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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人同檐 愿轻如息 ...

  •   山下集市逢五开市,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棔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但曲苓不知从哪儿听说这回集市上来了个江南西路的铸剑师,缠了ta三天,从“师尊”喊到“师尊最好”,又从“师尊最好”喊到“师尊要是带我去我就一个月不跟应峤吵架”

      应峤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认真地说“你上次也这么说,回来就吵了三天”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曲苓说不上来,便瞪ta,应峤不怕ta瞪,低下头继续看书

      棔被闹得没法,叹了口气,答应了

      曲苓欢呼一声,跑回屋换衣裳

      应峤愣了一下,抬头看棔“师尊,我也去吗?”

      棔看了ta一眼“你想去吗?”

      应峤想了想,点了点头

      棔便没再说什么,把桌上晾好的药草收了,回屋换了件出门的衣裳

      集市在山下镇子里,走路约莫半个时辰,曲苓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应峤跟在中间,腰间的剑穗被风吹得歪了也没注意

      棔走在最后,远远看着两个徒弟一前一后的背影,袖着手,步子不急不慢

      “师尊,快些啦!”曲苓回头喊

      棔应了一声,但步子也没有变得很快,ta走山路走了很久,从来不急,可能是觉得该到的总会到,急也没什么用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侧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油炸的香气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曲苓一进街口就盯上了那个江南西路来的铸剑师的摊子,对方满脸络腮胡,带着峡江口音的官话,面前摆着几把剑,样式和荆湖北路?一带的不太一样,剑身窄而直,寒光凛凛

      曲苓蹲在摊子前看了半天,拿起来掂了掂,问了价钱,又放下了

      棔站在后面,没过去也没问,ta知道曲苓只是看看,曲苓对自己的剑爱惜得很,不会轻易换掉

      一旁的应峤被糖葫芦吸引了

      那是个插满竹签的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阳光下像一串串玛瑙,ta站在草靶子前,看了又看,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荷包,又缩回去了

      ta也不缺这几个钱,棔每月给的零用ta都没怎么花,攒了一小袋了,但ta就是站在那里,看了又看,没有开口

      棔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应峤站在糖葫芦摊子前,眼睛亮晶晶的,手在袖子里伸进去又缩出来,像一只想偷鱼又不敢的猫

      “想吃?”棔问

      应峤摇头

      棔看了ta一眼,没再问,走过去跟那卖糖葫芦的妇人说了句什么,妇人笑了笑,从草靶子上抽了两串,一串递给ta,一串递给了追过来的曲苓

      曲苓愣住了,转头看棔“诶?师...额,我没说要吃啊”

      “想吃的话就拿着”

      曲苓没再推,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

      应峤握着自己那串,低着头,耳尖红红的,咬了一小口,糖壳碎了,山楂的酸在舌尖化开,ta抿了抿嘴,又咬了一口

      棔在旁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清茶,ta出门不买什么东西,该买的卜辞尘云游回来会带,不该买的ta也没兴趣,ta只是来看着这两个孩子的

      集市上人多,快到午时,人越来越多,肩碰肩、脚挨脚

      应峤被人群挤了一下,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抬头时发现曲苓已经挤到前面去了,棔也不在视线里了,ta站在原地,攥着那根还剩半串糖葫芦的竹签,四下望了望——到处是人,都是不认识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应峤没慌,这些年过去已经不那么容易慌了,ta只是往路边靠了靠,站到一个卖布摊子的旁边,等待着棔,因为ta知道棔会回来找ta们的

      等棔找过来的时候,应峤正蹲在那卖布摊子的旁边,手上抓着一个泥人

      那泥人捏得不怎么好看,脸又圆又尖的,鼻子高矮不一,嘴巴歪到一边去了,身上穿的白袍涂成了青灰色,腰间别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白色细条——大概是笛子,泥人的头发被捏成了一坨,看不出是束发还是披散,反正整体看下来就是圆滚滚的一团泥巴

      “这是?”棔蹲下来问

      应峤被ta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手里的泥人差点掉地上,ta手忙脚乱地接住,往袖子里藏

      “没、没什么”

      棔没追问,ta站起身,把手伸给应峤,应峤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进ta掌心里,那只手还是和从前一样,四指搭在ta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扣住ta的虎口

      “走吧,你师姐不知道钻哪儿去了”棔说

      应峤被ta牵着走,走两步,忽然小声说“师尊”

      “嗯?”

