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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左一右 护腕掩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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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苓的剑在宗门里渐渐有了名声
不是什么“天才少年百年难遇”之类的大话——『玉榕宗』不缺天才,卜辞尘年轻时一人挑了南疆三座魔窟、棔十一岁就能面不改色地执行清剿任务
目前的曲苓算不得什么惊才绝艳,当然,也不排除ta可能并没有完全把自己的剑术展现给世人看
ta的剑很快,快到同辈之中很少有人能接住ta五招,棔看过ta练剑,看完只说了一句“挺好的”,然后又补了一句“稍快了点,再稳些更好”
曲苓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回去练了三个月,第四个月的时候,棔终于改了口说了“嗯”字
就一个字,曲苓高兴了半天
那几年里,三人就这么过着,棔在前面走,两个徒弟跟在后面,一左一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而棔的白发也随着时间流逝添了几根
卜辞尘每次来蹭饭都要念叨“棔儿,你才多大,就有白头发了?你看看为师,三百多岁的人了,头发还黑着呢”
棔给ta倒茶“山下栉工(类似现代的理发师)的水平颇高”
卜辞尘转移话题“两个小的不省心吧?早跟你说了,收徒弟这事收一个就够操心的了”
曲苓在旁边小声说“师祖,我给您添什么乱了?您对我这般不满”
卜辞尘瞪ta“诶诶小苓儿,我可没这个意思,再说你添的乱还少啦?上回把我养的锦鲤喂撑了的是不是你?”
曲苓缩了缩脖子“那不是...怕ta们饿着嘛”
“嚯?你把一整包鱼食全倒进去,那是喂鱼还是灌汤?”卜辞尘一甩袖子,转头又看向应峤“还有你,别躲,昨儿个把我炼了三天的丹炉掀了的是谁?”
应峤干笑两声“卜爷,咳...卜老宗主,那不是因为炉子冒黑烟,我以为要炸了嘛...”
“炸什么炸!那是丹成前的回气烟!”卜辞尘扶额,长叹一声“两个小的,一个赛一个不省心”
曲苓和应峤同步低头,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明显在忍笑
棔淡淡扫了两人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两人立刻收住笑意,连连诚恳道歉“师祖我们错了!”“卜宗主我们再也不敢了!”
卜辞尘挥了挥手,语气倒没真恼“罢了罢了,搞得跟我欺负你们似的...唉,你们省心点,别给我徒儿添麻烦啊”
应峤和曲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棔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开口“师父放心,ta俩平日还是蛮乖的,就是有时候皮一点”
卜辞尘笑而不语
………………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有些东西沉下去了,有些东西浮上来
应峤十四岁那年,有一回在交接林区遇见了『回荣屿』的门生
那人生得偏高挑,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袍子,腕间缠着一串烟青色的玉珠,站在古榕树下,像是在等什么
应峤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那人也看了ta一眼,然后笑了笑,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应峤回来跟棔提起这事,棔正在院里晒药草,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什么样的人?”棔问
“穿青色袍子,手上戴着一串珠子”应峤想了想“烟青色的,像是玉的”
棔没说话,把手里那株药草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翻了好几下才放下
“...怎么了师尊?”应峤问
“没什么”棔说“交接林区人来人往,遇见旁宗的门生不稀奇”
应峤“哦”了一声,没再问,蹲下来帮棔翻药草
棔看了ta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之后,应峤又在交接林区遇见过那人几次,每次都是远远看见,那人站在古榕树下,或者坐在树根上看书,偶尔抬起头来,朝应峤的方向望一眼,应峤没去搭话,那人也没走过来
只是有一次,应峤练完剑坐在树下歇息,那人从树下经过,忽然停下来,看了ta一会儿,应峤抬头,四目相对,那人的眼神很安静,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
“你经常来这里?”那人问
应峤点头
那人又问“在等人?”
