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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匣收旧物 风熄烛心 ...

  •   应峤十四岁初冬,始觉异动

      说不上何处作祟,每回远望见棔,那人便较先前又薄一分,若纸页为风反复翻过,一页一页消下去

      棔仍行路、翻书、俯身药田间,只是姿态渐缓,慢过光阴、慢过暮色、慢到每一帧皆似从水底捞起——一灯如豆,焰心尚温,灯油却已见了底

      应峤不曾问,惧问出口来,答案比沉默更沉,压得住人一生

      ………………

      那日薄暮,应峤自山腰小院前过,门未合严,风挤进去,又将门隙推宽了些

      应峤便看见了棔坐桌边,面前摊一只旧木匣,正一件一件往里收:
      一张泛黄字条,折得端方
      一支梅花簪,质地寻常,棱角早被岁月磨去
      还有一根褪了色的青发带,棔拈起对着余晖翻了又翻,细看过才折好,放进匣中,那动作缓得像收一件不该收的,又像放一件终究舍不得放的
      匣盖合上,推进柜底,声息俱隐

      应峤立门外,风自门缝渗出,凉意薄薄贴在面上,带着旧木与陈年药草混在一处的苦香气

      那根发带是ta八岁那年系过的,后来丢了——应峤一直以为是弄丢了

      脚步轻轻退开,像怕踩碎什么,又像避着一道正缓缓合上的门

      身后暮色渐沉,小院轮廓一寸一寸往暗里缩去

      又过数日,应峤过藏书阁时,恰见卜辞尘自棔那小院出来

      卜辞尘素日笑纹常挂,便训起人来眼角也堆着温温的褶子,如老茶壶上结的釉,那日却不然,出来时眉心拧着,步子沉滞,背也弯下去一截,似夜里忽落了霜,将一个人生生压老了十岁

      应峤立于道旁老榕下,未动未语

      卜辞尘不曾望见ta,竹杖点着石径,自ta面前慢慢过去——笃、笃、笃,一声挨着一声,比上回来时慢了许多,也空了许多,像杖下敲的不是路,是另一个人的命

      风自谷底卷上来,榕叶簌簌响成一片

      应峤站于树影里,不知立了多久,只晓得那竹杖声还在耳中盘桓不去,低远的,如隔山有人正敲着一面渐薄渐脆的鼓,一下又一下,不知何时便要敲穿了

      ………………

      是夜,应峤入梦

      梦里ta立于一扇门外,门扉紧闭,缝间漏出一线暖黄的光,融融的,如黄昏余烬

      ta知棔在那光里,抬手欲推,指节已至半空,却蓦然顿住——怕推开来撞见不愿见的,也怕推开来里头空空,只余一室凉风

      ta便在门外立着,立了许久,久到那扇门自行缓缓敞开,光流泻而出,铺在ta脚下,温温软软的,可ta终究没有迈进去

      醒来时窗纸尚墨,夜色犹浓

      应峤坐起身,自枕下摸出那枚玉佩,攥进掌心,玉是暖的,贴着掌纹缓缓熨开,像一小颗仍在搏动的心

      ta将玉佩贴上额头,阖目片刻,凉意自额心渗入,渐渐散了满室的空寂,而后披衣推门,月华如洗

      ta将玉佩挂于颈间,贴住心口,沿山路徐行,走着走着,才发觉脚下正向着山腰那间小院而去,ta未折返,亦未疾行,只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这条路本就该在夜里走一遭

      到了院外,窗纸上透出灯影——棔竟还未歇

      应峤立于颓墙之外,不近前,也不作声,只静静望着那扇透光的窗

      夜风拂过墙头枯藤,簌簌地摇,窗纸上那道影子端坐不动,像是坐了很多年,久到人与影凝成一处的霜

      ta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冬夜,ta趴在棔的桌对面抄药方,一笔一画歪歪扭扭,棔在灯下翻书,指节偶尔翻过一页,沙沙的轻响,两个人隔着一盏烛火,谁也没开口,谁也不觉沉闷