      “那个泥人...是照着您捏的”

      棔脚步顿了顿,低头看ta,应峤没抬头,但耳尖红得像熟透的虾,“捏得不好”ta说,声音更小了“您...”

      “给我看看”

      应峤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把那个泥人掏出来,摊在掌心里

      棔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泥人的脸、眉、眼、唇、衣,最让ta关注的是那身白袍被涂成了青灰色,大概是颜料不够了,袍角还没涂完,留着一片土黄

      “确实不大像”棔说

      应峤低下头

      “但挺好看的啊”棔作势要把泥人收进自己袖中“我可以收着吗?”

      应峤猛地抬头,对上ta的眼睛“您、您喜欢就好”

      棔转过身,牵着ta往前走,开启寻曲苓之路

      后来曲苓在回去的路上知道了泥人的事,非要看,棔从袖中取出来递给ta

      曲苓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这...这哪里像师尊了?分明是个发面馒头罢!”

      应峤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抢“我捏的时候颜料不够了——”

      “那眼睛呢?师尊的眼睛哪是这样的?”

      “我!我手笨”应峤的声音越说越小

      曲苓笑够了,把泥人小心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认真道“嗯...还是有几分神韵,你看这个嘴角,师尊训人前都刻意抿成这样”

      应峤一愣,脸色刚缓了些

      曲苓又补了一句“就是脸圆了三圈”

      应峤耳根都烧起来,一把抢过泥人攥进手心

      棔在旁边静静看着,伸手把泥人从应峤指缝间轻轻抽出来,应峤使劲拽着不松

      “别抢,我很喜欢”棔开口,声音不重

      曲苓偷偷看了应峤一眼,见ta低着头不吭声,便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其、其实挺可爱的,嗯对,就...哎呀反正师尊说ta很喜欢嘛,师尊很少说这种话的,你、你就给师尊罢”

      应峤微微抬头,眼里有点雾,但攥着泥人的手指松了松

      曲苓偏了偏头,摸摸鼻子“诶这,我,啊...哎呀你看,这、这风吹的挺不错的啊,挺好啊是罢?”

      应峤没忍住笑了一声“确实,风太大了,都把你吹结巴了”

      “啧”

      三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ta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叠在一起

      走了一段路,曲苓忽然小声说“师尊,那个铸剑师的剑...其实挺好看的”

      棔没回头“想要?”

      曲苓沉默了一会儿“不想要,弟子的剑还能用”

      棔“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应峤走在最边上,偷偷看了棔一眼,夕阳正好落在棔的侧脸上,把ta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应峤心里忽然很安静,像一潭水,没有风、没有涟漪

      ta想起那个泥人、想起师尊说“挺好看的”、想起师尊把泥人收进袖中

      那个泥人长得那个样子,师尊不仅不嫌弃,还把ta收进了袖子里

      应峤低下头,嘴角止不住地上翘

      ………………

      棔病得毫无征兆

      前一日还好好的,晒药、浇花、做饭,一切如常

      第二天早上应峤起来,灶间的粥是冷的——师尊没做,这在棔身上从未发生过,应峤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向棔的卧房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ta推开,看见棔和衣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上覆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湿帕子

      “师尊?”应峤的声音有些发紧

      棔睁开眼睛,看了ta一眼,那眼神有些涣散,像没睡醒,又像醒了却被什么绊住了脚,没能完全走出来

      “没事”棔说,声音哑得不像ta“风寒,躺一躺就好”

      应峤不信,棔从来不病,连咳嗽都极少,ta伸手探了探棔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ta心里一沉,ta没说什么,转身出去,重新生火,熬了一锅粥

      粥熬到一半,曲苓从练剑场跑回来,衣裳有些乱,剑穗歪在一边,脸上是少见的惊慌

      “师尊病了?”ta喘着气问,显然是听说了什么

      应峤点了点头,把粥搅了搅,盛了一碗,端过去,曲苓跟在ta后面,走两步,又折回去把剑放下,再跟上来

      棔被两人扶起来靠着床头,强撑着喝了几口粥,便摇头不喝了,应峤端着碗,看着碗里剩了大半的粥,没说话

      曲苓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忽然转身出去,翻箱倒柜找药,棔的药柜ta不太熟,翻得叮叮当当响,应峤听见ta打碎了一个瓷罐,然后是一声低低的懊恼

