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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问旧事 春去冬来 ...

  •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应峤在院里堆了三个雪人,一大两小,挨在一起

      棔出来看见,愣了一会儿“这是...”

      “您、我、曲苓”应峤指着雪人“这个是您,这个是我”

      棔看着被指的那两个雪人,忽然笑了“怎么我比你高那么多?”

      应峤理直气壮“因为这是我们的初遇啊”

      棔笑着摇头,应峤忽然跑进屋,拿了根胡萝卜出来,插在曲苓的雪人脸上“好了,齐了”

      棔看着那个插着胡萝卜的雪人,又看看应峤,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应峤也看着ta,忽然凑过去,在ta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棔愣在原地,脸慢慢红了,ta看着应峤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两个挨在一起的雪人,最后ta蹲下来,伸手把大雪人的手往小雪人那边挪了挪,挨得更近一点

      ………………

      那几年,棔的身体变得不太好,旧伤复发,有时会咳血,ta瞒着应峤,不让知道,但应峤还是发现了

      发现的那天,棔正在屋里换药,门没关严,应峤路过时瞥见,脚步顿住了,ta看见棔的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微微泛红

      ta看见棔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帕子,帕子上的血渍还没有干透

      应峤推门进去时,棔愣了愣

      应峤没说话,ta走过去,半跪在棔面前,把头抵在ta膝上

      棔低头看ta,轻轻摸了摸ta的头发“没事,真的”

      应峤闷闷地“嗯”了一声,但ta没有抬头,ta就那样跪着,很久很久

      过了几个月,棔又病了一场,比上次重,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应峤推掉了所有任务,寸步不离地守着——端水喂药、擦身换衣,什么都亲力亲为

      曲苓想来帮忙,被应峤赶走了“我自己来,你快忙你的剑派选拔去罢,你不是一直想成为剑门宗主吗?”

      棔有时候醒来,看见应峤趴在床边睡着,心里就软成一滩水,ta伸手,轻轻摸了摸应峤的头发

      应峤醒了,抬头看ta“师尊...?您醒了?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

      “没事”棔轻声说“就是想看看你”

      应峤愣了一瞬脸就染上了红

      “阿峤”
      “嗯?”
      “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棔看着ta,眼里有太多东西,最后ta只是说“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后山看梅花罢”

      应峤眼底终于有些笑意“好”

      那年春天,ta们真的去了,梅花开得正好,满山遍野的粉白,风吹过的时候,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棔走在前面,应峤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应峤忽然停下来

      棔回头看“怎么了?”

      应峤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棵老梅树——就是那棵,ta第一次跟棔来看梅花时站的那棵

      棔顺着ta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ta走回去,站在应峤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树,风吹过,花瓣落了ta们一身

      应峤忽然开口“师尊”

      “嗯?”

      “我查了一些事”ta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关于我爹娘的”

      棔的身体僵了一下

      应峤继续说“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我不信”ta顿了顿“您说,我爹娘...真的是坏人吗?”

      棔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么问?”

      应峤没有回答

      棔看着ta,少年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月光把梅花的影子投在ta脸上,明暗交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应峤的眼神里有迷茫、有困惑,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棔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棔看着远处,月光照在ta脸上,轮廓柔和“活在这个世上,很多事都没那么简单,人们定义的‘好坏之分’里,有时‘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

      应峤看着ta,忽然问“您查过吗?”

      棔的呼吸顿了顿“查过什么?”

      “关于...我爹娘的事”

      很长很长的沉默

      风吹过,花瓣落在棔的肩上,落在应峤的肩上,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应峤看着棔,等了很久

      棔没有回答

      应峤看着ta那双沉默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但还是很温柔“没关系,您不说也没关系”

      ta伸手,握住棔的手“不管真相是什么,您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棔看着ta的手,又抬头看ta,ta想说点什么,可是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那双手,总有一天会松开

      应峤握着ta的手,站在梅花树下,花瓣落了一身,ta不知道棔在想什么,ta只是觉得棔的手比平时凉了一些

      也许是山风太冷了

      后来的日子里,有些东西沉下去了,有些东西浮上来了

      棔的病时好时坏,应峤的照顾寸步不离,曲苓频繁来蹭饭,卜辞尘偶尔来坐客,日子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涌

