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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二锁雾梦 旧忆泉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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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两场未化,信写两封未寄,门前的足印两回折返,在空枝下二望成霜
雪不大,细碎的,一粒一粒往地上落,像是天在筛什么旧东西,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冷光从雪面上返上来,映得棔的侧脸淡淡的
ta伸手推开窗,冷气扑进来,窗台上那两封信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第一封写给曲苓,只写了“阿苓”两个字,后面空了一大片,再没写下去
第二封写给应峤,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最后剩一句“天冷了,加衣”,墨迹洇在纸面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圆
那行字终究没有寄出去,棔把两封信叠好,压在抽屉最底层、玉笛旁边
ta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在木面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再打开,终究没有
门前的雪地上,有几行脚印——清早有人来过,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黄昏又来了一次,在雪地里顿了很久,脚印深深嵌进去,像在雪地里写了什么,又被风抹平,最后那人还是走了
棔知道那是谁,ta在窗边看着那串脚印来,又看着那串脚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旧脚印一点点填平,可那个人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棔知道
只是ta们谁都还没有准备好推开那扇门
应峤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灰蒙蒙的,ta穿戴好,提着剑出了门
练剑是每日的功课,雷打不动,可这几日剑招越来越乱,明明该刺的地方偏了三分、明明该收的力道却放了出去
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应峤收剑站定,呼出一口白气,忽然觉得闷
汗黏在里衣上,贴着后背,湿漉漉的,痒得让人心浮
ta想起后山那个汤泉,去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去过,那天之后,ta梦见了好几次相同的场景——雾、水声、那朵梅花印记、还有棔转过来的脸
每次都停在棔说“出去”的那一句,然后ta就醒了,心跳得厉害,睁着眼看房梁到天明
应峤把剑送回屋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往外走,走到半路又开始犹豫,步子慢下来,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后山的路被雪盖住了,两旁的树枝压得低低的,偶尔有雪团从枝头落下,砸在肩上,碎成粉末
走到汤泉所在的那处凹谷入口时,应峤忽然停了
入口处有一棵老梅,前几日还没开,今日却冒了几朵花苞,红得极淡,藏在雪里几乎看不出来
应峤站在梅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花瓣上兜着一小窝雪,风一吹,雪粒簌簌地往下落,落在ta的眉睫上,凉凉的
ta伸出手,接了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在掌心,小小的、粉白的,薄得像一触就要碎了
应峤看着那朵花苞,忽然想起一些碎片——画面很零碎,不太连贯,像是被雪埋了一半的旧路,只露出几个模糊的轮廓
ta想起某年冬日,也是这样的雪,有人蹲在梅树下,把落花一朵一朵拾起来,放在掌心看了许久,眉眼温温的,嘴角噙着一点笑
应峤当时站在远处,不敢走近,远远看着那个人侧脸的线条被雪光勾勒得柔和又分明,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才转身跑开
那时候ta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梦里那个人背对着ta,只有一片衣角在雪里飘,怎么也追不上
可现在ta知道了——那个蹲在梅树下拾花的人,眉眼温温的,嘴角噙着一点笑的,是棔
应峤把那朵花苞轻轻放回枝头,指尖沾了雪水,凉到骨头里
应峤推门的那一刹,雾气没有扑面而来,可偏有那么一隙让ta的步子钉在原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脚底缠住了
恐怕是欲望吧,欲望让人产生回忆、欲望让人卸掉一切伪装
………………
那日应峤练剑罢,汗透重衫,衣领濡湿地贴在颈后,闷得发痒,问过数人,方寻得后山汤泉所在
一路行去,石径生苔,老树垂藤,越往里走,雾气越浓,像天地在这里合上了眼皮,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泉眼藏在一处凹谷里,三面环着嶙峋的岩石,岩壁上挂满青苔,湿漉漉地滴着水