      那时候ta不知道,那样的夜晚,原是限量的明月

      应峤在墙外站了很久,久到灯焰一跳,终于灭了下去,ta未等天亮,转身便回了屋,解下颈间玉佩,搁在枕畔

      月光从窗隙漏进一线,照在玉上,温润如初,ta侧过身,望着那枚玉,慢慢阖了眼

      不知何时睡去的,只知醒来时,玉仍放原处,温暖的,像被人握了一整夜,又像从未冷过

      此后数日,应峤不声不响地看了起来

      ta看见棔将一些书册与旧物用油纸细细裹好,折角齐整,边上搁一张纸条,提笔写“留赠”二字,而后叠上柜顶

      书越摞越高,字却越写越稳,一笔一划,不急不躁,像早就想过了,想了很多遍,已经不必再想了

      ta看见棔走路时步子轻了,不是慢,是轻——轻得像踩在纸上,如莲瓣落水,如一枚叶子从极高处飘下来,不曾惊动风,那种轻,不该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ta也看见棔偶尔立于檐下,目光越过远山,落向某个谁也不曾望见的地方,许久才缓缓收回,像从一座极远的桥上走回来,人回来了,魂还留在那头

      但应峤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看着油纸包好的物件一天比一天多、看着棔翻书时指尖掠过纸页像与什么告别、看着“留赠”二字像留给不知何时会来又不知会哭还是会笑的人

      ………………

      一日薄暮,应峤在药田边撞见了棔,棔正蹲在药垄前翻土,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那截腕子细得叫人不忍看

      应峤没作声,走过去,在另一垄蹲下,也伸手翻起土来

      两个人隔着齐膝的药草,隔着细碎的风声,谁也没先开口

      谷底的风涌上来,拂过药田,将七星草、白芷、苦艾的气味搅在一处,混着泥土的潮润与露水的清苦

      应峤低着头,将碎石一颗一颗拣出,丢进簸箕里,余光里却见棔的手指沾着泥,在土面上缓缓拨动,那动作轻极了,像在摸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一株七星草歪了,棔便小心地将ta扶正,将周围的土轻轻按实,指尖按过的泥印比雀羽还轻

      应峤看着棔做完这些,看着棔慢慢起身,拍去膝上沾的草屑,仿佛要走

      “师兄”ta唤了一声

      棔停住了,没有回头,暮色从背后笼上来,将那个背影裁成一幅将淡未淡的墨痕

      应峤站起身,ta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觉若此时不说,此后怕是再没有一张嘴能替ta问出口了

      ta顿了顿,终究问了一句“哥、师兄最近,还好么?”

      棔没有答,沉默漫过来,像药田里无声生长的根须,一寸一寸向深处扎去,久到应峤以为ta不会开口了,风把ta肩上的一片落叶卷走,打着旋儿坠入垄间

      然后,ta听见棔轻轻应了一声“嗯”,只有一个字,轻得像露水从叶尖滑落

      棔往前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穿过药田,推开那扇院门,影子被门槛吞没,整个人便不见了

      应峤还蹲在原处,手里握着一株还没种回去的七星草,根须已微微发干,沾着褐色的土粒

      ta低下头,把那株草重新种进泥里,把土按实,指尖触到湿凉的泥,才发觉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地颤,应峤愣愣地站起身来、拍掉掌心的土

      暮色正一层一层收拢,把那扇院门一点一点吞进暗影里去,ta看了很久棔离去的背影,久到门框的轮廓彻底融进夜里,才转身往回走

      夜里,应峤在灯下独坐,ta把玉佩从颈间取下,翻到背面,那个“棔”字还在,一笔一划,刻得极深极稳

      应峤忽然觉得那个字不只是一个名字,更像是有一个人,在某一个深夜,伏在灯下,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那些刻痕太深了,深得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刻进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等待里

      ta把玉重新挂好,指尖触了触玉面,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又慢慢变成温的,像一小块被握久了的心跳

      风从窗缝里钻入,灯焰摇了一摇,旋即稳住了

      ta看着那簇火苗,想起许多与棔一同度过的短暂岁月,那时候ta还不知道,有些夜晚是会用完的

      ta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温凉的玉面贴着皮肤,像握着一粒正在无声熄灭的烛火

      风还在吹,带着初冬的干冷

      应峤把灯芯拨暗了一些,在渐次收拢的黑暗里坐着,没有睡

      窗外有月,月光落在ta手背,薄薄的一层,像正在化去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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