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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命星有裂 情劫廿五 ...

  •   卜辞尘于雪地中拾得棔时,襁褓已冻得发硬,拨开层层粗布,方见一瘦小婴孩,面色青白,唇泛微紫,却犹存一缕细息,若一盏被风雪围困的灯,余烬未灭

      襁褓中塞着一张字条,纸已起毛,墨迹洇散,仅余四字可辨——“梅胎不祥”

      卜辞尘未弃ta,将字条折好,与一枚刻“棔”字的旧玉佩、一根褪色红绳同收一木匣

      那年梅花开得极盛,雪夜满山冷香,卜辞尘抱婴孩过石阶,足迹旋即为新雪覆没

      后棔渐长,自能翻书、识字、辩药、看诊,亦渐知己为卜辞尘所拾,非其亲生,然从未觉有所缺

      直至十六岁生辰,卜辞尘将那口木匣取出于ta面前,曰“你的东西,自己收着”,声平如叙旧事

      棔启匣,粗布之下,玉佩泛旧光,红绳褪为淡粉,字条压于底层,折痕深陷,纸边卷起,展开视之,墨迹晕散,“梅胎不祥”四字犹在

      ta看了不算太久,好似早就知晓这一事,将字条折回原样,合匣,置柜最深处

      那是棔初知己现也为弃儿,知后未发一言,仍如常翻书、认药、看诊、待人温和,唯偶尔雪夜立于廊下望山,久至肩上落白

      ta不言字条事,卜辞尘亦不提

      ………………

      棔七岁,卜辞尘寻得ta之亲族应家,应家当时无子,卜辞尘遂使棔寄居数载,令ta体尝家人之暖

      棔初时拘谨,然不多言,乖巧至令人心酸

      应峤爹娘待ta甚厚,棔渐释戒备,亦对应家生出情分

      至九岁那年,棔于客房中夜半惊醒,若被何物自体内生生撕开——碎镜之棱,割过脏腑、骨缝,与记忆深处ta自身亦不知之处

      ta见一着月白长袍之己,立血泊中央;见己向榕树下蜷缩之孩儿伸手;见那孩儿仰面,瞳中映着ta的影子,盛满一池惊惧

      后见那孩儿渐长,自怯懦软糯,长成眉目清俊之少年;见那少年于月下趋近,温息拂过ta之颈侧,唇落于锁骨,轻若梅瓣;见己手执一簪,送入少年胸膛,血涌如泉,染赤十指,顺指缝滴落,于地汇成一洼深潭

      棔猛然坐起,浑身战栗不止,时年方九,却觉已活过甚久

      月光自窗隙漏入,细若一线,恰落于ta手背,垂目视之——干干净净,无半点血迹,然那股温热黏腻之感犹萦指间,仿佛方自血肉中抽出,尚带人余温

      棔攥拳,甲嵌掌心,欲以痛压住那些画面,然画面不肯退,一帧一帧叠于眼前,像有人将一卷湿透之画轴狠狠摊开,棔缩于被中,一夜未合眼

      天明,卜辞尘来唤ta归『玉榕宗』,临行前令ta往视应家新生之婴——应峤

      棔步履虚浮,若踏棉絮

      小应峤卧襁褓中,皱面未展,拳大而已,合目翕唇

      棔立于床畔,俯视良久,忽婴孩睁目,黑瞳映着ta,澄澄若识,绽开一记无齿之笑,软糯而不设防

      棔怔住——那笑意与梦中所见少年,分毫不差,眉心微舒,唇角扬度,如出一辙

      棔鬼使神差地伸手,婴孩的小拳攥住ta一指,紧握不放,暖意顺指尖涌至心口,将那夜之寒冲开一道隙

      那是棔初知,此孩与ta之间,横着一条ta已走过一遍之路的尽头何状,ta已见之,然ta不知,己为何仍忍不住伸出了手

      后梦断断续续而来,非每夜皆有,棔渐察其律——月缺至薄时,或山中落头场雪时,画面便涌上;或一截榕下雪地,足迹深浅通向远山;或月光里一侧脸,睫垂若可接星河;或练剑场上夕照铺地,两影交错复分;或满手之血,温热黏腻,自指缝滴落,于白衣上洇作深褐之痕

