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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雾中梅问 答以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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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雾确实大,白茫茫的,像谁把一整片云扯碎了铺在山路上,一脚踩下去,脚下的石阶都看不清了
应峤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棔还在不在,确认了又转回去继续走
应峤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袍,是入冬前新做的,袖口长了一截,在ta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棔跟在ta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雾把应峤的背影弄得时隐时现,像一幅没有干透的墨画,随时会洇开
“哥哥”应峤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你见过这么大的雾吗?”
“见过”
“在哪儿?”
棔沉默了一会儿“在另一座山上”
应峤没有追问,ta停下脚步,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哥哥,你小时候住的那座山也有雾吗?”
棔的脚步慢了一拍“为何会觉得我小时候住在山上?”
“猜的”应峤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层雾传过来
棔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雾渐渐薄了一些,山路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路两旁出现了几棵老松树,枝干虬结,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再往前走一段,路边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被雾气打湿了,表面泛着暗沉的光
应峤走过去,用袖口擦了擦石头表面,把水珠抹去一块“要坐这里歇会儿么,哥哥?”
棔在石头的另一头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应峤也不往ta那边凑,坐下来,把两只脚悬在石头边缘晃了晃,袖口还是长了一截,垂下来,把手指都盖住了
应峤开口“师兄,你说,一个人上辈子做过的事,这辈子能记得吗?”
棔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昨晚做了个梦”应峤晃着脚“梦见我站在一条山路上,前面有个人在走,走得很慢,我追不上,我想喊ta,喊不出来”
应峤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那人穿了一身白,让我很害怕”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雾吹散了一角,露出远处一座山峦的轮廓,青灰色的,像一道被水洗过的墨痕
棔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最后用老生常谈的民间话术敷衍了过去“梦都是假的”
应峤没有反驳,ta把晃着的脚收回来,在石头上坐正了,偏过头看着棔“那师兄做过这样的梦吗?”
风又吹过来,把雾重新合拢,把远处的山峦重新遮住,只剩脚下这一小块石阶和石阶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空气里有松脂和湿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隐约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也许是风太远了
“做过罢”棔说
应峤没有问“什么样的梦”,ta只是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截,把双手撑在石头上,仰头看天
雾正在散,天是灰白色的,看不见太阳,但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有人在云层后面悄悄点亮了一盏灯
“师兄”应峤说“你好像总是不太高兴”
“没有罢”棔说
“有的罢”应峤的语气很平,不是在争辩,只是在陈述“你笑的时候,眼睛都不笑的,我娘亲说了,这种笑是苦笑,并不是真的开心”
棔没有反驳,ta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前世杀过很多人,最后杀了最不该杀的那个,这一世,ta还没有做过什么,却已经在发抖了
ta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抖,也许是雾太冷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应峤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哥哥,走么,再往上走一段有棵老梅树,听说开了会很漂亮”
棔站起来,跟在ta身后,继续往山上走
雾散了一些,山路比刚才好走了,应峤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袖口还是长了一截,在风里摆来摆去
棔走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一年的冬天,应峤的爹爹也是这样走在前面,ta在后面跟着,也是一条山路、也是雾
“哥哥!”应峤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惊喜“你看!”
棔抬起头,山路转弯处,一棵老梅树斜斜地探出崖壁,枝头已经开了几朵花,稀稀拉拉的,像谁在墨色里点了几笔淡粉
应峤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微微颤动,有一瓣落在ta肩上
“真的开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
棔走到ta身边,也抬头看那些花,梅花还不多,但每一朵都开得很认真——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像光凝结成的
这不禁想起前世的梅花、后山的梅花、每一年的梅花,让棔答应过一个人“以后每年都来看梅花”
前世的棔做到了,每年都去,那个人死后ta便独身一人去,站在那棵老梅树下,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山,那棵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ta一个人看了很多年
“哥哥,你怎么了?”应峤的声音把ta拉回来
棔低头看ta,应峤正仰着脸看ta,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棔移开目光“没事”
应峤看了ta一会儿,没有追问,ta又抬起头,看着那几朵梅花“明年稍微晚点,应该就全开了,到时候哥哥和我,可以再来嘛?”
风又吹过来,把落在应峤肩上的那一片花瓣吹走了,打着旋,落进山路旁的草丛里,看不见了
“好”棔挣扎半天还是承诺了下来
应峤笑了,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纹,ta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冲棔喊“哥哥说好了啊!”
然后继续往下跑,跑得很快,从崖边俯冲下去,在雾气里掠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棔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风把雾吹散又合拢、合拢又吹散
“小、小心一点”棔伸手,但在半路转了弯,碰了碰枝头最低处那朵要掉不掉的梅花
花是凉的,让人分不清是花凉还是手凉,棔收回手,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中摸出那根梅花簪,在晨光里看了一眼,又插回发间
簪头的梅花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像一块被反复摩挲了很多年的玉
棔刻了簪子、戴了簪子、每天看着簪子,假装自己只是在提醒自己,其实不是,ta只是在等,等一个早就知道不会来的明天
雾散尽了,山路尽头,应峤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声音还从远处飘回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搅碎了的“哥哥——师兄——你快点儿来寻应峤啊——”
棔加快脚步,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ta没有回答,但ta走快了
那年冬天的梅花落得比往年早,棔后来偷偷一个人去看过几次,枝头还挂着几朵残花,花瓣边缘卷曲发黄,像燃尽了的一小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