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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观星台上 ...

  •   第十章观星台上
      观星台比李昊洋想象的小。一间青砖砌的圆顶小屋,顺着盘梯上到顶层,只有一丈见方的平台。四周矮墙齐腰,墙头嵌着七枚铜镜,分别对准七个方位。台中央蹲着一尊青铜浑仪,工艺繁复,环套环、圈扣圈,上面刻满了李昊洋看不懂的星宿符号。
      一个老道士背对他站着,正拿麈尾拂拭浑仪上的铜锈。老道士极瘦,从背后看过去道袍里像支着一具枯骨架,青灰的布料空荡荡地垂着,腰带系了三圈才系住。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李昊洋看见了一张年纪大到看不出年纪的脸——皱纹叠皱纹,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眼珠,可那缝隙里透出的目光清凌凌的,像山泉洗过的石子。
      “坐。”老道士指了指矮墙边一个蒲团。
      李昊洋坐下来。老道士在他对面坐下,把麈尾搁在膝上,也不开口,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很奇特,不带审视也不带好奇,就像在打量一件他早已知道模样、今日终于看见实物的事物。
      “道长知道我为何来?”李昊洋问。
      老道士缓缓点头:“知道。你手腕里的东西,昨夜里我看见了。”
      李昊洋心头一跳:“看见了?道长在哪儿看见的?”
      “天象。”老道士抬起枯瘦的食指点了点头顶,“昨夜北斗第七星旁边多了一缕金气,是酉时初刻出现的,子时末刻消失。我活了八十七年,头一回见这星象。算了一卦,卦象说‘异物入世,宿于人身’。”他看着李昊洋,“这汴京城里,还有比你这短发的年轻人更异物的么?”
      李昊洋把袖口撩起来。金色纹路在日光下浅浅的,但轮廓分明。老道士凑近了看,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悬在纹路上方半寸,没有碰触。“这东西,”他缓缓道,“不是病,不是毒,不是符咒。它的气息……”他眯着眼想了很久,“像是我年轻时在终南山见过的一种东西。地脉裂隙里渗出来的光,和这个一模一样。只是那光是散的,落地就灭了;你这个是活的,长在人肉里,还在往心口爬。”
      “有办法让它停吗?”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缩回袖中,从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掀开盖子,里面垫着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黑黢黢的铁牌。铁牌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光秃秃的一面,像随手从哪块废铁上剪下来的。他拈起铁牌递给李昊洋:“戴在身上,贴肉放。这东西是玄铁,专克地脉异气。若它有用,你腕上的金纹会退;若没用……”他没说下去,但摇了摇头。
      李昊洋把铁牌接过来。触手冰凉,比他碰过的任何金属都冷,像握着一块从深冬的井底捞上来的石头。他按老道士说的把铁牌贴肉塞进衣襟里,铁牌贴上胸口皮肤的瞬间,手臂上的金色纹路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似的往回缩了半寸,随即又慢慢爬回了原位。但颜色确实淡了一点,由赤金变成了淡金。
      “有用。”老道士说,“但治标不治本。这东西是镇,不是消。等它镇不住了,你还得想别的法子。”
      李昊洋把衣襟整理好,抬头看向老道士:“道长,您听说过一种人吗——从别处来的人,带着一种……银色的东西。”
      老道士的眼皮掀开了一线,露出底下浑浊而锐利的瞳孔。“银色的?”他把那两个字咀嚼了一遍,“你见过了?”
      “见过了。那个人叫沈渡,他说他也是从我的地方来的。他手里有一块会发光的薄片,上面有字,能看见这条时间的……动向。”
      老道士忽然站起来。他在窄小的观星台上踱了几步,道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沙沙地响。然后他停在浑仪旁边,伸手转动了其中一个铜环。浑仪内部的机括“喀”地响了一声,某根指针跳了一下,指向了某个方位。
      “年轻人,”老道士转过头来,“你这几天,除了东厢的书房和这条街,还去了什么地方?”