应峤摇头
那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应峤看着那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后来ta跟曲苓提起这事,曲苓正在擦剑,头都没抬“交接林区那么大,你管人家干什么”
应峤想想也是,便没再多想
棔不知道这些事,或者说,ta知道,但没问,ta只是在那之后,去交接林区的次数多了些,有时候应峤在树下看书,抬头发觉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在等ta,又像只是路过
“师尊?”应峤喊了一声
棔抬眼看过来,点点头,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翻开书,安安静静地看
应峤也低下头继续看书,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师徒两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闷
ta现在还不太懂那些眼神里的东西,ta只知道师尊有时候会望着远方发呆、曲苓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踢石子、ta自己有时候会梦见一片白茫茫的光,和光里一个模糊的、看不清楚的身影
梦醒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应峤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棔填的安神药草,闻起来让人安心,ta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ta还是那个跟在棔身后、被曲苓追着打的普通少年,会为棔多看了自己一眼而高兴半天、会因为把糖留给师尊而暗自得意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直到很多年后,应峤才明白,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藏着ta这一生最好的时光,只是明白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此刻的夕阳正暖,药草正香,棔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说“阿苓别偷吃”
曲苓说“没有”
应峤坐在门槛上,笑得合不拢嘴
………………
棔有一双手,生得极好,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冬日里落了霜的竹枝
握笛时指尖轻按,姿态从容如抚琴;洒扫时袖口微挽,腕骨的线条在日光下清晰分明,像一笔勾勒到恰到好处的工笔画
应峤小时候最喜欢这双手,被牵着,便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被揉着头发,便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喜欢自己
ta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师尊的手很暖,大到能把ta整个拳头都包进去
ta曾经偷偷比过自己的手放在师尊掌心里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小叶子,ta以为会一直这样小下去,小到永远可以被那只手包住
后来ta长大了,手也大了,再放进去,不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株长成了的、有了根茎的植物,棔还是会牵ta,但不再是包住,只是握着,四指搭在ta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扣住ta的虎口,力道不轻不重,和从前一样
可棔自己不喜欢这双手,ta很少在人前露出手腕,袖口总是放得长长的,垂到指节,像一道不肯拉开的帘子,只有干活时才会挽起来——晒药、浇花、揉面,等一切干完立刻放下去,动作快得像在遮掩什么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曲苓起初没在意,ta这人性子就是偏大大咧咧的,有时连自己的剑穗散了都能系反,哪会注意师尊的袖子长了短了
但日子久了,便觉出不对,棔穿衣裳,永远选袖口最严实的那件
暑天里旁的门生都换了短打,ta依旧长袖垂垂,衣袂飘飘,好看是好看,热也是真的热
曲苓有一回忍不住问“师尊,您不怕热吗?”
棔正低头翻药草,闻言笑了笑“心静自然凉”
曲苓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后来有一次,棔在院里晒药,袖子挽着,手腕露在外面,曲苓在旁边练剑,一边练一边偷偷瞄,ta不是存心要窥探什么,只是心里那个疑影儿搁久了,总想找个答案,剑光起落之间,ta的目光一次一次掠过那双晒在日光下的手腕,终于,有一瞬看清了
那手腕上,有几道极淡的痕迹,早已经好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纹路的方向、疤痕的走向,便知道那不是练剑留下的
曲苓的剑顿了一拍
棔抬头看ta“怎么了?”,声音平平的,眼神也平平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没、没什么”曲苓赶紧收剑,装作专心练习的样子,可ta的心乱了,那几个动作练了十几遍,还是没练对
晚上吃饭的时候,ta凑到应峤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见过师尊手腕上的...那个吗?”
应峤的筷子停在半空中,ta没问“哪个”,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弄的啊?”
应峤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桌面,桌上有一碟咸菜,一碗粥,粥上飘着几丝热气,在烛光里袅袅地散
ta沉默了许久,久到曲苓以为ta没听见,才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问过,师尊没答”
曲苓看着应峤的睫毛垂着,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合上了翅膀
曲苓忽然觉得不该问,便没再说什么,伸手拿起应峤搁下的筷子,塞回ta手里“吃饭”
ta说的语气和棔一模一样,应峤愣了一瞬,才端起碗继续喝粥
又过了几天,棔在院里浇花,曲苓忽然跑过来,往ta手里塞了一截东西,转身就走
棔低头一看,是一对护腕,黛青色的,布料柔软,针脚细密,看得出缝的人很用心,但也能看出不是惯常做针线的手——有几处走线不太直,收口的地方多缝了一道,像是怕不结实,又补了一圈
棔愣了愣,喊ta“阿苓,这是?”