      ta渐将碎片拼凑,若将一面碎镜一块一块嵌回——嵌出另一张脸、另一段年月、另一条曾行之路

      于那一生中,ta杀其爹娘,携其于侧养大,教其剑、课其书,灯下视其习字,月下替其拢被

      ta们相爱,终又亲手弑之,同一个月亮底下,同一个练剑场上,ta将那根簪送入应峤之心口

      每回梦醒,棔坐黑暗中,掌心空空,却似犹存温热潮意,ta不哭不语,只坐至窗纸发白

      十二岁,卜辞尘携棔观天象

      深秋夜,山顶风灌衣领,凉彻骨,星子铺满穹顶,亮若欲坠

      卜辞尘指北向一星,其光泽异于众,隐透暗红,若一滴久凝之血悬于天幕

      “此乃命星,灵”卜辞尘言

      棔顺指望去,见其孤悬于万光之中,红而不真,亦不容忽

      卜辞尘默然片刻,声比夜风更轻“命星有裂,灵根晦暗,不可得识,天道如此——尔这一生,若犯情爱二字,便活不过二十五”

      夜风穿檐,拂动袖口,卜辞尘望棔,目中沉沉如压着山雨“我原不该告你,然你根骨奇佳,悟性过人,若潜心修道,来日不可限量,若因不知而堕情障,白白折了性命,我实不忍”

      卜辞尘垂目拢袍“话已说尽,信与不信,在你”

      棔未答,只举首望夜空,望北方那颗泛红之孤星,星屑碎落眼底,微微晃动,若一滴将坠未坠之血

      自那日起,ta一人扛此秘,扛了五载,日间照常翻书、辩药、看诊、习剑;夜里独坐,数天亮、数梦里碎镜、数命星那道细不可见之裂痕

      此秘可告天地、告鬼神、告山中草木、告檐下旧雪,独不可告于应峤

      然此秘无需告于天地、无需告于鬼神、无需告于任何一人——只消应峤一人知晓,便足矣

      自此,棔始数日子,算过许多遍:应峤八岁入宗时,ta十七,余八年;应峤十一岁,ta二十,余五年;应峤十五岁,ta二十四,余一年

      日去一日,若捧一盏漏沙琉璃,眼睁睁看细沙自指缝簌簌滑落,粒粒碎而不可追

      ta千百回告己:莫近那孩子,莫令其生依恋,莫令其觉己重,莫于其心间种下根须——如此,待ta某日离去时,连根拔起,便不至太疼

      可每回应峤立跟前唤一声“哥哥”、眉眼弯弯一笑,ta垒了又垒、筑了又筑之决绝,便轰然坍作一地碎砾,连半片都拾不回了

      梦里那根簪,棔复刻了许久之青白色梅花簪,自十二岁起便簪于发间

      年深岁久,花瓣棱角尽磨得温润光滑,若一瓣被反复抚过之旧梦

      棔留着ta,不单为提醒自己——更为存一个念想,念那个ta不能近、不能爱、不能陪至终途之人;念那个ta此生唯一想握住、却终须松开之掌

      十四岁某无星之夜,ta将簪自发间取下,搁于掌中,恰有月光自窗隙漏入,落于梅上,纹理历历

      每一道刻痕,皆似ta当年一笔一刀凿入,深了又浅、浅了又深,仿佛所刻非花,是将一个人一寸一寸嵌进骨里

      ta又想起那些画面——想起那少年于月下仰面,眼中盛碎亮光“师尊是我最珍惜、最喜欢的人”

      棔将簪缓缓插回发间,坐了一整夜,夜风沁凉,拂过衣襟、额前碎发、指尖眉梢,ta未曾阖眼

      ………………

      棔十五岁,曲苓初至『玉榕宗』,送信于药庐外初见棔

      棔恰自门内出,手端新晒七星草一簸,袖挽至小臂,腕骨清瘦,日光斜落肩上,镀一层淡金于侧脸

      曲苓立廊下,忽觉眼熟——说不上何处见过,然觉此人合该立于此处,若一幅悬了多年之画,今日方有人仰首视之

      曲苓师傅在前唤ta,ta应了一声,复回头望棔一眼,方随去

      后曲苓闻棔之事——卜辞尘亲传关门弟子,诸艺皆通,渐生好奇,遂常寻由头往『玉榕宗』跑:送信、借书,有时无由亦至,立于药田边望一望

      一日,曲苓于练剑场拦棔道“我想拜你为师”

      棔平视ta一眼“我年长不了你几岁,教不了什么,你自有师傅”

      曲苓言“你剑法、识药草皆胜于我,足矣,我家师傅待我不上心,不如自寻良师”

      棔仍不应

      曲苓立了片刻,见无答,转身欲行,走出几步,忽回头,扬声喊了一句“师——尊——”

