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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双亲未归 似有心搏 ...

  •   应峤的身世,原是极简的

      父母俱为散修,修为不登大雅,然待人温厚,于山下镇中营一小药铺,日子清贫,却也安稳

      应峤为独子,自幼长于药香之中,识药草之味,早于识五谷之香

      母授以书字,父教以辨药,犹记母指纤长,捻药时轻若拂尘,恐力重而损其性

      父掌粗粝,捉药无须权衡,一握便准,从无差池

      幼时ta常蹲于柜台之下,仰看爹爹将药草一一包好,系以纸绳,递与来客

      邻人接过,必道一声“有劳应大夫”

      爹爹也只摆摆手,道一句“不必”

      应峤以为日子便这般过下去,岁岁年年,没有尽头

      七岁那年,父母远行,言往深山采一味稀药,将ta托于邻人照拂,去半月,未归;又半月,邻人得讯——山洪骤至,人已不返

      应峤那时尚不解“不返”之意,只知父母再未推门而入,邻人为ta收整行囊,送往一户远亲处,曰“此后尔便住于此”

      远亲待ta不薄不厚,饭食有继,屋舍可居,却无人再执ta之手教ta写字,无人许ta蹲于柜台之下戏耍,更无人端一碗热汤至ta面前,温声道“莫急,且慢些饮”

      于是ta便学着独自认路、独自炊食,学着在旁人言谈时静坐、不插一语,那两年ta只学会一事:有些话不必出口,旁人也能知晓,可有些话,即便说了,也无人愿听

      八岁那年,卜辞尘途经镇子,ta正坐于镇口一株老榕树之下,手里捏着一片路旁拾来的落叶,以指甲在上面随意划着,其实并未画什么,只图掌中有物可握

      卜辞尘行至近前,蹲下身来,望了ta半晌,问ta叫什么名字

      应峤抬头,见一位着灰白道袍的老者,眉发皆白,双眸却亮如寒星

      ta说“...应峤,字识”

      卜辞尘又问“尔爹娘呢?”

      ta说“没了”

      卜辞尘没有说那些旁人惯会说的客套话——什么“可怜的孩子”、什么“真真糟糕的经历”

      ta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应峤面前,看了应峤一会儿

      那目光不轻不重,不像怜悯,也不像衡量,只是看着,像看一个寻常的人、一片寻常的叶子

      然后卜辞尘开口“尔手里那片叶子,能给吾看看么?”

      应峤递了过去,卜辞尘接过来翻看一过,又还与ta,道“划得尚可”,言罢起身,拂了拂衣上尘土,径自去了

      应峤望着ta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片叶——上面不过几道歪斜划痕,全无章法,ta把叶子揣进怀里,起身回了远亲家

      翌日,卜辞尘复至,这回ta径直入了远亲院中,与其说了几句话,转过来对应峤道“收拾行囊,吾带尔走”

      应峤不问去往何处,只回屋将自己的物件一一收起——一身换洗衣裳、一枚娘亲留下的旧梳子、一片划了几道痕的叶子

      ta随卜辞尘步出镇口,回首一望,未见远亲立于门首相送,亦不见街巷间有人多看ta一眼,ta只看见那株老榕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ta问卜辞尘“爷爷,我们去何处?”

      卜辞尘答“往一处多药草的地方”,并未纠正应峤对ta的称呼

      应峤不再多言,后至『玉榕宗』,见漫山药田,七星草、月见草、当归、黄芪,一垄一垄齐整列于山间,风过时叶片交叠,细响连绵如潮

      应峤蹲下身,以指腹触一片七星草之叶,微凉,缘有细绒,那一瞬ta觉此处似曾相识,又似乎从未到过

      后来ta遇见了棔,初见时ta立于药庐门外,棔自内出,手持一簸新晾之药草,ta抬首望见棔的脸,脚下微微一顿,那一瞬ta觉此人仿佛见过——不在今生,而在更早时辰

      应峤说不出缘由,却一直未能忘怀,此后ta在夜深时一遍一遍沿着叶脉描那些歪斜的划痕,描到指尖灼烫、描到月影西移、描到那些划痕渐渐浅了,像是被长年累月的月光磨去了棱角

      ta的身世便是这般,父母早逝,寄居他所,被卜辞尘携归宗门,无惊天动地之事、无血海深仇之怨,不过是一条被风推着走的寻常路

      可那些记忆ta一直留着,那些未曾教ta什么的大道理,只让ta在很久以后慢慢明白:有些东西去了便去了,再无归期,而有些东西,即便面目全非,只要你还在等,ta终会隔着一重又一重的光阴,重新回到你面前

      ………………

      应峤十四岁冬,旧梦复至,其时长若永夜,似再不得醒

      梦中独立山道,四望皆雾,白茫茫漫卷而来,草木远山尽没其中,目无所见,惟闻笛声穿雾而来,渺渺如诉,仿佛一物久迷于苍茫

      终寻得归路,应峤循声而往,雾渐薄,前有青石一方,石上坐一人,月白长袍铺垂如练,手持白玉笛,笛声已歇,其人未回首,似早知应峤会来般道“尔来了”

      应峤欲问“君为谁”,然语至唇畔,竟化作另一名,ta闻己唤曰“棔”

      那人回首,应峤睹其容——眉宇间无久蓄之倦色,清朗如冬初霁,薄而澄明,然ta知,此即棔也

      趋前欲握,足下雾忽散,骤然踏空,身堕深渊

      坠时闻那人急呼,声异平日,惶急惊痛,前所未闻“阿峤——!”

