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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离京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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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离京之前
李格非的贬旨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车马回到李府门口时,老仆已经带着几个家丁在收拾东西了。正厅的门敞着,两个差役正在揭墙上挂的字画,一副副卷起来捆进粗布里。李格非坐在厅中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看差役们忙碌,神情平静。
李昊洋跟着李清照进了正厅。李格非见了他们,把茶盏放下,朝李昊洋招了招手:“坐。有几句话与你说。”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李清照站在父亲身边,手里那卷明黄帛书已经递还了李格非,此刻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我明日一早便动身去京东路赴任,”李格非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家眷同行。易安随我去,她母亲三年前不在了,身边没有她我不放心。”他看向李昊洋,“你是我新收的学生,按礼该随我走。但我问你的意思——你若想留在汴京,我可以把你托付给晁补之。他那边缺个助教,你去帮他整理文稿,吃住不愁。”
李昊洋愣住了。他穿越而来,拜李格非为师,每天见到李清照,这是他与这条时间线最稳固的连接。若李格非走了,李清照也走了,他被留在汴京,那他还怎么学她的诗词?怎么知道她每一个字是在什么心境下写出来的?但另一方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金色纹路安静地伏在皮肉下面,像一条休眠的蛇。沈渡说去樊楼溯源落点是离开这个时代的唯一方法,樊楼在汴京,若他离了汴京,那就彻底回不去了。
“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
李格非抬手止住了他:“你不必现在答我。今晚想清楚,明早动身前告诉我就行。”他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李昊洋的肩膀,掌心宽厚温热,“不论你跟不跟我走,既然你拜了我一日为师,我总要把你能学的东西教完。今日下午,来书房。最后一课。”
他说完便转身往后院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李清照没有跟着走,她留在厅里,等父亲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转头看向李昊洋。
“你不跟我爹走,”她说,笃定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算好了的事,“你要留在汴京。因为樊楼在这里,沈渡在这里,你手臂里的东西也在这里。”
李昊洋点了点头。
“那我也留下。”李清照说。
李昊洋猛地抬头看她:“你爹——”
“我爹有随从有护卫有老仆,一路吃穿住行都有人打点,不缺我一个。”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念书,“但你这人,从一千年后来,身上长着会往心脏爬的东西,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追着,还要去一座底下埋着周朝祭坛的酒楼里找什么回去的路——我不看着你,你死了谁给我传词?”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李昊洋看见她攥着膝上布料。她方才在父亲面前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了,露出底下薄薄一层惶恐,用“传词”二字盖住了。
“你爹不会同意的。”李昊洋说。
“我自有办法让他同意。”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你下午去书房上课。别的事,我来办。”
她走了。李昊洋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正厅里,看差役们把最后几幅画收进箱笼,然后退出去了。厅里只剩他一个人,四面墙上的钉眼空空洞洞地暴露着,李格非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的痕迹,半日之内就会被清理干净。
下午的书房有些空。靠墙的那几架书已经捆了大半,只剩李格非案头常用的几卷散落着。他把李昊洋叫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的澄心堂纸,提笔蘸了墨。
“我教了你两日,讲了一首《关雎》,听你念了一首《渔家傲》和一首《虞美人》。你底子好,悟性也高,但有一个毛病。”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情、景、辞、气。“你写词,辞和景都够了,气也能撑起来,唯独情这一字,你贴着纸背写,不往肉里走。你那天在樊楼上念的‘悲欢离合总无情’,那是好句子,但那是旁观者的词。你二十三岁,不该是旁观者。你要到人堆里去,到烟火里去,烫着了疼着了哭着了——才有真词。”
李昊洋站在案旁,看着那四个字。李格非的笔锋苍劲有力,“情”字那一竖沉甸甸地顿在纸面上,像一把钉子钉进木板里。他想起周素娘追上来塞杏脯的样子,想起她耳朵红着说“明天你再来告诉我”时嘴角弯起的弧度,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玄铁牌子的冷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线。
“先生,”他说,“我留下。”
李格非搁了笔,看着他,没有意外。他点了点头:“晁补之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的文稿杂乱,你每日去帮他收拾半日,剩下的时间自己读书、写诗、去街上走。汴京城是喂诗的地方,你待久了自然会长出句子来。”
他停顿了一下,从案头拿起一卷薄薄的手稿递过来。纸页边角泛黄,墨迹新旧参半,一看就是长期随身携带的东西。“这是我早年随苏子瞻游学时记的笔记。里面有些谈诗论词的话,散在外面没人整理过,你拿去读。读完了还我。”
李昊洋接过来翻了一页。苏东坡的字迹夹在中间,潦草快意,像醉后随手涂的,旁边有李格非的小楷批注,密密麻麻。他捧着那卷手稿,手指微微发抖。这卷东西在历史上大概早就散佚了,而此刻他捧在手里,纸页的温度还没有完全褪尽。
“多谢先生。”他的声音哑了。