      棔脚步微顿,未停

      曲苓望着ta背影,自顾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低了二分,带着狡黠与坦荡“‘师傅’这称呼且留给我现下那位,我方才唤的是‘师尊’,你若不认,权当我今日什么都没喊过”

      言毕不待棔回头,转身下山,步履轻快,若卸了一桩藏了许久的心事

      风自谷底涌上,拂过散落碎发与微烫的耳根,曲苓一面下山,一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烧得厉害

      平生头一回觉出己之厚颜,竟当面喊出那两字,还拐着弯说“不算数”

      不算数?ta自己亦不信

      山道两侧松枝被风压得低低晃,似在偷笑

      曲苓咬着下唇,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步子却依旧轻快,那声“师尊”喊出去了,泼水难收,ta心里知道——无论怎么辩,那一声,已经算数了

      此后曲苓不再明言拜师之事,偶仍至『玉榕宗』,坐于廊下,隔半个院子望棔翻书;或立于药田边,看ta俯身理草,袖口微卷,侧影沐于暮色

      ta不再唤“师尊”,只唤“师兄”,然心中唤的,始终是那“师尊”二字

      有时练剑至半,忽停住,剑尖垂地,默默于心头念一句“师尊教我”,念给自己、念给远处那个不知之人

      曲苓亦不知己为何如此执着拜师,只觉记忆深处,那称呼似是天生便归属于棔

      ………………

      十七岁,棔初立『玉榕宗』山门前见应峤,八岁之童,瘦小,一手攥一把收拢之油纸伞,伞面所绘梅花为雨水洇成一团淡粉

      ta仰面望棔,目中盛着好奇、信任,与一种尚未被世间碰过之光

      棔望那双目,心中之防无声裂一隙,ta在心内语己:不可令其生情,亦不可自堕情障

      不可近、不可亲、不可使双目盈满ta之影,不可念、不可想、不可让那笑容于心头生根

      要远站、要徐退、要磨尽所有温存为沉默、要把掌中攥紧之暖意一点一点松开

      不可令其生情,不可自堕其中——此乃ta对己所言最轻之话,亦乃此生最难守之誓

      ………………

      应峤十一岁,棔已迁至山腰小院,不与之同食共住,应峤数度驻足墙外,棔皆未启门

      一日,门前石下压一叶,上画笑脸,墨迹圆圆,乃应峤手笔,霜凝叶缘,露洇墨痕,笑颜尚在,可棔终未像以往收拾,只置回原处,以石重压,起身而去

      应峤十四岁,棔独坐屋中,自衣袖中取梅花素帕,乃应峤八岁入宗日所赠,此帕不曾入匣,不曾与旧物同封——压在枕下、藏于袖中,随ta迁居数度,始终贴身带着

      明知该与那些物什一并收进匣底,再不翻动,可终究舍不得,留了这唯一一件,放在手边,像给自己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好叫那人在心里,还能再住一阵

      是夜,棔独坐灯下,铺纸磨墨,墨于砚中一圈一圈转,水声细碎,若漏刻中沙粒粒下坠

      提笔悬之良久,墨聚复散、散复聚,攒了满腹之言,落纸却仅化三字,轻浅浅的“对不起”

      前世、今世万语千言堵于喉间,至纸面唯余此三字

      ta对之看了许久,墨迹干而复潮,为灯影烘得微皱,欲再添,笔提起又放下,放下复提起,终未落,好似无论轮回几度,ta能予那人者,从来唯此一词

      叠纸置于那包题着“阿峤启”之物顶上,无署名,无日期

      窗外起风,ta伸手拨暗灯芯,火苗矮下,塌成一粒橙红豆,将ta之影自墙上缓缓抽走

      棔独坐于渐浓夜色中,若沉入一潭静水,不复挣扎

      远处山腰小院之灯已灭,窗纸暗着,院落沉于夜之深处,似从未亮过,然ta清清楚楚知道——应峤犹醒着,握着那块玉佩,攥于掌心,捂得温烫,若握着一粒不敢松开、又不得不烧下去的炭

      棔阖目,欲使自己沉入那场无梦之冬夜,沉得深些,再深些,深至再听不见任何声音、望不见任何影子

      然风犹在吹,拂过院外那株未长成之小榕,翻动叶子,又翻回来,沙沙地响

      那声细碎不绝,若有一个人于很远很远之处,一页一页翻着一本永远也写不完之书

      翻过一页,是今世廊下雨;再翻过一页,是前世练剑场

      指尖拂过纸页之声不绝于耳,催着ta,亦催着那个正翻书之人,一直翻、一直翻,翻到末页——翻到那场再也不能续之冬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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