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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曲苓三访 月照未答 ...

  •   应峤拜入『玉榕宗』的第一个月,曲苓来了两次,两次都是在黄昏,站在院门口,风尘仆仆

      第一次曲苓送了封信,站在门口与棔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第二次曲苓进了院子,看见了应峤

      那回曲苓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师兄”,棔没听见,曲苓便自顾自走进院子,ta看见在廊下端着的应峤

      曲苓面前蹲下来,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应峤

      应峤抬起头,也看着ta——一个不认识的人,比ta高半头,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把剑,剑穗上挂着一块木牌

      应峤看了曲苓几息,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摆ta的枯草

      “排的什么阵?”曲苓问

      “摆着玩的”

      曲苓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根枯草,也往那个圆里放了一根“这边得再放一根才能成阵”

      应峤看了ta一眼,把枯草往ta放的位置挪了挪,两个人蹲在那儿,把那个圆补完了,圆中间那块石头被枯草围了一圈,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曲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挺有天赋的”

      应峤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是谁?”

      “曲苓,剑派的”曲苓说“算是你师兄的朋友”

      应峤点了点头“哦”,后ta转过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师兄,你朋友来了——”

      棔从屋里走出来,曲苓已经退开两步,靠着廊柱站着,目光在棔身上扫了一圈“师兄瘦了啊”

      棔笑着不答,曲苓便不再追问

      那晚曲苓留下来吃饭,饭桌上三个人,棔坐在一边,应峤坐在棔旁边,曲苓坐在对面

      菜不多,两道素菜一碗汤,应峤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几眼棔、又看一眼曲苓,曲苓在跟棔说话,说的都是宗门里的事——谁升了执事、谁下山历练了、哪一派的灵植今年收成不好

      棔听着,偶尔应一句

      应峤不插话,但耳朵一直竖着

      吃到一半,曲苓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ta看着应峤又看了看棔“你们俩...”

      ta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兄弟?”

      应峤抬起头,曲苓指了指棔的眉眼,又指了指应峤的鼻子“说不上来,就是有点像”

      棔低头喝汤,没有接话,应峤看了看棔,又看了看曲苓,放下碗“师兄像我哥哥,但我是家里的独子”

      曲苓看了ta一会儿,又看了棔一眼,棔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吃完饭,曲苓站起来说要走,棔送ta到院门口

      暮色沉浓,远山叠作一道墨线

      曲苓行了两步,顿住,不曾回头“师兄”
      “嗯”
      “那个孩子,你是不是待ta太远了些?不大像你的性格”
      “那我该是什么样?”
      “嗯...疏冷,还独,但骨子里又温柔”
      “温柔么?大约也只在你眼里是了”
      “也许?旁人向来只认后半句;不过你确实少对人冷,偏就——偏就待我与应峤如此,好歹是师妹、师弟,怎就这般待我们啊?”
      “你...那事终归不合礼数”棔稍微转移了一下话题
      “古人也讲——‘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你总归长我几岁,我怎就拜不得师了?”

      棔没有回答,曲苓也没有等ta的回答,ta耸了耸肩,走进暮色里,脚步不停

      棔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应峤已经把碗筷收进灶间了,正蹲在水盆边洗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细的,像一截初春的枝条

      棔站在灶间门口,没有进去

      应峤洗完最后一只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头,看见棔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师兄?你、你站那儿多久了?”

      “刚回来”棔说

      应峤“哦”了一声,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走出来

      走到棔面前的时候,ta停下来,仰头看了棔一会儿“师兄,你觉得我像你弟弟吗?”

      棔低头看着ta,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照在应峤脸上,把ta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棔觉得自己应该说“不是”、“此后不可乱说”,但ta看着那双眼睛,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有点像”

      应峤笑了一下,不大,就是嘴角弯了弯,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纹“那以后我可以叫师兄‘哥哥’吗?”