      棔也听见了,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力气

      应峤把碗搁在桌上,去了灶间,把棔常熬的那副驱寒方子找出来——ta记性好,棔配过什么药、各用多少,ta都记得,抓药、煎药,一通忙活

      端回来的时候,曲苓已经把棔额上的帕子换过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棔常看的书,假装在读,眼睛却一直往棔脸上瞟

      棔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沉,手露在被褥外面,曲苓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ta的手塞回被褥里

      应峤在床边坐下,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先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才伸手去扶棔

      棔被ta扶起来,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药,没有推辞,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之后皱了皱眉——药苦,应峤没放甘草

      应峤接过空碗,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剥开糖纸,递过去,棔看了看那块糖,又看了看应峤,接过糖,放进嘴里

      “谁教你往药里不放甘草的?”棔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多了些

      应峤没接话

      曲苓在旁边插嘴“ta故意的,想让你觉得苦,下次就不敢病了”

      应峤瞥ta一眼“我没有”
      “你就是”
      “我不是”
      “你就是”

      棔靠在床头,看着两个徒弟互相瞪眼,嘴角动了动,这次终于笑了出来,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搓手时呵了一口热气,转眼就散了,但手确确实实地热了一瞬

      后来棔睡着了,应峤把碗收了,曲苓把被褥掖好,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卧房,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曲苓先开口“你晚上睡哪儿?”

      “我睡堂屋”应峤说“师尊夜里要是咳嗽了,我听得见”

      曲苓想了想“那我睡灶间,师尊要是渴了,我烧水快”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争执,各自去抱了自己的被褥,应峤在堂屋的长凳上铺了薄褥,躺下去,凳子太短,ta的腿伸在外面,曲苓路过的时候踢了ta的脚一下

      “收一下,绊人”
      “没地方收啊”
      “那你蜷着睡”
      “你躺这儿蜷一个试试”

      曲苓没接话,去灶间铺被褥

      夜半,棔果然又发烧了,应峤先听见的——ta根本没睡实,堂屋和棔的卧房只隔一堵墙,棔翻身的动静ta便醒了,ta快步走进去,伸手探眉心,烫的

      曲苓听到堂屋的走动声时也醒了,端着一盆凉水跑进来,肩上搭着一条干布,两人一个拧帕子,一个换帕子,没人说话,只有水盆里的水轻轻晃荡的声音

      棔在半梦半醒之间,被额上的凉意激得皱了皱眉,ta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应峤凑近了听,听见的是一句含混的、几乎不成字音的话

      不像是对ta们说的,因为那声音太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里,什么也没留下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棔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呼吸渐稳,眉心舒展,沉沉睡去

      曲苓端着水盆出去倒了

      应峤把帕子从棔额上取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ta的指尖

      ta把棔的手放回被褥里,坐在床边,没有走,曲苓倒完水回来,站在门口,看见应峤坐在床边的背影,没有出声,也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灶间了

      第二天早上,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茧,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密不透风

      床头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旁边是一碟咸菜,一碗药,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不许说苦”

      棔认出那是应峤的字,ta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正好,药的后面藏着一块蜜饯,这次连糖纸都剥好了,白生生的糖块搁在小碟子里,旁边是曲苓的字迹,就一个字“吃”

      棔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笑了笑,把糖放进嘴里,端起药碗,一气喝了

      那天棔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门生们来探望,都被曲苓挡在了院外,说“师尊无碍,诸位请回”,ta站在院门口,抱剑而立,面色淡淡,来一个挡一个

      应峤在屋里陪棔坐着,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探一探棔的额温,棔被ta探了四五回,终于开口“我没那么金贵”

      应峤把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探了一下

      棔没再说什么

      到了傍晚,棔退了烧,起来在院里走了一圈,曲苓在灶间熬粥,应峤在旁边坐着择菜,棔走过ta们身边,伸手在两个脑袋上各按了一下

      “今天辛苦你们了”

      曲苓没抬头,耳朵尖红了

      应峤择菜的手顿了顿,低下头,闷闷地说“您别再病了,病了很难受的”

      棔笑了笑,站在暮色里,看着檐下那盏还没点亮的灯笼,心里想:有两个徒弟,好像也不算太差

      后来卜辞尘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专程跑来一趟,进门就嚷嚷“棔儿?我听说你病了,还病入膏肓了?”