      应峤猝然惊醒,胸前玉佩硌得生疼,坐起,月色自窗隙漏入,照手背薄薄一层,似寒霜初结

      梦中之唤犹在耳畔,较棔平素清润,却愈沉,如人立于绝壁之巅,嘶声呼名,声坠深渊,连回响亦无可接

      应峤以玉贴额,凉意沁入,渐被体温焐暖,未复卧,但倚床头,望天心月色摇漾如波,恍觉此梦非梦

      自后,梦来渐频,每醒,辄多记数事——或片语、或孤影、或一瞥一势,其景如碎瓷积于胸中,欲拼而无全貌,惟隐约见得一轮廓:有人待ta,已久,不知待者何物,然知其犹在候

      又一夕,梦己立于大榕树下,榕须垂如帘幕,碎阳自叶隙筛落,满地光斑如铜钱,树下有人,手持白玉笛,正教ta按孔

      其指修长,骨节分明,按于笛孔,轻若触未绽之花,恐稍重即碎其瓣

      “此须按紧,不然音浮”声低缓,似自喉间缓缓送出

      ta低首视己手——甚小,为另一手所覆,不见指节

      仰首欲辨其容,其人惟垂目,睫影落于眼睑下,淡青如烟,眉眼虽未明,然知其为棔,梦里轻唤“师尊”

      那人未抬头,只低应一声“嗯”

      梦遂止

      应峤醒时,指犹按枕,握笛之状宛然,食指中指微蜷,无名指虚悬,若待一音未发,缓缓松指

      坐起,将枕畔玉佩握入掌心,凉意循纹渗骨

      忽忆棔教笛之暮——斜阳满院,橘光溶溶,棔指覆其手背,修长而骨节分明,力极轻,如恐伤ta

      彼时尚不知,多年后,此景将以另一种面目复归梦中,使ta一夜一夜,于无涯夜色里,将那人辨了又辨

      自此,疑窦渐生,疑梦非梦,疑胸中熟稔非无故而来,非少年人一时仰止之心

      疑棔远避、缄默、独迁山腰小院,非仅为清修,非仅为避一师弟

      ta将那些碎片翻覆于心,如展一卷渍水旧书,纸黏字漫,终不得确解

      不知所寻者何,亦不知寻得后当如何

      惟知其事甚重,重至不可视若无睹,不可任其零落于光阴之隙,如无人收之灰烬

      须拼之,虽拼成后己身亦碎,亦当为之

      ………………

      一日暮,应峤独坐廊下

      曲苓忽至,立院门而不入,远望ta一眼,道“尔近日清减矣”

      应峤微怔——此已第二人与之言此,答曰“未也”

      曲苓不追,径入院中,于石阶另端落座,隔二人之距

      风过片刻,乃启口,声较平日轻缓“吾于剑派闻一事,关乎尔师兄”

      应峤默然

      “云其近日理旧物,以油纸裹之,书‘留赠’二字于上,置诸柜顶”曲苓稍顿“尔知其何为乎?”

      应峤望庭中小榕,暮风过处,叶翻如浪,应曰“知之”

      曲苓不复问,惟侧首觑ta一眼,少顷起身,拂衣上微尘

      呼其名,音沉似含重物“尔师兄其人,素不言痛,然不言痛者,其痛最甚”语讫不待答,转身即去,步履渐远,没于院门暮色深处

      应峤独坐石阶,垂目视己手——即梦中握笛之手,其触犹存,木质温凉,久为人握,指腹处隐有一线细裂

      忽忆及,那笛背近吹孔处,果有一道细纹,似昔年为谁力攥而裂,复经长年摩挲,裂口已光润无棱,再不刺手

      遂起,入室,启旧书,暮色已沉,那行小字几不可辨——“眠棠三十二年(公元1037年)二月下旬,天晴,后山梅开矣”,墨色淡若隔水而观

      合卷,自襟中取玉佩,握于掌心,玉温如初,贴掌纹而微动,似尚存一息未竟之搏

      闭目,诸碎片于心中缓缓旋流——梦中笛声与血光,药田间棔按土之指节,灯下其容愈见清癯,那句“尔来矣”、“阿峤”,负君深矣,如碎瓷片片,锋棱凛然,触之即见血

      有片非不可合,乃未敢合,因知合尽之日,便再不能佯作不知

      指节渐收,玉佩抵心,未泣,惟立,立至月影移墙,灯花爆而复续

      门已开一隙,光自隙中透出,犹未敢直视

      然心知——终有一日,当推之

      非今时,然已近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双亲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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