曲苓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听见喊声停下来,但没回头,只侧了半边脸过来,夕阳把ta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护腕”曲苓的语气若无其事“我自己做的,练剑的时候戴着,免得袖子碍事”说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不戴也行,师尊怎么舒服怎么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棔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腕,翻过来,内侧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不太整齐,一看就是初学者绣的,花瓣的大小都不一样,有一瓣还绣歪了
但棔看了很久,久到院里的药草被风吹倒了一排,ta才回过神来,把护腕戴上,大小正好
那天晚上,应峤在棔屋里送新抄的药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师尊手腕上,那对黛青色的护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衬着棔白皙的手腕,像雪地里卧着两片青瓦
“师尊,这是...”
“阿苓送的”棔抬手给ta看“好看么?”
应峤盯着那对护腕看了很久,ta不说话的工夫,棔也不催,只坐在灯下,把护腕取下来,又戴上,像是在习惯手腕上多了一层布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应峤才点了点头,说“好看”,声音闷闷的
第二天,棔在枕头边发现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打开,里面是一对护腕,墨蓝色的,比曲苓那对颜色深一些,布料也更厚实些,摸起来沉甸甸的,内侧同样绣着梅花,针脚比曲苓那对还要歪——那梅花的形状,说是一朵云也行、说是一团棉花也行,要不是知道应峤绣的是什么,棔大概要猜上好一会儿
ta看了半晌,拿着护腕去找应峤,应峤正坐在廊下看书,脊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耳朵尖却慢慢染了一层绯色
“是我绣的”ta说,声音不大“不太好看,徒弟尽力了”
棔站在ta面前,低头看着ta
应峤被ta看得不自在,书页半天没翻,手指攥着纸边,指节泛白“您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喜欢”棔打断ta,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应峤抬起头,对上ta的眼睛
棔笑了笑,应峤这才看清,棔已经把护腕戴上了,一左一右,一边黛青、一边墨蓝,颜色不搭,布料的厚薄也不一样,梅花一朵像样一朵不像样
棔把手伸出来,在日光下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手背那面
“这样好看么?”ta自问自答“挺好看的”
应峤看着那两只明显不搭的护腕,忽然鼻子一酸,低下头,把书举高了些,挡住自己的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棔伸手,隔着书页,揉了揉ta的头发,书页沙沙地响,像风吹过竹林
后来曲苓看见棔手上的护腕,愣了好一会儿
那时棔正在灶间切菜,袖子挽着,一左一右,两只护腕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曲苓蹲在灶膛前添柴,抬头时瞥见了,手里的柴棍掉在地上“师尊,您这...”
“阿峤送的”棔手上刀没停,头也没抬“好看么?”
曲苓盯着那两只护腕,沉默了,黛青色那只,梅花绣得虽然不算好,但至少看得出是梅花,墨蓝色那朵花,如果那能叫花的话——圆滚滚的、胖乎乎的,像一只刚吃饱的蚕,ta盯着那只蚕,或者叫花,盯了很久,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挺好的”
曲苓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柴棍,塞进灶膛,火光照着ta的脸,映出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天晚上吃饭,曲苓和应峤各自埋头,谁也不看谁,棔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左边的正使劲扒饭,右边的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棔放下筷子,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落在两个脑袋上“好了,好好吃饭罢”
两个脑袋被按着,各自僵了一瞬,然后乖乖开始扒饭,谁也不抬头,但两个人都知道,师尊在笑
后来那对护腕棔戴了很久,黛青色的那只,边角磨毛了,线头冒出来几根;墨蓝色的那只,梅花被洗得褪了色,从深蓝变成了浅灰,圆滚滚的轮廓还在,像一朵开了就不肯谢的花
有人问过ta“棔师兄,您这护腕怎么两只不一样?”
棔低头看了看,笑了笑,没回答
那人以为ta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棔只是笑着摇摇头,把手拢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袖子很长,垂到指节,和从前一样,但那对护腕,ta一直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