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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假善之身 白衣不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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棔带着应峤走进宗主殿时,卜辞尘正在擦拭一把古剑,剑身幽蓝,映着晨光,刃上有细密的云纹流转——这便是『玉榕宗』的镇宗之剑,据说已有千年历史,历代只传宗主
“师父”棔行礼
应峤躲在棔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那把剑,剑身上的云纹像水波一般在流动,蓝光映在卜辞尘的白眉上,将ta衬得不像凡间之人
“喜欢?”卜辞尘抬头,看了应峤一眼
应峤点头,又摇头,ta不懂剑,只是觉得好看
卜辞尘笑了笑,把剑搁回架上“日后你师尊也会有的”,ta看了棔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等为师传给ta的时候”
棔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应峤不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ta只是觉得,卜辞尘看棔的眼神,和看那把剑的眼神很像——都是“迟早要交出去”的东西
后来那把剑确实传给了棔,在所有人都不在了以后,只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时的卜辞尘,声音难得温和“过来,让我瞧瞧这小孩”
棔轻轻推了推应峤的后背
应峤犹豫片刻,慢慢走上前,ta走得很小心,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幼兽
卜辞尘放下剑,蹲下身,视线与应峤齐平,那双已看尽三百余年风雨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难得的柔软
“几岁了?”卜辞尘问
“...八岁”应峤小声回答,声音还有些抖
“八岁啊”卜辞尘笑了笑,伸手揉了揉ta的头发——和揉棔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怕不怕我?”
应峤先是摇头,想了想又点头,最后又摇头
卜辞尘笑出声来“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不怕,但是...有点紧张”应峤老实说
“诚实的孩子”卜辞尘站起身,从案几上拿起一盒点心“来,尝尝,你师尊小时候也爱吃这个”
应峤接过糕点,ta没有否认这个“师尊”的称呼,也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向棔
棔轻轻点头,应峤这才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下去,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ta眼睛亮了亮,又咬了一大口
卜辞尘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灵根确实纯净”ta转头对棔说“跟你当年一样好”
棔垂眸“徒儿当年不过是侥幸...”
“不是侥幸”卜辞尘打断ta“是你够拼”
是的,够拼
棔还记得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握剑,木剑比ta还高,ta得双手才能勉强举起,卜辞尘说“挥一千下”,ta就当真挥了一千下——哪怕手臂肿了三天,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
九岁那年,宗门武比,ta抽到的对手是个十二岁的师兄,比ta高了整整一头,所有人都觉得棔会输,连卜辞尘都说“尽力就好”,但ta没输
棔用自己偷偷学会的技能,生生把对手耗到力竭,最后那一剑刺出去时,ta自己也站不稳了,和师兄一起摔下了擂台
醒来时,卜辞尘坐在床边,眼里有ta从未见过的赞许“做得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卜辞尘的亲传弟子了”
那天棔少见地落了泪,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终于得到了认可,因为ta终于证明了自己“有用”
从宗主殿出来后,应峤明显放松了许多,ta牵着棔的手,小步小步地跟着,时不时抬头看看棔的侧脸
“师尊”应峤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位老爷爷,是你师父吗?”
棔没有纠正“老爷爷”这个称呼,很坚定地说道“是”
“ta看起来...好厉害”
棔低头看应峤“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师尊很厉害,所以教出师尊的人,一定更厉害吧”应峤的逻辑简单而直接
棔脚步顿了顿——师尊,厉害吗?明明ta从未在应峤面前展示过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碗粥吧,小孩子很容易被微不足道的善意产生好感、很容易就觉得眼前的人是“好人”
但棔很清楚,卜辞尘对ta的“好”,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九岁那年,ta偷听见师父和其他长老的谈话“辞尘,你收的那个小崽子,听说根骨不错?”
“尚可”卜辞尘的声音很平淡“至少比你们那几个不成器的强”
“嘿,那是,不过...ta那块胎记,你真不介意?那可是‘梅胎’,不祥之兆啊”
短暂沉默后,卜辞尘说“管ta祥不祥,能成器就行”
那一刻,躲在廊柱后的棔,第一次明白了“价值”的含义,原来ta之所以能被捡回来、能被收为亲传弟子、能被喜欢,都是因为——ta有价值
如果ta像山下那些普通孩子一样,根骨平凡、资质平庸,那么当年那场雪,就会是ta的终点
所以ta必须有用,必须比所有人都努力、都拼命、都强大,只有这样,ta才能继续留在卜辞尘身边,继续被喜欢、重用着
………………
夜晚降临
棔脱下外袍,里衣的领口拉开,露出锁骨上方那片白色与粉红相间的胎记——形状像一朵盛开的梅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ta生来就有的印记,也是ta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原因
卜辞尘当年在雪地里捡到ta时,婴儿的襁褓里塞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梅胎不祥”
后来卜辞尘告诉棔,在某些古老部族里,锁骨生梅胎被视为“灾星降世”,会给家族带来厄运
所以棔就被扔了,扔在腊月最冷的那场雪里,如果不是卜辞尘路过,ta早就冻死了
棔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胎记,触感微温,然后ta重新穿好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如墨,夜风带来竹叶沙沙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钟鸣——是巡夜门生在报时,一切都那么宁静,仿佛前几天的杀戮从未发生
可棔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掉了,就像ta袖子上的血迹,虽然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但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温热的触感
应峤爹娘的最后一声喘息,是棔亲手终结的,不是因为ta想杀人,而是因为任务要求
『玉榕宗』接到天道示警,说有一对魔修夫妇掌握了某种干涉天道的禁术,若放任不管,将导致苍生大劫,所以全宗出动,执行清剿
棔忽然想起应峤娘亲临死前那个笑容,还有应峤爹爹死前那悲悯的眼神
当时ta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如今ta明白了,后悔的不是杀了ta们,而是留下了那个孩子
因为留下应峤,就意味着要日复一日地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睛、面对那个毫无保留地信任ta的孩子、面对那份纯粹到让人心疼的“喜欢”
而ta,是个骗子,一个杀了应峤爹娘却装作好人的骗子
“对不起”棔不知第几次对着月光轻声说,声音里满是苦涩
但对不起有什么用呢?该杀的还是杀了、该骗的还在骗、该隐瞒的永远不能说出来
这就是ta的命,从ta被抛弃在雪地里的那天起,就注定的命
但如果自己真的要下地狱,而地狱里有应峤这孩子,那ta愿意去,因为这是ta欠应峤的
欠应峤一个完整的家、欠ta一对爱ta的父母、欠ta一个没有血腥味的童年
所以棔决定——必须对应峤好,用余生对ta好,哪怕这份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
棔看着天边那轮明月,月光很亮,亮得刺眼,就像ta今天穿的那身白衣,ta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青色里衣——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明天起,ta不会再穿白色了,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敢
不敢让应峤想起那片染血的衣角、不敢面对那双清澈眼睛里可能出现的恨意、更不敢承认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恨的人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棔拢了拢衣襟,准备关窗时,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
ta悄声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应峤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棔走近些,才听清那几个破碎的字“娘...别走......爹...我怕...”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
棔站在榻边,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ta几乎喘不过气来,ta伸出手,想替应峤擦掉眼泪,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时停住了
ta有什么资格?ta才是那个让应峤失去爹娘的人、ta才是那个让应峤夜夜噩梦的人、ta才是那个最该被应峤恨的人
最终,棔还是收回了手,只是轻轻拉过被子,替应峤掖好被角,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