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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榕下承诺 岁岁如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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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峤十四岁那年问过棔一个问题
那天也是春天,榕树新叶刚刚长出来,嫩绿色的,薄得透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师徒两人坐在树根旁,棔在翻一本旧书,应峤在编一只草蚱蜢,编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师尊,你说人会死吗?”
棔翻书的手没有停“当然会,就像花会落、茶会凉,人都会死”
“那你也会吗?”
棔想了想“会,虽然我已飞升,但终是逃不过这世间轮回之道”
应峤把那只编了一半的蚱蜢放在膝上,看着远处,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层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天
应峤看了很久,才又开口“那,人都会死,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棔合上书,ta看着应峤,少年的侧脸在叶隙漏下的光斑里忽明忽暗,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片薄薄的羽毛
那不是在问“为什么活着”,而是在问“如果终究要失去,为什么要开始”
“我们生于这世上,便须受ta的规矩,死是那规矩里头的一条,逃不掉的;人活着,原也没什么意思,要紧的是,你给自己这一辈子,添上什么意思”
棔看着应峤,眼神温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也担各人的命,你这一生,要自己替ta写个名目”
应峤眨了眨眼,不太懂
棔笑了笑“你还小,暂时怕是听不明白,但你的一生还长,容得下你慢慢理解”
应峤低下头,把膝上的蚱蜢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草叶子已经蔫了,软塌塌的,翅膀折了一只,应峤把ta放在树根旁边,靠在虬结的树皮上
“我不知道怎么替自己这一辈子写个名目”应峤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只知道,我要找到那个杀了我爹娘的人,替ta们报仇,然后——”
ta停了一下
风吹过榕树,沙沙的
“然后跟师尊一处活着,就够了,那也算是替自己写个名目罢?”
棔没有说话
“若是日后师尊不在了”应峤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也就不在这里了,这地方没什么叫我留恋的,我随师尊一道去,便一并葬在这棵榕树底下”
棔看着ta,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几乎是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ta在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还小,别说这种话”、想说“你会长大,会遇到很多人,会有很多留念”
但ta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不知原因
但ta最终也只当这是应峤的随口一说,并未当真
………………
许多年过去了,应峤不再是那个坐在榕树下编蚱蜢的孩子,ta长高了,高过了棔、高过了门框上那道一年年往上移的刻痕
ta的手变大了,剑握得更稳了,看人的时候不再躲闪了,ta学会了很多人情世故、学会了在宗门里周旋、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不让人看见,ta学会了很多很多事,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那天夜里,两人从后山回来,梅花已经落了,只剩几朵晚开的,在枝头伶仃地挂着
月光很好,把山道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两个人走在上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到那棵老榕树下的时候,应峤忽然停下来
棔也停下来,回头看ta
应峤站在月光里,侧脸的轮廓和十四岁时几乎一样——只是线条更硬了些、下颌的弧度更分明了些
ta看着那棵榕树,看了很久,新叶又长出来了,嫩绿色的,薄得透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和那年一样
“棔”ta忽然开口
ta不叫“师尊”了,这两年,ta越来越没大没小,但棔没有纠正ta
棔只是站在那里,等ta说话
“若是日后你不在了”应峤说,声音和十四岁时一样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也就不在这里了,我随你一道去,你我便葬在这棵榕树底下罢”
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月光落在ta肩上,落在ta发间,落在ta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棔看着ta在月光里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棵树下,一个小小的孩子蜷在树根旁,浑身是伤,满脸是泪,怀里抱着一把木梳
那时候ta伸出手,说“别怕”,现在那个孩子站在ta面前,比ta还高了,在说生死的事,说的不是“我怕”、说的是“我跟你”、说的是“一起”
棔没有说“好”,ta看了应峤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应峤的手,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松开
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月光照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和从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
那年之后,有些东西没有变,有些东西变了
变化是细微的,比如应峤不再叫“师尊”了,不是刻意改的,是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叫过那个称呼了
“棔”这个字叫出口的时候,棔会停顿一下——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应峤能感觉到那一下停顿
然后棔会应,和从前应“师尊”的时候一样,轻描淡写地“嗯”一声,谁都没有提这件事,好像“师尊”变成了“棔”,只是风把树叶翻了个面,不值得大惊小怪
比如棔开始让应峤做决定,小到今天吃什么、大到宗门里的事务
棔会问“你觉得呢”
应峤一开始不习惯
后来发现棔是真的在问,不是客气,棔在把ta当大人看,这件事让应峤比任何夸奖都高兴
比如两个人会在月光好的时候,把笛子拿出来、握在手里,指腹慢慢摩挲笛身,愣是不吹
又是一年春天,梅花又开,花落了一身,应峤提议每年都来看,棔不做答,只看着远处,远处是山,山的那边还是山
又是一年夏天,蝉鸣得响,两人在廊下纳凉,棔摇着旧蒲扇,应峤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扇子摇着摇着慢了、停了,棔睡着了,头歪在一边,手里还握着扇子,应峤把扇子轻轻抽出来,替ta摇
又是一年秋天,棔教应峤吹新曲,应峤学得慢,吹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断断续续的,棔也不急,就干脆断断续续的罢,这也是新风味
又是一年冬天,雪不大,墙角一丛婆婆纳还开着,蓝盈盈的,伏在雪地里,像一小片没化完的天
除夕守岁,曲苓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棔把外衫搭在ta身上,应峤坐在对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外衫——边角磨毛了,针脚松了几处,还能穿,ta拢了拢衣襟,抬头便撞上棔的目光
又是一年,和去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