李格非摆了摆手,站起来开始收拾案上最后的几卷书。“明日卯时我动身,你若不送也行,省得徒增伤感。”他背对着李昊洋,把书册一本本码进箱笼里,动作很慢,“易安跟我说了,她要留下。她说你在汴京无人照顾,她做师妹的不能把师兄一个人撇下。我的女儿我了解,她做的决定十匹马都拉不回来。你替我看好她,别让她胡来。”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转过头来,那张清瘦的脸上有一种李昊洋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个父亲在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托付出去时的表情,柔和而沉重,像把一颗随时会碎的琉璃珠放进别人掌心里。
“我替先生看好她。”李昊洋说。
李格非点了点头,继续收拾书去了。
李昊洋退出了书房,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暮色又在往这边压了,这一天过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按了快进键。他摸了摸胸口的玄铁牌子,又摸了摸怀里那包杏脯——一个冷一个甜,一个镇命一个暖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走在独木桥上的人,左手攥着绳,右手捧着花。
他转身往后园走,想去跟李清照再确认一下明日的事。走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住了,李清照站在梅树下,面前石案上摊着一张新写的纸。她今天写的不是词,是一封信。李昊洋远远望了一眼,看见抬头写的是“晁伯伯尊前”。她在写托付信,求晁补之照看她留在汴京的师兄。
纸上墨迹未干,她正低头轻轻吹气。暮风掀起纸角,露出信尾一行字——“侄女易安,顿首再拜。”那个“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色淡下去,像是她写到这个字的时候笔尖犹豫了一下。
李昊洋站在月洞门边没有过去打扰她。他只是远远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渐暗的天光里写给长辈的信,为她那个只认识了两天的师兄安排往后的生计。她写得很认真,歪着头斟酌措辞,偶尔划掉几个字重写,鬓边的碎发垂下来她也不去拂。
院子里静极了。梅树上最后几朵花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远处传来城门的晚鼓声,咚咚咚地敲了一百零八下。汴京的一天结束了,明天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李格非的马车会载着他往东去,而他的女儿会留在这座城中,和那个来自一千年后的年轻人一起,等一座酒楼底下的祭坛苏醒。
李昊洋靠在月洞门的门框上,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北斗第七星旁边那片金气今晚还没有出现,但左腕的瘀痕又开始疼了。他撩开袖子,那片铜钱大的青紫瘀痕比早晨又深了一层,此刻紫得近黑,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像一枚嵌进皮肉的旧币。
他按了按瘀痕,指尖触到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齿轮。一个小小的、藏在手腕里的齿轮,不知从何时开始运转的,不知在计着什么数。他数了数它转动的节奏——大约一息一次,每一次都和他的心跳错开半拍,像另一颗心脏在手腕里藏着,等着什么时候跳出来接管他的身体。
他放下袖子,朝李清照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我写好了,明日去晁伯伯家送信。你下午在书房,爹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写词缺情,”李昊洋在她对面坐下,“让我去人堆里烟火里走一走。”
李清照“嗤”地笑了一声:“我爹就会这一套。当年教我,说‘你缺沉淀’,让我把《诗经》抄了七遍才许填词。你这算轻的。”她把信封往怀里一掖,仰头看了看天,“明早送走了爹,咱们先去晁伯伯家送信,然后去一趟城西。”
“城西?”
“有个卖刀剑的铁匠铺子。”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素银簪,“我打算把银簪换了,打成一把匕首。你这个师兄看着就不太会打架,汴京城夜里不太平,我总得有个防身的。”
李昊洋看着她。暮光里她的脸侧着,鼻梁上被窗棂的影子投了一格格的暗纹,那双眼睛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橙红。她说“我总得有个防身的”时语气平淡,好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深夜的汴京城里行走、需要一把匕首防身,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他胸口的玄铁牌忽然冷了一下,那种冷不像镇金纹时的平稳,而是一阵突兀的寒潮,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脊柱上。他的后颈寒毛竖了起来,下意识地朝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墙头空空荡荡,暮色沉沉地压着青瓦,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的那枚竹节玉佩。玉面温润,手感如常。可当他用指甲轻轻刮过那道天然褐色石纹的时候,石纹的触感变了——粗糙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玉石内部缓慢地向上顶。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原本是光的,现在却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绕成一个完整的圆圈,圈心有个小小的、未闭合的缺口。那形状和沈渡掌心符纹的轮廓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李清照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探头看了一眼玉佩背面。她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只说了一句话:“明天一早,先去找周素娘。”
李昊洋一愣:“谁?”
“荷塘边卖茶的姑娘。”她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你今天身上沾的味道我闻出来了。槐花茶,杏脯,还有姑娘家袖口的皂角香。你既然要去人堆烟火里走一走,从她那儿开始,也不算错。”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身回自己的院子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玉佩背面多了东西,你别告诉任何人。”她的声音低下去,只剩下气声,“连沈渡也别告诉。”
她消失在月洞门那边。李昊洋一个人坐在渐浓的夜色里,左手攥着玉佩,右手按着胸口冰冷的玄铁牌。荷塘边的柳树、粗瓷碗里的槐花茶、周素娘笑时露出的那颗小虎牙、那句“明天你再来告诉我”——忽然间全涌上来,堵在他的胸腔里,和那些冷的、热的、疼的、怕的东西搅成一团。
他闭上眼。左腕的瘀痕里那个齿轮转了一下,和心跳错开半拍地“咔”了一声。