      应峤没有再问爹娘的事,棔也没有再提从前,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问题没有消失,只是被放在了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河底,水面上看不出来,但水流过的时候,会绕一下

      曲苓约应峤去后山喝酒,老榕树下有一块突出的岩石,能看见整个宗门的轮廓

      曲苓先到的,已经喝了几口,看见应峤来了,把另一壶递过

      “迟了”

      “练剑”应峤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呛了一下

      曲苓看着ta,没笑,自己喝了一口,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两个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有钟声,大概是宗门在报时,一声接一声,沉闷地荡过来,又荡远了

      “师尊最近好像有心事”曲苓忽然说

      应峤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ta没有接话,曲苓也不催,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什么事?”应峤问

      “不知道”曲苓摇头“师尊的心思,你也知道,从来不说”

      应峤当然知道,棔从来不说自己、不说过去、不说苦、不说累、不说疼,ta像一口井,水面平静,照得出天上的云,但井底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曲苓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多陪陪ta罢,我最近忙不过来了,没法长时间陪着师尊了”

      应峤点头,ta每天都在陪,但ta知道曲苓说的“陪”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人在就行,是要走进去——走进那口井里

      应峤试过,但井水太深,ta踩不到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大了些,把曲苓的头发吹到脸上,ta伸手别到耳后,ta看着应峤,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应峤等着,ta不催,ta知道曲苓要说的话,通常都不是ta想说的——ta想说的话,ta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

      “有些事...”曲苓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师尊从来不提从前,你不觉得奇怪吗?”

      应峤没回答,ta当然觉得奇怪,从八岁一直到现在,ta跟在棔身边十几年,棔提过自己的从前几次?

      一次都没有,棔不说,ta就不问,不问是因为不敢——怕问了,棔会想起那些不想想起的事;怕问了,答案是ta承受不起的,但ta不是没想过

      无数个夜里,ta躺在地铺上,听着棔的呼吸声,想过那些ta不知道的事——棔从哪里来,小时候过得好不好,锁骨上那朵梅花印记下的浅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从不穿浅色的衣裳,为什么从不在人前解开领口

      ta想过一千遍、一万遍,没有答案

      “你问过ta吗?”曲苓问

      应峤摇头

      曲苓看着ta,欲言又止,最后ta叹了口气,把酒壶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算了,不说这些了”ta说“你心里有数就行”ta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风把ta说的话吹散了,但应峤还是听见了“有些事,早知道的比晚知道的强,晚知道的比不知道的强”

      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应峤一个人坐在岩石上,把剩下的酒喝完,风很大,吹得ta眼睛发涩,ta想起棔昨晚做噩梦的样子、想起ta醒来时那双瞳孔还没收拢的眼睛、想起ta攥着被角指节泛白的手

      ta想起那些年棔从不提起的从前,想起棔说“忘了”的时候,睫毛像蝴蝶合了一下翅膀,ta想起自己梦里那道白光,想起那个蜷缩在树下的小小身影

      ta把空酒壶放在岩石上,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棔穿着那件墨蓝色袍子,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

      夕阳在ta身后落下去了,只剩最后一线橘红,把院墙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应峤走近了,才发现棔的肩上落了一小片枯叶,大概是风吹过来的,棔没有拂掉,就那么顶着枯叶站着,和ta从前顶着桃花瓣去浇花的时候一样

      “师尊”应峤喊了一声

      棔看了ta一眼“喝酒了?”

      “嗯,曲苓带的”

      棔转身推门进去“怎么都长大了,还不愿意唤彼此一声‘师姐师弟’呢?你和阿苓两人啊...也真是奇特”

      应峤跟在ta后面没有回复

      穿过院子,走进堂屋,桌上放着一碗醒酒汤,还冒着热气

      棔已经坐下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看ta

      应峤站在桌边,端起那碗醒酒汤,一口气喝完,汤是温的,正好

      ta放下碗,看着棔,棔低着头,翻着手里那本书,翻页的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

      但应峤注意到,棔翻到的那一页,ta已经看了很久了,一直没有翻过去

      “师尊”应峤叫ta

      棔抬起头

      应峤看着ta,想说什么,想问——您有什么事没告诉我?您梦见什么了?您为什么不提从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ta看着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很小,亮亮的,像两颗远星的微光,藏在很深的夜色里,把那些话吞进去了

