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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约立誓 恻隐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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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榕宗』主殿内,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棔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徒儿请罪”
ta身后不远处,应峤蜷在殿外的廊柱阴影里,小小的身子仍在发抖
卜辞尘看着棔,又看了看那片阴影,没有说话
“那对魔修夫妇,有个孩子”棔的声音很稳,却又很轻,像是怕被殿外的应峤听清“徒儿自作主张,把ta带回来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卜辞尘才开口“理由”
“师父”棔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孩子灵根纯净、根骨奇佳,若培养得当,将来必为宗门助力”
卜辞尘坐在上首,白眉下那双眼睛锐利如鹰,ta今年已过三百岁,须发皆白,但腰板依旧挺直,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武
棔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若是ta日后再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徒儿会亲自了结ta”
ta抬起头,直视师父的眼睛“徒儿心中满怀敬意,感念师父当年救命之恩与倾囊相授,若真出了事,徒儿愿以命相抵”
“啪——”卜辞尘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茶水溅了出来
“以命相抵?”卜辞尘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化成一声极长的叹息“棔儿,你知道为师最...不喜你什么吗?”
棔垂下眼睑“徒儿不知”
“就是你这副样子!”卜辞尘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总把命不当命!你这条命是为师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ta走回棔面前,俯身盯着徒弟的眼睛“那孩子...你也知道,留在身边意味着什么”
“知道”
卜辞尘盯着棔看了许久,忽然抬手,狠狠地揉了揉ta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棔做错事时那样,虽说棔做错的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可是让卜辞尘抓到可以重新揉搓徒弟的机会了
“罢了”卜辞尘终究还是妥协了,声音里满是无奈“人你留着,但有三条规矩”
棔屏住了呼吸
“第一,暂时不准告诉ta的身世,我猜那孩子兴许还不知道ta爹娘都干过些什么有悔苍生的事...对外就说,是在山下捡来的孤儿,宗门里的其他人,也尽量别让ta们知道得太细”
“第二,不准教ta任何特殊的秘术,若是教了...后果你也清楚”
“第三——”卜辞尘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手指几乎要点到棔的鼻尖“再敢说‘以命相抵’这种混账话,为师就先打断你的腿!听清楚了没有?!”
棔抿紧嘴唇,没有应声,这不是ta头一回听到这条规矩,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你——”卜辞尘气得想骂人,最终还是甩了甩袖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算料(了)算料(了),跟你说多少次都没用,出事了也没什么,为师还能摆平,我知道你本事大,但这种话少说——不对,别说!这是命令!”
棔依旧低着头,沉默以对
“你!唉......”卜辞尘换了个话题,语气缓了下来“吃饭了没?没有就留下来与为师一道吧...那小崽子爱吃甜糕吗?”
“谢师父”棔终于开口“但徒儿现在得单独去看看那孩子,ta怕生,我不太放心...”
“去吧去吧”卜辞尘挥挥手,眼里带着笑意“记得之后带来给为师瞧瞧,要是根骨真个不错,说不定还能收个正经徒弟”
棔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听见卜辞尘在身后低声自语“孽缘啊...都是孽缘...”
………………
偏殿是棔平日清修的地方,陈设简单干净
ta打了热水,想给应峤擦洗,可应峤死死抱着那把木梳,不肯松手
“先放下,洗完了再给你”棔耐心地劝
应峤摇头,眼神里满是警惕
棔没有再勉强,只用湿布轻轻擦拭孩子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擦干净了,棔才看清应峤的脸——圆润的轮廓,大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只是此刻红肿着,眼神里全是防备,很像小时候的自己,棔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ta起身去拿吃的,回来时却看见应峤已经蜷在榻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把梳子,眼角挂着新旧交叠的泪痕
棔轻轻拉过薄被给ta盖上,却在碰到应峤的手时,觉出一阵冰凉,犹豫片刻,ta伸手握住那只小手,缓缓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
应峤在睡梦中皱了皱眉,随后身子渐渐放松下来,棔坐在榻边,看着那张熟睡的脸,许久没有动
窗外月色清冷,棔忽然想起六年前,卜辞尘也曾这样坐在ta床边,在ta做噩梦时握住ta的手
“棔儿”卜辞尘那时说“这世间的善恶,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杀人,是为了救更多人;有些人救人,却可能害了更多人”
那时的棔听不懂,如今,ta好像懂了,却又宁愿自己不懂
ta伸出手,想碰碰应峤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住,指尖悬在离皮肤一寸的地方,终究缓缓收回
“对不起”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而在应峤的梦境中,那片血色从未褪去,ta看见爹爹倒下、看见娘亲胸口开出血色的花、看见白色衣袂翻飞、看见那道模糊的玉色反光,还有——一只伸向ta的手
那只手很暖,梦里,ta主动抓住了那只手
………………
醒来时,天已微亮
应峤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怀里那把沾血的木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素白的手帕,里头包着洗净的梳子
正是昨日那人给ta的那块帕子,角落里还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应峤攥紧帕子,坐起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棔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应峤醒了,脚步微微一顿
“醒了?”ta把粥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吧”
应峤没有动,只是盯着ta看
棔的声音有些干涩“饿了没有?我做了粥,吃一点吧,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应峤还是不说话
棔沉默片刻,转身要走
“你...叫、叫什么?”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棔回头,看见应峤坐在榻上,攥着那块帕子,眼睛红红地望着ta
“棔”ta轻声说“木字旁的‘棔’”
“棔...”应峤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我叫应峤”
“嗯,我知道了”
棔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把粥碗推近了些“先吃饭,吃完了我带你去见宗主...真正的见面”
应峤终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热气氤氲中,棔看见孩子的睫毛上又挂上了细小的水珠
ta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晨光正一点点漫过山峦
这个被ta亲手带入宗门的孩子、这个身负血仇却浑然不知的“余孽之子”、这个可能在未来某一天会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到那时,这只曾握住ta的小手,会不会变成刺向ta的利刃?
棔不知道,ta只知道,在看见那个孩子蜷缩在榕树下哭泣的那一刻,某些早已死寂的东西,又重新在心里活了过来
那是一种名为“恻隐”的情感,也是一种致命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