      棔沉默了很久,久到应峤以为ta不会回答了,然后ta说“随你,只不过宗门里还需规矩些”

      “那就是私下里可以叫的罢?”说完应峤就转身跑回自己屋里,脚步声轻快得像踩着一路鼓点

      跑到门口的时候,ta停下来,回头冲棔喊了一句“现在可以吗?哥哥——”

      门关上了,屋里亮起一盏灯

      棔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院门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初冬的气息

      ta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币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棔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回屋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棔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哼唱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试一首还没学会的歌

      棔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看来是吹了首摇篮曲

      夜深风停,隔壁的哼唱声随风停止,整个院子沉进一种很深的寂静里,像一只被合上的书,封面朝上,等着明天有人来翻开

      曲苓第三次来的时候,是半个月后,那天没有信要送、没有话要带,ta纯粹是路过,路过的时候天色已晚,ta便留下来吃晚饭

      饭桌上比上次热闹了一些,应峤已经不怕ta了,偶尔会接ta的话,虽然接得不多

      曲苓说起剑派的事、说起ta师傅是怎样的严苛、说起ta练剑练到手腕肿了还被罚抄剑谱

      应峤忽然停下筷子,盯着ta看

      曲苓说了一半,发现应峤在看自己,停下来道“你一直盯着我做甚?”,末了突然有一股想要调戏一句的心“怎么?看上我了?”

      应峤没动,还是看着ta,曲苓被ta看得有些莫名,然后应峤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应了一声“呵”

      那一声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ta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熟悉感

      曲苓愣了一下“...‘呵’是什么意思?”

      应峤没有抬头,ta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要这么回“额...你、你听错了罢”

      曲苓看着ta的发顶,又看了看棔,棔低头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汤勺的手指紧了一下

      曲苓没有再追问,ta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应峤碗里“小小孩子不学好,快吃饭”

      应峤抬头看了ta一眼“你也只比我大四岁”

      曲苓还没回怼,棔就先一步抬起眼看向两人,应峤不敢再斗嘴了,低下头把那筷子菜吃完了,曲苓“哼”了一声也不再计较

      那晚曲苓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棔送ta到院门口,这次曲苓没有立刻走,ta站在门外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应峤的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

      曲苓收回目光,看着棔“师兄,你听见你小师弟那声‘呵’了没有哇?”

      棔没有说话

      “没大没小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那一声很久以前听过,像话本里说的‘上辈子听过似的’”ta顿了顿,自己先笑了“师兄你该不会又要谴责我不好好修练,光看民间话本了罢?我可是在余暇时间里偷摸看会儿的,可别再抓着我这点不放了啊”

      棔看着ta,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薄薄的、发亮的河“没有,我不至于一直抓着这事”

      曲苓看了ta一眼“师兄你这就不诚了,你自从知道我看话本后,常让我花多点时间在修练上,几乎天天都来烦你师妹一遍,这不叫抓着不放,那叫什么?”

      棔脸色微凝,垂着眼,像是被自己那句话堵住了“...嗯,是师兄的错”

      曲苓看着棔这副难得心虚的模样,笑了一声,没再追究,边玩着剑穗边高喊着走了“改了就还是好师兄——”

      棔站在门口,看着ta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ta忽然想起前世——曲苓走下山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棔回到院子里,经过应峤的窗下,窗纸上那个小小的影子还在

      棔站了片刻,听见屋里传来极轻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天的蚕在吃桑叶

      ta没有敲窗,也没有出声,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晚ta做了一个梦,梦里ta站在应家的院子里,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应峤的娘亲从灶间端出一碟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喊ta“棔儿,来尝尝”

      ta走过去,看见石桌对面坐着一个人——小小的,穿着靛蓝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只纸风车,正冲ta笑

      ta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还没走到跟前,梦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棔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轻轻的脚步声,碗筷碰撞的声响

      然后门被推开了,应峤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哥哥,今天有雾,要不要去后山看雾?”

      棔坐起来,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ta的手背上,ta低头看了看那道光线,然后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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