得险些把汤喷出来，应峤也笑了，这回没藏着

　　棔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哪怕ta心里藏着那些不能说的事，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

　　有一回棔下山办事，回来时给两人各带了一包糖，曲苓那包是桂花味的、应峤那包是蜜饯味的

　　应峤接过来道了谢，转头便把糖收进抽屉里，一颗未动

　　曲苓当时没在意，过了几日ta去应峤屋里借剑谱，无意间拉开那抽屉，发现那包糖还好端端放着，一颗不少

　　“你不爱吃？”ta问

　　应峤正趴在窗边看书，闻言回头“尚可”

　　“那怎的不吃？”

　　应峤没答，又把头转回去看书了

　　曲苓觉得莫名其妙，也没再追问

　　又过了几日，棔在院里晒药草，忽然“哎呀”一声，说忘了买新茶

　　应峤正帮着翻药，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簸箕便往外走

　　“阿峤？去哪儿？”

　　“山下”应峤头也不回“买茶”

　　棔愣了一下，想喊住ta，应峤却已跑没影了

　　两个时辰后，应峤气喘吁吁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包新茶，还有一包蜜饯味的糖

　　“茶”ta把茶递给棔，喘着气说

　　棔接过来，看着ta满头大汗的模样，有些心疼“急什么，明日再买也不迟”

　　应峤没接话，只把另一包糖往袖子里塞了塞

　　棔瞧见了，问“又买糖了？上回那包吃完了？”

　　应峤动作一顿，小声说“没吃完”

　　“那怎么又买？”

　　应峤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棔看着ta，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不是爱吃糖，ta是怕棔给的糖吃完了，就没了

　　“阿峤”棔伸手将ta拉过来，揉了揉ta的发顶“那包糖慢慢吃，吃完了还有，师尊往后常给你买”

　　应峤低着头，耳尖红红的，闷闷地“嗯”了一声

　　后来曲苓知道了这事，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就这？你跑那么远买茶、买糖，就为了这个？”

　　应峤理直气壮“师尊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完”

　　“那你自己买的就能随便吃完了？”

　　应峤想了想“我自己买的，可以分给师尊吃”

　　曲苓转头就走

　　应峤补了一句“你要是喜欢也可以给你吃的”

　　曲苓摇了摇头“不了不了，我不大爱吃甜味的，吃多了腻”，走了两步又回头，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糖，塞进应峤手里“喏，给你”

　　应峤捧着那包糖，看着ta的背影，跑了两步追上去，把那包糖又塞回ta手里，顺便把自己新买的也分了ta几块

　　“你得留着，师尊买的，不能糟践”

　　曲苓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眼已经跑远的应峤，嘴角抽了抽“行吧”

　　………………

　　宗门一年一度的武比，曲苓抽到的对手是内门一位颇有名气的师兄，那师兄比曲苓高两届，剑法扎实，去年武比进了前八，抽签结果出来时，旁边有人小声说“曲苓这回悬了”

　　曲苓听见了，没吭声，只把剑抱在怀里，靠在树边打盹

　　应峤蹲在ta旁边，小声问“不紧张？”

　　曲苓眼都没睁“紧张什么？”

　　“ta去年进了前八”

　　“哦”曲苓打了个哈欠“那我今年进前四便是”

　　应峤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蹲在旁边继续看抽签结果

　　轮到曲苓上场时，日头正烈，ta拎着剑往台上一站，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似的，那位师兄抱拳行礼，ta也抱拳回礼，动作敷衍得惹了台下笑出声

　　比试开始，剑光一闪

　　没人看清曲苓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位师兄的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全场静了一瞬

　　曲苓收剑，冲那位师兄又抱了抱拳，仍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承让”

　　那位师兄愣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远处那把剑，脸色复杂

　　台下哗然
　　“这就完了？我都没看清！”
　　“ta怎么出的剑？！”

　　曲苓跳下台，应峤迎上去，表情也有几分懵“你...你何时练的这招？”

　　曲苓瞥ta一眼“练了有些时候了”

　　“怎么没见你使过？”

　　“又没机会使”曲苓将剑往肩上一扛，边走边说“平日那些小打小闹，哪值得我拔剑”

　　应峤跟在ta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今日呢？值得么？”

　　曲苓脚步一顿，回头看ta

　　应峤站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看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曲苓忽然笑了，伸手弹了ta额头一下“值得，毕竟ta去年进了前八，好歹尊重一下对手”

　　应峤捂着额头，由衷道“帅”

　　后来棔知道了这事，晚膳时多看了曲苓好几眼

　　曲苓被ta看得发毛“师尊，您老瞧弟子作甚？”

　　棔笑了笑，没说话，只往ta碗里夹了最大的一块肉

　　曲苓低头看着那块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埋头用饭，耳尖悄悄红了

　　应峤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谁也没听清

　　棔转头看应峤“说什么？”

　　应峤抿了抿唇“没...”

　　棔没再问，但也给ta夹了一块肉

　　应峤愣了一下，抬眼看棔

　　棔已经转回去继续吃饭了，语气很平常“吃饭，别东张西望”

　　应峤低头，把那块肉扒进嘴里，嚼了两下，耳朵也红了

　　曲苓瞥ta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当曲苓吃完了那块肉，又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师尊”

　　“嗯”

　　“弟子的剑，是不是太快了？”

　　棔想了想“快不是坏事，但你今日那一下，后招没收住，若对手没被震飞，你右手便是空的了”

　　曲苓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弟子记住了”

　　应峤扒着饭，忽然插了一句“ta那一剑，台下没人看清”
　　曲苓瞥ta“你看清了？”
　　应峤摇头“没有”
　　“那你插什么嘴？”
　　“我夸你呢”应峤理直气壮
　　曲苓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点
　　棔放下汤碗，看了两人一眼“今日轮到谁洗碗了？”
　　“弟子”应峤举手
　　“你去罢，阿苓去把今日武比的剑招默一遍，明日拿给我看”
　　“是，师尊”两人一齐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