      “汤喝完了”

      棔“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这回翻了一页

      再后来,应峤开始翻旧物,不是刻意的,是某天收拾屋子时,在棔的柜子最深处翻出了一只旧木匣,ta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

      匣子里有棔收着的东西——那张写着“不祥”的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墨迹洇开了,但四个字还能看清

      应峤八岁那年编的平安结,歪歪扭扭的,线头没藏好,结也打得不紧,轻轻一拉就会散开

      那把裂成三截的木梳,被细麻绳缠得结结实实,裂痕还在,但勉强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应峤把木梳从匣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梳子的齿断了几根,被人用同样的方法接了回去,缠得有些笨拙,麻绳的结打了好几个,但每一处都被人仔细地抚平过

      这把梳子是应峤娘亲的,是应峤从八岁那夜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ta记得自己那年把ta交给棔的时候说——“我怕我自己收着,会忍不住总想着以前的事,等以后我长大了,不怕了,您再还我”

      棔说“好”,然后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收了这么多年,但,为何现在却放进了匣子里?

      应峤握着那把木梳,忽然觉得,这件东西是真的,不管ta记不记得、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那道白光是怎么回事、不管那个蜷在树下的人是不是ta自己——这把梳子是ta从柜子里带出来的、是ta娘亲的、是ta在那个夜晚唯一没有丢下的东西

      应峤把梳子贴在胸口,凉凉的,硌得慌

      棔回来的时候,看见应峤坐在榻边,手里握着那把木梳,ta没有问,应峤也没有解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师尊”应峤说

      “嗯”

      “这个,你还收着罢”

      棔看着应峤,看了很久,然后ta走过去,在应峤旁边坐下,伸手把那把梳子从应峤手里拿过来,翻了个面,看了看那些裂痕和缠着的麻绳,又看了看应峤

      “不需要我还了吗?”棔问

      应峤摇头“不还了,等我不怕了再说”

      棔低下头,把那把梳子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梳子放进去,合上抽屉,推到底,转过身,看着应峤

      “那等你长大了再说”

      应峤笑了“可我已经长大了”

      棔看着ta,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棔走回去,在应峤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榻边,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棔伸手,轻轻揉了揉应峤的头发,和从前一样

      与此同时,SZ站在那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202507100810的声音在SZ的脑海中响起“宿主,裂缝节点‘木梳’已锚定,应峤的认知锚点偏移暂时停止,但其他节点的裂缝仍在扩大”

      “棔那边呢?”SZ问

      “棔的裂缝在动机,病毒在ta认知里植入了三个相互矛盾的动机——恻隐、愧疚、自我证明,ta在独处时反复追问自己:ta留下应峤,到底是因为什么,目前没有找到锚点”

      SZ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一个人坐在堂屋灯下的棔,手里握着那根梅花簪子

      烛火跳了跳,簪头的梅花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暖色

      ta把簪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插回发间,站起来,把灯芯拨暗了些,往卧房走去

      “ta不需要锚点”SZ忽然说

      “宿主何意?”

      “ta心里那根簪子就是锚点,应峤送ta的、ta每天都戴着,不管ta留下应峤是因为什么,那根簪子是真的,ta对阿峤的好、阿峤对ta的好都不是假的”

      202507100810沉默了片刻“系统接受宿主的判断,棔的裂缝暂不构成关键威胁;但卜辞尘的裂缝——请宿主注意”

      SZ闪现到宗主殿,卜辞尘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的茶凉了

      ta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三百多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后悔,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回忆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数,数到某一件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SZ看着卜辞尘的脸,忽然说“我从ta的脸上分析到了一些东西——ta知道证据可能是假的,不是现在知道的,是...一直都知道?ta只是告诉自己不知道”

      202507100810“准确说是你进入的那天起”

      SZ“所以,是由我引起的蝴蝶效应吗?那天我躲在榕树下的感知,不是应峤的警惕,而是——”

      202507100810没有再说话

      卜辞尘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月光被挡在窗外,屋里暗了下来,ta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睡了,和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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