      “樊楼。”
      老道士的肩膀猛地一颤。“樊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哑了几分,“樊楼的底下,从前是一片祭坛。周朝的祭坛。后来盖了楼,但地基还在。那个地方,是汴京城地脉最薄弱之处。你去了那里,等于在一个漏水的船舱里凿了个洞。”
      李昊洋的心沉下去。“所以沈渡说去樊楼溯源落点——可行?”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他走回蒲团上坐下,把麈尾重新搁在膝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光忽明忽灭。“可行。但你要想清楚,樊楼那地方,牵着的可不只是一条时间线。你体内这东西,和那祭坛底下的东西,是同一类。你去了,它会醒。醒了之后会怎样,我算不出来。”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话题:“你今天来的时候,在荷塘边喝茶了?”
      李昊洋一愣:“道长看见了?”
      “我在这观星台上,一低头就能看见那片塘。”老道士的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露出一个隐约的笑意,“那个卖茶的姑娘,叫周素娘。她娘从前在我观里帮过三年工,后来嫁了人开了茶摊,我还去喝过她的茶。那姑娘像她娘,手巧,心实,是个好人家的女儿。”他看了李昊洋一眼,“你从她的摊子走过来,身上沾的茶香隔着十步远我就闻见了。年轻人,来日方长,不必什么都一步走完。”
      李昊洋被他说得耳根发热,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道长指点。铁牌我贴身戴着,若有用处我再来拜谢。”
      老道士摆了摆手:“不必谢。你记得一件事——你身上有异气,她身上没有。你若常去她的摊子,那异气会慢慢染过去。她是个凡人,受不住的。”
      李昊洋的脚步顿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道士,老道士已经闭了眼,枯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他攥紧了胸口的铁牌,铁牌的冰凉隔着衣襟渗进来,和他掌心的灼烫形成两种极端。
      他走出观星台,下了盘梯,穿过清虚观的前院。山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荷塘边的茶摊还在,周素娘正给一个赶车的汉子倒茶,袖子卷着,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约是方才被锅沿烫了。她倒完茶收了钱,一抬头看见李昊洋从观里出来,远远冲他招了招手,那颗虎牙在阳光里一闪。
      李昊洋站在山门台阶上,脚像钉在了石板上。他想走过去,但老道士的话在脑子里转——常去,异气会染过去,她受不住。他攥紧了衣襟里的铁牌,牌子的冷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冻得他心脏收缩了一下。他远远冲周素娘摆了摆手,意思是今天不喝了,然后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周素娘小跑着追过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脸上跑得红扑扑的。“给你的!”她把纸包塞进他手里,喘着气,“方才那杏脯太酸了,我又拿糖渍了一道,新的一坛还没腌好,这包你先拿回去吃。尝着要是甜了些,你明天来告诉我,我再改方子。”
      她塞完就跑了,跑回茶摊后面继续忙活,耳朵根红成了一片。李昊洋拆开纸包一角,里面躺着五六块琥珀色的杏脯,糖汁浸透了果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太甜了,糖不要钱似的。可那股甜里裹着一点杏子本身的酸,藏在最底下,要嚼好几口才能尝出来。
      他把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和那块玄铁牌子一起贴肉放着。一边冷,一边甜,冷的那边在镇他的命,甜的那边在暖他的心。他继续往李府的方向走,走出巷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李清照的马车。
      车帘掀开,李清照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微白,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的帛书。“我爹被贬了,”她说,声音很稳,“旨意下来了,贬为京东路转运判官,三日内离京。我们要搬家了。”
      李昊洋站在巷口,左手揣着杏脯,胸口贴着玄铁,眼前是李清照微白的脸和那卷夺目的明黄帛书。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把周素娘茶摊上的“春瓮”两个字吹得哗啦啦响。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李清照忽然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衣襟上:“你身上什么味儿?甜的?”
      “槐花茶。”他说。
      李清照没有再问,放下车帘缩回车里。但帘子放下之前,李昊洋看见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辨识的眼神——她闻出来了,不只是槐花茶,还有杏脯的甜,还有铁牌上的寒气。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你心里有事”,但她没有开口问。
      马车辚辚地朝李府方向去了。李昊洋走在车旁边,左手在袖子里攥着那个杏脯纸包,右手按着胸口的铁牌。两边的温度在他的胸腔里交汇,冷热相激,激得他眼眶微微发酸。周素娘追上来塞纸包时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在他眼前晃着,那个虎牙、那片雀斑、那截烫红了的手腕——她才认识他一个早上。
      但他已经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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