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铺路问心 输赢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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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峤坐在廊下，雪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上，间隔很长，慢得像是天也在等什么答案
廊柱的影子被斜阳拉得极长，横过应峤的膝头，又折上对面的墙，那道影子里灰尘缓缓浮动，一粒一粒的，在暮光里泛着浅金
应峤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意识到自己又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问”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数日，从汤泉那一面之后，应峤每一次看见棔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棵老梅树下拾花的身影、月光下侧过来的那张脸、梦里那些碎片似的画面，还有在汤泉雾气里棔看过来的目光，分明认得ta、分明像是隔了一整个前世在望ta
应峤相信那些梦境里的东西，可ta不敢开口去确认，因为万一那些画面只是自己拼凑出来的臆想呢？万一棔只是碰巧站在那棵梅树下，只是碰巧蹲下去拾了一朵花，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呢？
应峤怕自己一张口，那些藏在雾气底下、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东西就又沉回去了
怕问了，连眼下这点不躲不避的相处都保不住——棔现在不再避开ta了，偶尔遇见了会微微点头，目光会停一瞬再移开，那短短的一瞬里没有寒意、也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淡得几乎辨不出的柔软，像雪地深处埋着的一粒草籽，要凑得极近才能看出ta还在呼吸
应峤舍不得拿这一点去赌
雪水顺着瓦檐滴下来，在ta鞋尖前洇出一个圆圆的深色印子，又过一个滴水的间隙，另一个印子挨在旁边，两个圆渐渐融成一个
应峤看着那个水痕，忽然想——人和人之间的边界大概也是这样，一直挨着挨着，忽然某一天就分不清了，就融在一起了，可融了之后呢？是更牢固了，还是更脆弱了？ta也不知道
就这么在廊下坐了大半个时辰，天色从灰白转向铅青，冷意从石阶一层一层漫上来，渗进衣料里
应峤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低头看一眼，裤腿被雪水洇湿了一截，暗沉沉的贴着脚踝
ta往棔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还亮着，灯光昏昏的，隔着一院积雪看不真切
应峤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身体往一个方向去，心思还留在原地
回廊拐角处有人迎而来，抱着一摞书册，压得手臂微微往下坠，那人侧着身子让过一截低矮的横梁，抬头时恰好和应峤的目光撞上
有点眼熟，好像是几年前碰到的外门门生，早年一同出过几次任务，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挺在点子上
这会儿ta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袖口磨得起毛，帽檐上还沾着雪粒，看样子刚从藏经阁那边过来
“诶？”SZ站定了，上下看了应峤一眼，目光在应峤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在那截洇湿的裤腿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在这里站多久了？”
应峤摇了摇头“没站多久，就是——走了走神”
“走神走到这个时辰？”SZ的语气里没什么责备，只是陈述
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暮色填满，檐角的滴水和远处归鸟的翅膀声擦过这片沉默
SZ看了应峤半晌，忽然把怀里的书册换了个手，往廊柱上一靠，书册搁在膝头“你心里有事”
应峤没否认，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截湿了的裤腿还在往外渗寒气“...我想问一个人一些事”声音闷在衣领里，含含糊糊的
“那就问罢”
“说不出口”
SZ没立刻接话
天边的暮色又暗了一层，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两个人的面孔都笼在半明半暗里，风吹过来，檐角的雪簌簌落了几粒，碎在石阶上
“是...等待的那人？”SZ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等应峤的回复，继续说下去“让你这么为难，大概不是问不出口，是怕问出口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应峤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SZ说准了，是几年前ta扬言要等待的那人，那些想问的梦境碎片都像悬在半空的雪，看着静美，可落下去就会化，化了就什么都没了
应峤怕的正是这个——怕那些模糊的、朦胧的、隔着雾看不真切的东西，一旦问清楚，反而散了
“...ta可能有一些很久以前的记忆”应峤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了去
“我觉得ta记得，可我不敢确认，因为...万一ta不记得，那我的那些念想就全成我一个人的事了，其实我一个人的事不要紧，可我——我没办法再退回原处了”
应峤深呼一口气“你知道那种感觉么？原本远远看着也就看着了，日子也能过，可忽然有一天你发现那些远看着的东西，其实你曾经离得很近过，近到伸手就碰得到，那你就再也回不去那个‘远远看着’的位置了，你想走近，可又怕走近了发现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是你自己一头热”
应峤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段话颠三倒四的，可ta没有力气再整理一遍了，那些情绪盘在心底太久太久，说出来时就是这个样子——乱的、涩的、带着雪水的凉意
SZ安静地听着，风把ta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吹起来，又落回去，书册搁在膝头，封面上的字迹被暮色遮了大半
过了好一会儿，SZ才开口，声音很平，像是替人想了很久才拿出来“你们会下棋么？”
应峤愣了一下“...会一点，不精”
“会一点就够了”SZ的语气笃定，像是替人出过不少这样的主意“你去找ta下棋，棋局开始之前，先把话说在前头——输的人必须说真心话，不能编、不能躲，你定这个规矩的时候说得随意些，像是临时起意的，别让ta觉得你是有备而来”
应峤的眉心微微蹙起“但...”