      棔正坐在院里喝茶,闻言抬头“没死”

      “没死就好”卜辞尘一屁股坐在ta对面,端起应峤给棔准备的茶碗就喝了一口

      曲苓在旁边偷偷翻了个白眼,应峤给棔重新倒了一碗茶

      卜辞尘喝完茶,看了看院里晒的药草,又看了看两个在灶间忙活的孩子,忽然压低声音“那两个小的照顾你的?”

      棔点了点头

      卜辞尘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挺好的,那我先走了”

      卜辞尘走得干脆利落,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棔,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棔知道ta想说什么,卜辞尘想说“你总算不是一个人了”,但ta没说,棔也没问

      ………………

      那年除夕,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棔从早上就开始忙,杀鸡、洗菜、揉面,袖子挽着,露出那两只颜色不一的护腕

      曲苓想帮忙,被棔赶出去了“明明都是刃,不知为何阿苓剑法那么厉害,可切起土豆来——差得一个天一个地”

      曲苓不服,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切的确实不如意,便不吭声了,蹲在灶膛前添柴

      应峤在堂屋擦桌抹凳,把平时堆得有些乱的案几归置整齐,又把棔那些晒干的药草分门别类重新装了一回,装完了发现时间还早,便去院门口贴了对联

      对联是棔写的,墨迹未干,应峤举着看了半天,贴的时候贴歪了一点,又揭下来重贴,贴完了退后几步看了看,还是歪的,ta想“算了,歪就歪吧”

      年夜饭摆了一桌,菜不多,四菜一汤,但每一样都是棔亲手做的,曲苓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个字“香”

      棔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是卜辞尘上回带来的桂花酿,ta举起杯子,看了看两个徒弟,想了想,说“又一年了”

      曲苓端起自己的茶碗,应峤也端起来,三只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檐下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那是应峤第一次喝酒,棔只是在给ta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把酒壶和茶壶弄混了,倒了一小口在ta碗里,应峤不知道,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被人捏了一把

      曲苓在旁边笑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你喝的是酒!”

      应峤低头看自己碗里,那点浅黄色的液体还在碗底晃荡,ta抿了抿嘴,尝到一股甜中带辣的味道,在舌尖烧了一下,又散开了

      棔把酒壶换到另一边,给应峤重新倒了茶,没有笑,眼里有一点点歉意

      饭吃到一半,曲苓忽然说要去放炮仗,ta从屋里翻出前几天从集市上买的那些零零碎碎,还有一挂不长但经典的红鞭炮

      应峤跟在曲苓后面出了院门,站在雪地里看ta摆弄

      曲苓蹲在地上,把一点燃就可以窜上天的炮仗插进雪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半天才吹着,凑上去一点,引线嗤嗤地响了一下,没着,又吹,又点,还是没着

      “这什么东西,受潮了吧?”曲苓把起火(现代的窜天猴)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再点,引线终于着了,嗖的一声,一道火光窜上半空,在夜色里炸开一朵不太响的花

      曲苓仰头看着,拍了拍手上的雪“还行,没白买”

      应峤站在旁边,缩着脖子,手笼在袖子里,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亮,ta没有放,只是看着

      曲苓放完了那几根起火,又放了可以在地上乱转的炮仗

      一个钻到了应峤脚边,吓得应峤往后跳了一步,曲苓哈哈大笑,应峤瞪了ta一眼

      棔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两个徒弟在雪地里闹,ta没有喊ta们回来喝汤,就那么站着,等ta们闹够了自己回来

      曲苓放完最后一个炮仗,拍了拍手,走回来,看见棔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师尊,您站多久了?”

      棔把汤递给ta“刚出来”,也没说错,不久前回去又重新热了一下汤,现在刚出来

      曲苓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偷偷看了棔一眼,棔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还没来得及化,ta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汤

      应峤也走回来,棔把另一碗递给ta,ta双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把冻得发红的鼻尖暖了一下

      三人回到屋里,烛火暖黄,桌上杯盘狼藉,曲苓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眯起来了,应峤把碗筷收了,去灶间洗碗,哗啦啦的水声从那边传过来

      棔拨了拨灯芯,火光亮了一些,ta看了一眼曲苓——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酿的痕迹,棔把曲苓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拿过来,轻轻盖在曲苓身上

      应峤从灶间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棔看了ta一眼,示意ta坐

      应峤在棔旁边坐下,抱膝蜷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的雪好像下得大了些,沙沙的声响隔着窗纸传进来

      “师尊”应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一起过吗?”棔看了ta一眼,应峤没有看ta,目光落在窗外,烛光把ta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是罢”棔说

      应峤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后年呢?”