水汽蒸腾上来,白茫茫漫作一片,将日光都滤成了薄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应峤推门而入,脚步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雾气里显得格外空寂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只见雾里有一人,长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肩颈处,水珠沿着脊背的弧度缓缓滑落,在热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一颗一颗正在融化的星子
那人的肩胛骨很薄,微微凸起,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正停在雾气深处歇脚
应峤的目光落在那人锁骨的上方——有一朵梅花形状的印记,白里透粉,像是用春日的最后一瓣花轻轻按上去的,在氤氲的水汽里泛着温润的光,时隐时现,隔着水帘看,仿佛一伸手就会散
对方听到声响,下意识捂住梅花印记,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应峤
水汽从两个人的距离间缓缓流过,在棔的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轻轻一眨,便碎成更小的光点
棔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眼睛被雾气熏得湿漉漉的,目光穿过白茫茫的雾气,落在应峤的脸上,像是隔了一整个雨季在看一朵很久以前落下的花
应峤脑中“嗡”的一声,霎时空白,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雾、水声、岩壁上滴落的水珠——都成了隔世的回响
ta就那么站着,望着那个人,动弹不得,指尖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快得抓不住,却又沉得压不住
前世的记忆,在看到那枚梅花印记时猝然迸裂——
昏暝天光垂落时,ta记起那双手穿彻暗夜的样子
榕须垂作万缕愁思,摇碎月魄,萤火明灭间,酒色暖怀与玉佩寒凉,唇齿间凝着未竟的痴语
根须缠过的足迹,被风蚀成诺言,枝桠横斜处,失约的叹息年年抽新绿
一声“阿峤”穿越岁序,落于耳际时,
薄如蝉翼,轻若游丝
暗红漫过青石,浸透根络,濡染萤翅与月华,漫过那双手,漫天席地的,不过是一场迟悟
簪尖刺破胸口,泪堕成珠,砸进土里——
所有“对不起”被根须饮尽,在岁岁新叶间,
长作旧誓,永不兑现
而那些梦中始终模糊的面容,此刻骤然清晰——原来一直都是,棔
应峤站在门外,后背抵着湿冷的门板,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生疼,那些画面还在转,转得ta头晕
每一个看不清的面容如今都有了五官、每一段模糊的记忆如今都落到了实处、每一场雾里的背影如今都转过了身来——全是棔
从前、现在、梦里、梦外,全是那一张脸
雾裹着ta,凉丝、湿漉,像一场下不完的雨,而雾还在缓缓地流动,水声还在滴答地响
棔依然站在那片水汽深处,湿漉漉地看着ta,目光温温的,像月光落在水里一动不动
应峤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残存着,像墨滴进清水里,散开了,收不回来了
ta忽然想走上前去——走到那个人面前,抬手碰一碰那朵梅花印记,看看是热的还是凉的、看看ta会不会像梦里那些萤火一样一碰就散了
可ta没有动
雾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地、缓缓地升起来,隔着半步的光景,却像隔着一层怎么也穿不过去的纸
棔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一侧,盖住梅花印记,却露出后颈一段干净的弧度
水珠沿着那截脖颈滑下去,消失在雾气里,像什么话说到一半,被咽了回去
“出去”棔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像在说一句很寻常的话,又像在说一句很重的话,重得不能多说一个字
应峤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雾气涌上来,把里面的光景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雾还裹着ta,湿漉漉的,像一件淋了雨的衣裳,再也脱不下来了
应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在颤抖,ta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痕,是指甲掐出来的,ta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
………………
雪还在下,比方才大了些,大朵大朵的,落在肩头就不化了,积成薄薄一层白
应峤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ta抬头看那棵老梅,那朵被ta放回枝头的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小朵,粉白粉白的,花瓣上兜着一窝新雪,颤巍巍的,像在发抖
明明现在的棔不在这里、明明这里并没有人在沐浴,可ta还是感觉有团雾在裹着ta
应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因回忆起几天前的棔而颤抖,ta慢慢松开攥起来的手,掌心又多了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风从山谷里灌出来,裹着汤泉的热气和雪的冷意,混在一起,像什么情绪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应峤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雪地上那棵老梅在ta身后落了一瓣花,轻飘飘的,落在雪地里,粉白对雪白,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