“你可以先输几局”SZ微微侧过头来看ta，暮色里那双眼睛很静
“头几盘，你输得自然些，别太假，走几步臭棋、漏几个破绽，让ta觉得你不过尔尔，人一旦觉得对方棋力不如自己，就会放松警惕，下棋的时候话也会多起来，等你输过两三盘之后，再从边角找机会赢一盘，赢了之后别急着问正题——先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譬如‘你昨天去哪了’、‘晚饭吃的什么’，让人以为你只是赢了棋高兴，随口说说”
应峤安静地听着，雪地里有只麻雀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SZ继续道“等你赢到第三盘、第四盘，再慢慢往深了问，不要直直地扔出你最想问的那一句——要等，等到一盘棋下到最后、对方觉得自己快要赢又还没赢的那个瞬间，你落下一子把整盘棋封死，然后抬起头，看着ta的眼睛，把你真正想问的问出来，那时候对方还在输棋的怔忡里，心思没来得及收拢，你问的又是藏在那么后面的问题，绕了那么多弯、赢了那么多盘才到的一句，在那个气氛、那个时机，自然而然地，那一句答案就落地了”
SZ说完这一段，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廊下最后一点暮光也收尽了，灯笼不知道被谁点亮，暖黄的光荡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当然”SZ的声音在这一刻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掂量过才拿出来的“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一直这样站着、望着，等雪化、等春天来，有些事等一等，也许自己就浮上来了”SZ顿了顿
“可你等的是什么呢？是等那个人自己开口，还是等着等着，你自己就不再想问了？”
应峤被最后那句问住了，想要辩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风从回廊尽头灌过来，裹着雪的冷意和炊烟的暖，混在一起，像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应峤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着，指节泛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紧张的
“...下棋”应峤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尝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果子“可如果ta不肯下呢？”
“那就换一种”SZ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会这么问“人总有心防松动的时刻——夜深了、酒喝了、雨天困在屋里出不去，你只要等那个时刻来了，把棋子摆上去，问一句‘下盘棋么’，就行了”
“下棋不是目的，是你们之间隔了那么久、那么厚的东西，总得先铺一条路过去，棋子就是那个铺路的石子，一颗一颗落下去，路上的雾就散一点”
风又起了，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应峤的影子在雪地上摇了一下，又稳住
SZ把书册从膝头拿起来，重新抱回怀里，站直了身子，袖口上沾了一片枯叶，ta伸手弹掉了“以上只是我的拙见，要不要用，由你自己决定”
应峤抬头看着SZ，暮色已经彻底暗了，灯笼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侧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应峤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像是把一件很重的东西轻轻放下，放得不够稳
SZ像是看出来了，微微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有些话总要问出口的，不问就是揣着一块石头过一辈子，问了最坏也就是碎了，但碎了有时也比让余生在‘如果当初’里发霉强”
说完这段话，SZ便抱着书册转身往藏经阁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青灰的棉袍在雪地里渐渐融进夜色，衣摆擦过雪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翻过一页很薄很薄的书
应峤一个人站在原地，灯笼的暖光从身后照过来，把ta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淡淡的
远处棔院子里那扇窗还亮着，灯光昏昏的，在夜色里像一小块温热的琥珀
应峤看着那道光，在心底把“棋”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像在掌心摊开一粒陌生的种子，琢磨着该往哪里种
风又灌过来，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应峤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铺路问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