      棔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落在应峤的发顶上,没有揉,就那么放着,掌心的温度隔着头皮传下去,像一盏不太亮但始终燃着的灯

      应峤没有再问,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在那只手的重量里慢慢沉下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灯芯哔剥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棔把灯芯再拨暗一些,收回手,看了一眼盖着外衫沉睡的曲苓,又看了一眼蜷在椅子里闭着眼睛的应峤,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些凉了

      ta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些模糊的光影,听着雪落的声音,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什么都没想明白,后来ta也闭上了眼睛

      曲苓是第一个醒的,ta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外衫,堂屋里安静得出奇,棔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着,呼吸轻缓,应峤蜷在旁边,睡得正沉

      曲苓坐直了,把外衫拿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站起来,转身顺脚踢了踢应峤

      应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曲苓站在面前,指了指门口,小声说道“出去看雪”

      应峤揉了揉眼睛,一脸懵却还是跟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像撒了盐

      曲苓站在廊下,仰头看月亮,应峤站在ta旁边,打了个哈欠

      “你说”曲苓忽然开口“师尊许的什么愿?”

      应峤想了想“师尊又不信这个”

      “守岁的时候许愿,跟信不信没关系”曲苓说“就是个念想罢”

      应峤没接话,ta低头看廊檐上积的那层薄雪,用脚尖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可能是希望我们好好的”

      曲苓看了应峤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ta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曲苓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太小,应峤没听清“什么?”

      曲苓摇头“没什么”

      堂屋里,棔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ta听见廊下两个孩子的低语,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ta静静看着头顶那盏还亮着的灯笼,烛火在纸罩里轻轻晃着,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棔想起应峤问的那句话,ta没有回答,因为ta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定会再来的,雪会停、人会散、灯笼里的烛火也会灭,但此刻ta还没有灭

      棔闭上眼睛,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把刚才没有许的愿,在心里默默许了一遍

      至于,棔到底许了什么愿望,应峤问过,曲苓也问过,但棔都没有答

      被问得急了,便笑了笑说“说了就不灵了”

      曲苓不信,觉得师尊在敷衍;应峤也不信,但ta没再追问

      曲苓猜“希望我们剑法精进”,ta觉得师尊这个人是顶没意思的,除夕守岁、中秋赏月,天底下所有节日在ta眼里都和寻常日子没什么分别,若非要许一个愿,大约也是和修炼或者ta们有关的,譬如“阿苓的剑再稳些”“阿峤的胆子再大些”之类

      应峤猜的和曲苓不一样,但ta说不上来,ta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夜,师尊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应峤不知道那算不算愿望,但ta觉得,如果师尊真有什么愿,大概就是那样的——说不出口的,轻得像叹息的,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谁也够不着

      其实棔许的愿,和ta们都猜的不一样

      那天夜里,曲苓和应峤在廊下看雪,棔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灯芯哔剥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ta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两个字

      不是“平安”、不是“长久”、也不是任何一个人名,是一个ta自己都快忘了的词——“算了”

      算了,这一生欠的债还不了、犯的错改不了、撒的谎圆不了,那些不该杀的人已经杀了、那些不该留的人已经留了、那把碎梳子缝缝补补已经拼不回去

      ta知道,所以算了,别求原谅、别求圆满、别求“一切还来得及”,因为来不及了,从一开始就来不及了

      ta只是想把这几年过完,看着应峤逐渐向好的长大、看着曲苓在剑法上越来越出息,看着ta们一左一右走在自己身后,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然后该还的还、该报的报、该散的散,ta不求这些,也不配求这些,只是...想把粥再熬稠一点、把药再晒干一点

      这就是棔的愿,轻得像叹息,说不出口,许了就忘

      但ta确确实实地,在那年除夕的晚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窗外雪落无声,廊下两个孩子还在看明月

      棔睁开眼睛,灯芯又跳了一下,ta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很苦,和ta这些年过的日子是一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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